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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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啟臻做了很長的夢。

他夢見有個陌生女人出了車禍,送進醫院來的時候弄得到處都是血。

滕明無比焦急的臉一直在陸啟臻的眼前晃來晃去,陸啟臻覺得自己能切身體會到滕明的緊張與害怕。那個女人的眼睛因為在車禍中受傷過重,眼睛當時就受到十分嚴重的損害,基本上從一開始就已經被斷定是瞎了、看不見了。

陸啟臻看到滕明握著那女人的手無聲的流淚,他身後是同樣十分緊張的滕氏夫婦。頓時整個醫院裏到處都是壓抑的氣息,甚至都沒有人敢說話,到處都是一片靜謐。

滕明一直盯著那女人看,陸啟臻覺得那女人看起來有些熟悉,可又實在是叫不出來她的名字,記憶裏也沒有什麽與她有關的片段,一切都只是一個剪影,腦海中一個虛無幻象,觸摸不到也無法解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陸啟臻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她倒在血泊中,這場面有幾分詭異和驚悚,但他卻完全沒有辦法移開自己的腳步。

陸啟臻覺得自己是脫離了那個時空的,他聽得見他們說的話,卻完全無法融入他們之中,就像是他當時夢見他和滕明在做件事一樣,剛開始的時候覺得是在做一個非常荒誕的夢,沒有想到這一切實際上都是真實的。

他只是分不清夢與現實罷了。

那時候是,在這個夢裏也一樣是。他分不清楚到底哪一個才是他自己,他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這裏沒有他的親人也沒有他的愛人,所有人都有自己想要保護、想要得到的東西,他卻從小到大都一無所有,也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

一直以來都以一種非常飄渺的狀態生活著,找不到自己的落腳占,不知道該怎麽辦。

夢裏的情形有些奇怪,女人被推進了手術室,陸啟臻驚訝地發現主刀的醫生竟然不是他本人。他只是站在手術室外面陪著滕明一家人,做手術的是他的一位同事,腦外科非常著名的一位專家,幾乎是T市這方面的泰鬥了。

這醫生很多年不出來主刀了,這家人可以讓他答應做手術,大概也確實真的有幾分實力。

因為手術要持續很長的時間,陸啟臻看到夢中的自己帶著滕家三口去醫院的餐廳吃了簡單的點心,喝了點咖啡,隨後滕明就迫不及待地要返回手術室,他說他要在第一時間裏知道手術的結果。

他和任何一個普通的病人家屬一樣,盡管知道自己對所有這些事情都無能為力,除了等待手術結果之外什麽都不能做,但還是想要一直守候在手術室外面,仿佛這樣做就能夠給手術臺上的病人提供無盡的力量,支持他們從鬼門關前走回來似的。

作為醫生,他對家屬的心情表示理解,但一般都不建議在外面等候。

手術室外面是最需要保持暢通的地方,萬一有什麽緊急狀況,醫院需要緊急處理,他們待在那裏,一旦看到醫生出來就會問長問短,若是碰到緊急大搶救的場面,說不定還會趁機跑到手術室裏,導致手術無法順利進行。

陸啟臻想要勸說他們離開,畢竟一回到手術室外面滕明的情緒就變得十分緊張,幾乎沒有看他的眉頭舒緩過。

滕氏夫婦因為年紀大了,坐了一會兒就有些累了,他們已經是花甲的年紀,陸啟臻有些看不下去,也不管滕明會不會反對,立刻叫人帶他們去了隔壁的休息室。

走廊裏只剩下空蕩蕩的椅子和滕明,陸啟臻看他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勸說讓離開的話竟然全都咽了回去,只言片語都沒有辦法說出口了,只能就這樣靜靜地陪他坐著。

他聽到滕明的呼吸聲,聞到他身上傳來的熟悉氣息,忍不住想要朝他靠過去,可心裏也明白這人現在是不屬於他的。

剛才看到他握著那人的手的時候他就基本上已經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滕明找到了真正屬於他的幸福,現在看來,他當時決定和滕明分開是完全正確的,畢竟在那之後,滕明很快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手術還在進行中,滕明忽然從背後抱住了陸啟臻,這讓他有點措手不及。

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心底傳來,陸啟臻聽到滕明抱著自己說,啟臻,她看不見了,怎麽辦,她瞎了。

啟臻,我好難過。

啟臻……

他一聲又一聲地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在這空寂的走廊裏顯得分外悲傷而沈重。陸啟臻感覺到自己的手最終還是搭在了滕明的肩膀上,拍了拍他。

——————

陸啟臻看見自己躺在了手術臺上。

他知道旁邊的病床上躺著的是那個讓滕明擔心萬分的女人。

他要求院方所有工作人員都保密,絕對不能把這次的事情洩露半分,因而除了主治醫生和他以外,基本上沒有人知道是他。

麻醉師開始做麻醉,陸啟臻開始陷入沈沈的黑暗,他忽然想再看一次滕明的臉。

他知道自己以事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以後他的眼睛會在那個女人的眼眶裏,會繼續日日夜夜看著滕明,他的眼裏還是會有他愛的人,只是眼睛不再是他的了。

陸啟臻看見夢境中,那個瞎了的自己,拄著導盲杖,磕磕碰碰的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走。

他戴著墨鏡,走在盲道上——盡管知道是做夢,但怎麽著都醒不過來,心裏也十分擔心夢中的自己會不會就這樣跌倒。

他從小就是沒有多少方向感的人,現在也是如此,基本上也沒有獨自出門的時候,一般都是陸氏的司機開車帶他們一起出門。以前他剛念大學的時候喜歡到處亂走,經常完全找不到回去的路,最終只能打電話叫歐陽連尚回來接他。

身為男生卻是路癡,陸啟臻心裏也曾經十分在意過,可是這種需要天賦的東西,他是真的完全不擅長。

就當他在心裏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看到有人出現了。

迎面朝著駐拐杖的自己走來的是滕明和之前出了車禍的女人。

滕明不知道在對身邊的女人說些什麽,只見他們倆人都笑得很開心。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滕明似乎是很少會露出笑容的。

陸啟臻記得滕明一直都是一張十分嚴肅的臉,就算是在吃飯的時候也都是面無表情的,看起來十分冷漠的樣子。

只有在做那件事的時候滕明才會對他露出一些生動的表情,其餘的時候,基本上都看不到他有什麽表情。那些溫柔的話語從他嘴裏說出來也都很奇怪,感覺格格不入的。

當時自己只覺得這種表現是因為滕明從小就被家裏人慣壞了,臉上本來就沒有多少表情,現在看來,應該是他沒有在自己面前表現出不同的表情吧。

大概是因為他覺得陸啟臻是個無聊的人?

還是根本沒有那方面得心思?

陸啟臻一邊在心裏自暴自棄地想著,一邊繼續觀看夢裏面的場景。

陸啟臻看見,夢境中的那個自己,磕磕碰碰的繼續往前走,不小心撞上了滕明——滕明專註著對身邊的女人說話,沒看清前面有人,和他撞了個滿懷。

陸啟臻都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能和他解釋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只是楞楞的看著夢中的自己,希望他能構想出應對的辦法。

最後,還是滕明對夢中瞎了的陸啟臻說了聲抱歉,繼續往前走,繼續對身邊的女人說著開心的事情。

陸啟臻看著夢中的自己,單薄的,無助的,站在十字路口。

長鏡頭一般的,他的背後,是滕明與他身邊的女人變相輝映的明朗笑臉,那麽風姿颯爽。

他們站在一起就給人一種幸福感,而自己這種樣子的人,總是給人憂郁的哀傷感。正常人都是喜歡朝幸福的方向靠近的,滕明也不過是個正常人,他選擇女人也是正確的,畢竟這才是符合人倫的。

自己這樣的人,註定是被這個世界所拋棄的,與他們,終究是格格不入的吧。

想到這一點,陸啟臻一時間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被這巨大的難過壓得整個胸腔都像被冰凍住了。

他發現自己已經止不住的抽泣起來,完全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滾燙的淚水像是決堤一般地從眼眶中湧出,滑落的時候像是有什麽東西徹底地遠離了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他從小就被陸啟南保護的很好,甚至不知道世界上不家哭泣這回事。長大後也沒有碰到什麽令人崩潰的事,基本上所有事情都還算是順利,自然也不用哭。

從小到大他也沒有受過什麽嚴重的傷,沒有吃過苦、受過痛、感覺到疼,自然也就沒有要哭的意思,也不知道哭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現在,在他生命的第23年,還在夢中,竟然就真的這樣哭泣起來。

他知道自己是在為夢中還有現實中的自己哭泣。

一直守候在病床邊上的人知道陸啟臻為什麽哭,只是摟緊了他。

陸啟臻聞到滕明熟悉的味道,緊緊抓著他睡衣的前襟,哭得更厲害了。

“滕明。”陸啟臻喚道。

“我在,啟臻。別哭。”

“滕明。”

“滕明。”

……

“滕明。”

一句一句。

每一句都是一個滕明。

每一句都淒涼滄桑無比。

每一句都讓陸啟臻撕心裂肺的痛。

他其實根本就舍不得滕明,那一次的瘋狂之後就把他趕走是因為害怕和自己在一起會給這個帶來不便。

之前他只覺得憤怒,滕明在和他交往的時候竟然和別的女人見面,說不定還發生了關系,自認為已經成為對方戀人的他覺得這樣的事情完全忍無可忍,幾乎到了讓他要立馬趕人的地步。

可隨即,在滕明回來之後,他就已經覺悟到了——他們之間根本都沒有提過關於戀愛的事情,滕明當初只是提議了要不要交往,而那個時候的自己,根本就是連神智都不清晰,怎麽會有交往這回事?

滕明搬進了他家,和他一起同床共枕,其餘的他基本上也都沒有聽他說起過。兩個人的關系淡漠的像是兩個互不相幹的房客,除了晚上會一起做那件事之外,他們沒有任何聯系……

他之所以覺得憤怒,實際上也是完全沒有理由的。他的憤怒,只不過是因為他不甘心。他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滕明當做戀人對待,既然他也喜歡女人,不如還是讓他回歸到正常的世界比較好。

盡管那種回家的時候有人等待的感覺很讓人滿足,但那畢竟只是一種幻覺罷了。

——————

陸啟臻感覺到自己哭累過去又繼續緩緩睡了過去。

滕明只聽他喚著自己的名字然後一聲一聲,仿佛要奪去他性命一般。

陸啟臻這樣哭泣,讓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拿了溫熱的手巾替他擦幹凈臉,溫柔的低下頭親吻他的眼睛,又忍不住去親親他的嘴,把他摟在自己的懷裏,一下一下的拍他的背,讓懷裏的人安心的睡眠。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心裏,不知道從幾時起,已經讓這個叫陸啟臻的人,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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