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陸啟臻一整天一共接了8個手術，走出手術室的時候腳下有些虛浮，最後那個手術花了他三個多小時的時間才完成，病人的肝臟移植手術剛開始有出現排斥狀況，好在後來不再有那麽劇烈的反應，畢竟給他捐贈肝臟的是他的親生兒子，按道理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脫掉手術服走出手術室，看到走廊上慘白的燈光時，他有一瞬間的恍惚，有點不知所措。

原本歐陽連尚今天是輪休日，不該由他來配合自己工作的。但今天值班的麻醉師家裏有急事，臨時請假，歐陽不得不回來代班。因為陸氏醫院的醫生和麻醉師基本上是一對一成對協作的，由於陸啟臻的身份比較特殊，在歐陽輪休的時候，他會有另外一個麻醉師來配合他的工作。

歐陽連尚已經連續工作了208個工作日，本來是打算請年假的，但他隱隱約約覺得醫院裏面會有什麽急事。

為了避免陸啟臻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不在他身邊，歐陽連尚還是選擇了普通的輪休，只打算休息兩天就回醫院繼續工作——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假期才剛剛開始，醫院的護士就匆匆忙忙打電話叫他回醫院協助陸啟臻進行手術。

看著陸啟臻從手術室來出來那副樣子，歐陽連尚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他並不是因為假期被打亂而生氣，他是因為陸啟臻這樣糟蹋自己而惱怒不已。

原本以為和那個叫滕明的男人在一起之後，陸啟臻會比以前好一些，起碼生活作息以及他的工作狂心理會稍微收斂一些，完全沒有想到這人非但沒有改掉原來那些不良習慣，反而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今天做的手術，心臟移植、肝臟移植，這兩個大手術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在同一天進行，也不會叫同一個醫生負責。

醫院必須準備好兩個手術的善後工作，萬一手術過程中病人出現休克、昏迷等狀況，必須實施緊急救援，這種大大手術目前T市技術比較誠實的也就只有陸氏醫院，但為了保證手術的成功率，一般都會交給兩個醫生做，其餘準備工作也都很完善。

最近醫院的急救室因為在翻新，所以一般只能安排一個大手術，大家都很珍惜病人的生命，不會拿他們的生命來開玩笑。

陸啟臻這一次的事情有點觸犯到歐陽連尚的職業道德底線，雖然手術最終還是完滿成功了，但是一想到過程中的風險性，他根本就不會同意陸啟臻做出的決定。

想要對他發怒，想要告訴他他今天錯了，錯的離譜，簡直就是在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

歐陽連尚氣得渾身都要發抖，可還是沒能對陸啟臻說一句重話——看到那人累得都有些直不起來的腰板，再多的怨言，他也都立刻咽回去了。

歐陽連尚走上前把臉色發白的陸啟臻一把抓到了醫生休息室，把門關緊之後，忍無可忍地把人一把按在了沙發上。陸啟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動作弄得有幾分迷茫——在他眼裏，歐陽連尚一直是十分溫和的人，從來不會對他動粗，這麽用力地把他按在沙發上，這是要做什麽？

“啟臻，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犯了多麽嚴重的錯誤？！”

看到陸啟臻那副無辜的表情，歐陽連尚最終還是忍無可忍地把自己心中的怒火發洩了出來。他珍惜每一個生命，連一只螞蟻都不忍心踩死，今天陸啟臻的行為真的已經完全讓他忍無可忍，不僅僅是他對待病人生命的態度，還有他對待自己生命的態度。

陸啟臻的身體狀況歐陽連尚也很清楚，他知道陸啟臻根本沒有辦法在這種高壓環境下，連續工作10個小時以上。

可今天，如果不是護士悄悄地告訴他醫院有好幾個大手術都是院長親自上陣，他甚至都要被蒙在鼓裏，完全不知道這人是在做什麽。

陸啟臻聽到歐陽連尚的疑問，立刻就明白過來他為什麽要那麽生氣。

他也知道歐陽連尚是多麽嚴肅對待生命的一個人，連花都不忍心摘下來，更何況人命？今天的事情是有些突然，但所有的手術基本上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就算今天不做，明天也還是要做。

他被滕明弄得有些心虛不能，強烈地想要找一些事情來打發自己的註意力，而他又不想去實驗室做實驗，所以最終只好選擇把所有的手術都放到今天來做。

好在那時候醫院的早餐還沒有開始供應，病人們基本上都處於空腹的狀態，做起手術來也沒有多麽麻煩。

陸啟臻知道自己不該一天之內做這麽多大手術，如果只是一般的小手術，比如闌尾炎之類的，倒也不算是什麽大問題。

今天的幾個大手術，雖然事先他和其他醫生也討論過治療方案，但真正實施起來，手術的難度還是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在他身邊給他擦汗的護士都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條幹凈的白毛巾。這一點、陸啟臻自己也註意到了。

做到一半的時候，他也曾經擔心過手術的成功問題，病人中途生命征兆忽然減弱，幾乎有了要休克的征兆，好在最後還是恢覆到了正常狀況，讓他大大地松了口氣。

現在看來，他之前的決定確實是錯誤的。把所有的事情放到一天幹，把病人的生命當做自己發洩不爽情緒的出口，這些，他都錯的離譜了。

歐陽連尚看陸啟臻久久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一時間心裏更是惱火不堪，以為他是默認了，幾乎都要爆粗口。

陸啟臻擡頭便看到歐陽連尚滿目通紅地瞪著自己看，知道他是真的發怒了，趕緊道歉：“我想我是錯了，我道歉，我保證以後不會這樣了。”

“啟臻，你變了。你真的變了。”

歐陽連尚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悲憤，陸啟臻被他這種表情還有那句話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拿病人的生命開玩笑。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為可以算得上是什麽？！”

“草菅人命？”

陸啟臻真的只是按照歐陽連尚現在的表現去猜測他的意思，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到他反應過來自己說出來的那句成語是什麽意思的時候，他自己也被震撼到了。

他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的是這樣嚴重的一件事，作為一個醫生，雖然他的手術成功了，但整個過程，如果讓任何一個醫學界的人知道了，估計都會狠狠地罵他吧？

這樣一想，歐陽連尚現在的反應倒也完全算是正常了。

陸啟臻自嘲地扯出一個笑容，他知道他自己已經漸漸地變了。他不再是以前的他自己了。

“你還知道你在草菅人命？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快被你折磨死了？！”

看到陸啟臻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的時候，歐陽連尚覺得自己的心都被這個人捏住了。他真的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生命麽？還是完全已經不在乎一切了？

陸啟臻到底遭遇了什麽樣的不幸，竟然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歐陽連尚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最後還是問了出來：“你和那個滕明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哈？！你想到哪裏去了，不過是床伴罷了，能有什麽問題。”

陸啟臻毫不在乎地說著他和滕明的關系，卻沒有料到歐陽連尚聽到這話的時候，臉色煞的變白。

他隨意拿出來一個茶杯去茶水間泡了杯咖啡，好給自己提提神。雖然他現在真的很想躺到床上去睡一覺，但是他沒有那個功夫。家裏的床他不想去躺，他甚至也完全不想回到家裏去。

那裏已經有了滕明的氣息，到哪裏都能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這讓陸啟臻很無奈。

他不想就這樣活在滕明的世界裏，回顧過去的一切，他和滕明真的只有床伴的關系。說什麽戀愛、喜歡，其實都是他自己自欺欺人。

滕明嘴上說著喜歡，但哪一次不是在做那種事情的時候說的？！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可以當真的，這句話，陸啟臻現在終於相信了。

他不知道滕明是什麽意思，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猜測。他只知道他是真的很愚蠢，之前一直以為滕明是好人，是可以解救自己從孤獨的苦海中出去的人。卻沒有想到那人會把自己推向更深的深淵。

陸啟臻想起昨天晚上滕明在床上熱情的樣子還有今天早上的那番話，心裏就覺得一片冰涼。

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付出了自己的感情，這麽認真地想要和一個人好好相處下去，想要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卻沒有想到這人竟然是抱著那樣的心態在和自己交往。

在和自己做那種事情的時候，滕明是否在心裏計劃著今天中午和那個女人的約會？！

一想到這裏，陸啟臻就覺得眼眶一陣陣地發熱。

若不是歐陽連尚在這裏，他幾乎都要落淚了。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從小到大也很少哭，就算是打針吃藥也從來不會鬧騰——陸啟臻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很乖巧的孩子。

一方面他不想給陸啟南添麻煩，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和別的小孩子不一樣，只有哥哥，沒有爸爸媽媽，他和別人都不同，只能盡可能地乖一些，免得被別人討厭了。

認識滕明是一件完全超出自己意料的事情，陸啟臻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裏會出現這樣一個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會因為他而改變。

從小到大，一直希望自己長大以後能夠遇到一個讓自己心儀的姑娘，和她談一場不溫不火的戀愛，最終步入婚姻的殿堂，擁有自己的孩子和孫子，從此生命幸福美滿。

他一直以來都沒有享受過家庭的溫暖，所以對家庭和圓滿的渴望一直都超乎常人。

滕明的出現讓陸啟臻重新思考了自己的人生定位。

他和滕明在一起了，就不可能再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他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他是非常忠於自己的感情的人，如果他心裏裝了一個人，就完全沒有辦法去想另外一個人。這一點陸啟臻自己心裏非常清楚，也沒有想過要去改變。

忠誠是這個世界上最難能可貴的感情，他知道自己這是一種良好美德。

可他沒有想過，這份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只有他一個人忠誠是不夠的。

他不知道滕明在和他交往的時候，是不是也有和別人發生關系，但今天早上的事情，已經讓陸啟臻非常不滿了。

光是想到滕明已經計劃好了如何應付他的那些相親對象，一想到他們要共進午飯、晚餐，也許之後還有下午茶和宴會，一想到這些，他就覺得自己的血壓在升高，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完全沒有辦法冷靜下來。

因為坐在自己家裏會發瘋，他幾乎完全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所以他選擇了瘋狂的工作。

他沒有辦法安靜下來。

大腦不能停下來，一定要有足夠多的工作讓他瘋狂地拼命努力。只有在挽救別人的生命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自己的一丁點的價值。

他活在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就只有這麽點作用了。

為了別人的幸福，為了別人生命的延續，他可以做的，就是拯救他們的生命。

這讓陸啟臻欲哭無淚。

作為一個醫生，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喜歡生命的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能有什麽意義，也不知道繼續活下去能做什麽。

工作和生活都讓他覺得枯燥乏味，一切都是那麽的無趣。沒有意義的生活，沒有意思的工作，這些事情壓得他喘不過起來，幾乎沒有辦法呼吸了。

陸啟臻看著墻上的掛歷，現在明明還是最炎熱的八月，可他卻只覺得身上一陣陣地發冷，背後已經出了一大堆的冷汗，像是肉從水裏撈出來似的。

歐陽連尚一直在看窗外，他想多看一會兒藍色的天空，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以讓自己的心情平覆下來。

他不想對陸啟臻發火，也不想讓他覺得難受。

他只是想要讓陸啟臻覺得幸福，希望他能夠真正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歐陽連尚完全沒有想到的是，他回過頭去，看到的竟然是那樣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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