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陳醫生握著林延的雙手，和他並排坐在沙發上，不時地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林延驚慌地擡起頭來望了他一眼之後又迅速低下頭去，雙手絞著手指：“我、我……我不知道……”

“他是誰？”

“誰是誰？”林延有些摸不著頭腦，眼神卻比之前有神一些了，也不再是沒有焦距。

“外面那個人。”陳醫生繼續循循善誘。

“他、他……他是陸啟南，是陸啟南。”

“陸啟南是誰？”

“陸啟南是、是……是喜歡。陸啟南是喜歡。”

林延像是找到了答案的孩子一般，高興地手舞足蹈。陳醫生按住他不讓他亂動彈，又繼續問道：“喜歡他什麽？”

“不知道……什麽都好。睡覺睡覺、暖和……”

林延說著咧開嘴開心地笑了起來，陳醫生看他那副模樣，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道：“他做過什麽事讓你不開心？”

“他、他和陸醫生……做、做愛……還和陸信，在客廳裏……啊啊啊啊！他和別人在一起。嗚嗚嗚……他不要我了。哇嗚哇嗚！”

林延說著就嚎啕大哭起來，眼淚一波一波的湧出眼眶，整個人看起來就只能用“梨花帶雨”之類的詞來形容。陳醫生看他說哭就哭倒也沒有慌亂，只是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給他擦了擦臉，隨後開口安慰道：“他沒有不要你。”

林延一聽他這麽說，怔怔地看了陳醫生好一會兒，隨即又忽然反應過來似的，一把撲到陳醫生的懷裏，緊緊地抓著他胸前的衣服，生怕自己一松手他人就不見了似的，嘴裏喃喃地道：“別離開了、別走，好不好？”

陳醫生看他這樣子，心裏一驚明白大致是個什麽狀況，摟著林延就出了臥室。

陸啟南看他是摟著林延出來的，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下子就沖到了他們面前，牙咬切齒地想要把林延拽回到自己懷裏，可他躲在陳醫生的懷裏，陸啟南對那醫生又有幾分顧忌，不敢造次。

林延看著面前的男人，又擡頭看了看把自己抱在懷裏的人，發現這倆人長得不一樣，似乎不是一個人之後，悄悄的逃出了陳醫生的懷抱。

陳醫生察覺到他的動作，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那一眼又讓林延一驚，趕緊竄到站在對面的陸啟南懷裏去。

他那副受傷的小動物尋求母親保護的架勢，讓陸啟南看了又心酸又心疼不已，只想就這樣永遠摟著他，再也不要看他露出類似的表情。

陸啟南看林延還是一副嚇得發抖的模樣，心裏有幾分責怪陳醫生的意思，可臉上也不好發作，只一把把林延打橫抱起走回了沙發前坐下——坐著的時候也沒有把林延放下，一直把他抱在自己懷裏。

陳醫生那位看起來像是他兄弟的人這時候從廚房出來遞給他一杯茶水，聞著有點像是西洋參湯的味道。

陸啟臻的鼻子動了動，確定裏賣弄沒有別的什麽東西以後，頓時覺得有幾分失望——他以為這樣大名鼎鼎、脾氣獨特的醫生，在家裏也許會搞點什麽不同尋常的東西吃吃喝喝，原本他也和平常百姓沒什麽區別。

陳醫生對那位說了些什麽，給他遞茶水的那位很快就拿了錢包出門去了，陸啟臻沒興趣管他去哪裏，正想開口問陳醫生診斷地怎麽樣的時候，那醫生自己先開了口：“病癥其實很簡單，他有太多心裏陰影，自己又很克制感情，久而久之，思念過度便出現了幻覺。

另外，他體內的藥物毒素確實排幹凈了，但當時註射的劑量應該是很大的，所以他的神經元有些已經受到了損害，而且不可彌補。我想他應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晚上是睡不著覺的，白天反而會瞌睡一些，但也比正常人精神很多。

他睡不著，所以就很容易胡思亂想，即便是睡夢中也容易出現幻覺。加上他營養不良、氣血不足、貧血、低血壓、血小板積壓過少等等，現在發抖也很正常了。其實他很難控制住讓自己不發抖，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心理的。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對此沒有什麽作用，他喜歡的人是誰、又是誰給他造成這麽大的傷害，誰就是他的解藥。”

說著老人家端起手裏的西洋參湯抿了一口，又對陸啟臻說道：“你給他制定的治療方案很不錯，他的身體在出院的時候應該恢覆到正常人的水準。現在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後來的事情，不關你的事。”

竟然被這位泰鬥級的人物表揚了，陸啟臻心裏正高興著，陳醫生又說了一番話，頓時把他滿腔的歡愉都澆滅了。

“雖然身為醫者，你已經做到了你所能做的，給了病人一個健康的身體。我想說的是，作為病人愛人的弟弟，你對他的關心是否有些太少了？明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什麽樣的人，你卻沒有對他多加關註。如果你以前稍微多關心他一點，我想，這位病人，應該不會嚴重到這種地步的。你說是不是？”

陳醫生說完對陸啟臻笑了笑，後者只覺得這笑容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卻是疏忽了，他只關心陸啟南，絲毫沒有在意過林延。

雖然林延是他的病人，但是陸啟南出事後他也只是對他隱瞞了實情，時候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他也無從知曉。知道陸啟南出國瘋狂工作後，他也沒有去關心林延，只是自顧自地工作……

想到這裏，陸啟臻突然有幾分後悔。

他確實太自私了一些，他只知道關心自己的哥哥，殊不知林延才是哥哥的心頭肉。林延不好了，陸啟南又怎麽會好過？

這些年來他一直把所有的精力都投進醫學研究裏去，幾乎都沒有怎麽和外界接觸。

陸氏的事情他素來漠不關心，朋友也沒有幾個，因為那些人在醫學方面的造詣都遠不如他，早已經被他甩在身後。

至於前段時間還那麽溫柔對待他的滕明，終於也受不了他的工作狂因子，離開了他。

陸啟臻從來沒有仔細審視過自己的生活，被陳醫生這麽一提醒，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憐。

除了工作和陸啟南這個血濃於水的哥哥，他似乎真的是一無所有。

然而陸啟南也再不是他獨享的了，當年那個會把蛋糕分一大半給他的哥哥，現在懷裏正抱著他想要與之共度一生的人，他以後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不再會圍著自己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陸啟臻擡起頭來對陸啟南說了句：“哥，對不起。”

“嗯？你怎麽忽然說的這麽嚴肅？”

陸啟南正在把林延想要伸進嘴裏的手指頭拉出來，不想讓他亂動，可林延就是很頑固地想要吸吮自己的手指，這讓陸啟南萬分無奈。

“啟臻，你看，他多像你小時候。老是咬手指。”

陸啟南佯裝生氣似的，一把拍掉了林延的手，林延吃痛，一臉要哭的表情，陸啟南也不管這裏是在陳醫生的家裏，捧著林延的臉就一口親了下去。

他極盡溫柔地摟著林延，輕撫他瘦削的背，把他抱在自己懷裏安慰：“乖，別鬧了。等下就帶你回家。”

林延靠在他肩膀上，倒也真的不再鬧了。一大早就出來了，剛才又被陳醫生叫進去問話，又哭又鬧的，林延也早已經累了，趴在陸啟南肩膀上就有些昏昏欲睡。

陸啟臻看到他們這幅樣子，心裏只覺得酸楚不已——如果他在陸啟南出國的這段時間裏稍微關心一下林延，哪怕只是一通電話，發現他的異常之後及時把他帶回醫院，現在他們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

陳醫生看陸啟臻臉上的表情一下一個變化，估摸著差不多了就再次開口對陸啟臻說道：“年輕人，工作之外，還有很多東西是值得你珍惜的。以後多註意點吧。”

“好的，我知道了。多謝前輩提醒。”

“這位病人的名字是……”

“林延。”

“延續的延。”陸啟南讓林延跨坐在自己身上，輕拍他的背，像是在哄一個大孩子睡覺一般輕輕的在他耳邊說著：“困了就睡吧，等下我抱你回家。”

“唔，林延的身體並沒有大礙。你把他帶回去，好好待他，說不定哪天他的神智就恢覆清醒了。”

陳醫生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分明就是——說不定林延就這樣瘋瘋傻傻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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