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番外 小舟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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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小舟。

盡管我對他有太多的愧疚,一度曾經讓我無法承認自己喜歡他,也無法面對他。但我還是喜歡他。

有很多人都喜歡看另外一半小時候的照片,因為雖然他們擁有彼此的現在和未來,可是貪心不足地總會惱恨自己不曾參與對方的過去。我很幸運地不但親眼見過兒童時期的小舟有多麽絕頂可愛,還在那個時候就曾經擁抱過他,也親吻過他。可惜這並沒什麽值得驕傲的,因為他這一輩子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並沒在他身邊。以後我能為他做的種種,也就顯得只是有些像錦上添花而已了。幸虧他很寬容,容許我在他旁邊添花。

他說過在他的童年裏,我是唯一對他好的人。我很慚愧,也很惱火其他人是怎麽對他的!那個時候我確實很喜歡他,因為他不但是個漂亮的小寶貝,而且遠超年齡的懂事,又異乎尋常地聰明。所有人看見那樣的孩子都會發自內心地喜歡。但是我也沒對他有多好,我那時候才十七周歲,太熱衷於聚會,經常把他扔在家裏自己跑出去玩。如果不是後來發現不管我回來多晚,他都會在門口等著給我開門,讓我十分羞愧,我也許就不會花那麽多時間去陪他。所以,他心裏念著我對他的那些好的不得了的對待,可能更多的是因為我辜負了一個善良小孩的依賴而進行的補償。

此外還有更多的,我可以對我自己的內心承認的真相,比如我為什麽要對八歲的他表現出極強的責任感?我想大概是因為十七歲的我,對於成人世界的虛偽還有一種幼稚的嘲諷,我發現他們對待孩子的愛是虛偽利己的,我也許只是想用我的行為來給他們做個對照。

除此以外還有一腔義憤,對於那些虐待他的成年人的憤怒,讓我想要保護他。我想要保護他,他對我來說是那麽的幼小,我想抱著他,想讓他在我的懷抱裏露出安心可愛的笑容。所以最終他還是成了我的寶貝,我真正發自內心的認為他是我的寶貝。那個安靜的早熟的小寶貝沒有一次讓我覺得不耐煩過,解決他那些可愛的小煩惱也很有意思。如果他一直在我的家裏,我想我會一直愛他。

可惜後來他還是被帶回去了。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只有十七歲,我基本上一無所有,我以為我能給他的東西,其實我都給不了。從那以後我沒有去看望過他,因為我當時認為自己知道一個孩子需要什麽,需要穩定的生活,需要悉心照料他身心健康的家人,需要每天都存在的保護……而這些我已經沒有辦法給他了。

所以我再去看他又有什麽意義呢?也許有些人會覺得“雖然我沒有每天都照顧他,但是逢年過節我都去看他了,我對他就夠意思了。”

我那時候認為這麽做毫無意義,而且萬分虛偽。

但是我現在知道了,中二病年紀的決絕有多麽愚蠢和自以為是。我從沒想過孩子可能會認為我徹底地拋棄了他,我只不過是又一個言不由衷的大人,拿他滿足了廉價的同情心之後就拋棄了他。我不知道一個小孩在還沒有什麽承受能力的時候就經歷過多次絕望以後,他會用什麽樣的眼光看這個世界。是不是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生機勃勃的顏色,是不是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值得去愛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不再有意思?

後來,在我再次遇到小舟之前,在幾個不同的場合聽別人說話的時候,這些念頭曾經突然轉過我的腦海。我馬上就把它掐斷了,我挺怕想到這個的,就像我後來挺怕見到小舟的,在我第一次跟他重逢的時候,我竟然被嚇的落荒而逃。我知道我的想法已經變了,我知道自己做錯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不過我也不敢肯定我那時候如果經常給他打電話會怎麽樣?我那時候狀態也很不好,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在他十歲的時候對他說很多對人生不負責任的話,把他教成一個憤世嫉俗的怪小孩。他僅僅依靠自己就長得挺好的,我搞不好會拖他後腿呢。

他已經長到了成年了,我看著他就移不開視線,沒用多久我就愛上他了。竟然有人問我原因?就算我在文學方面沒有小舟讀那麽多書,我也知道“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我又不瞎!當然不僅是容貌和身體方面的美,而是所有的方面,我不記得我都多久沒在人群中發現那麽美好的人了。何況我上一次覺得某個人美好的時候,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見識也就那麽回事吧。

雖然,我很不好意思。不只一個人說我在占一個孩子的便宜。小我九歲啊,我真怕我死的早,又剩下他一個人,也怕將來老得早,沒力氣陪他玩。我父母其實不希望我找個男人過一輩子,他們也僅僅就是可以接受我是個雙性戀而已,所以看我沒有戀愛對象就急吼吼地給我介紹相親的女孩子。後來我跟他們說我跟夏小舟在一起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太厚顏無恥了,竟然能有勇氣告訴別人。我爸當時沒說什麽,大概是不想直接發表意見,我媽在震驚之後跟我得出了同一個結論——我真是厚顏無恥。

所以有這些前因種種,當我跟小舟產生矛盾的時候,絕大多數時候我都能冷靜下來,慢慢地跟他磨。只有當我以為他真的不愛我的時候,我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有的時候還會懷疑我不想要他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但這其實是最不是問題的問題。因為我不可能離開他,所以這個問題就解決了。每天睡醒覺的時候,我都還在,而且還挺不要臉的,厚顏無恥地纏著他,他漸漸也就沒什麽精神頭去提這個。

反倒是我有時候會懷疑,小舟是不是真的愛我。感情這種事在小舟那裏,是十分混亂的。這不能怪他,因為他沒有父母,沒有穩定的家庭成員,在他小時候沒有正常的可以去愛的對象。所以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他能不能分清楚對我到底是什麽感情,我不要求什麽純粹的感情,他可以對我有兄弟的感情同時摻雜著愛情,但我怕他對我其實全部都是兄弟的感情。

更糟糕的是我知道他需要我,他需要我的迫切程度足夠我持續地懺悔自己那麽多年對他的不理不睬。他需要我讓他安靜下來,需要我讓他感覺到安全,需要我來產生快樂的情緒驅散抑郁,我喜歡他這樣依戀著我,可是我又覺得他好像在嗑藥。他有的時候會變的非常神經質,讓人毫不懷疑他為了得到我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我就懷疑這是不是包括性?

我也無法確切地區分開人類的感情,這是不是就上升到了哲學層面上了?我對那些一竅不通,所以覺得直觀來講應該只能靠性來區分。可我已經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了,如果小舟並不是真的想要性,那我就有點接受不了我自己了。

我們在年後的三個月過的還是有些磕磕絆絆的,床上的事情雖然很美好,但是兩個人都還有些不能完全放開,我太心疼他總怕弄的過分了,他又習慣了看人臉色,事事都想順著我的意思來,想盡辦法讓我稱心如意。兩假相逢,實在容易弄擰了。

再後來春天就來了,夏天也立刻就要開始了,這就要說說小舟的鳥了,實在是妙不可言。

小舟的鳥是只鷯哥。

我本來要送他一只狗的,他自己想要一只狗,而且我覺得給他弄點活物總是好的,我那時候會突然出國幾天不在家,我想多給他弄點牽掛免得又突然有什麽事碰到他不痛快的地方,我不在家,他又灰心,太危險了。但我那時候實在太忙了,總是想著想著就忘了,或者分不開身去辦這個事。

結果後來我發現小舟經常跟林伯出去,小舟聰明,林伯好像很喜歡他那份聰明勁,總拉著他到處跑,什麽場合都到過,有好幾次我都是後知後覺地突然發現小舟也在場。林伯愛顯擺小舟,記性好啊,外語好啊,算數快啊,打牌打的好啊,搞得很多不了解的人都以為小舟是他親孫子,被人逮到幾次我跟小舟接吻,傳言就說我是搞了老頭子的孫子才被捧上高枝的。我不在乎這種傳言,還覺得挺有意思的,反正小舟不知道。

後來有一天,小舟就帶了這只鷯哥回家。黑漆漆的毛,橙黃色的嘴和小腳,眼睛下面有點黃毛。

這東西不少閑漢願意養,不值錢。我問了一下原來是林伯在公園裏跟個老頭下棋輸得很慘,第二天負氣帶著小舟去公園,讓小舟跟老頭下棋,結果贏了人家的鳥回來。

我覺得他倆有點丟人,不過我也沒說出來,小舟撂著一張小臉,大概就是想看我敢不敢說。我可不接受他的挑戰。他就給我講,這鷯哥要怎麽養,怎麽訓練,什麽一定要清早跟它說話,要重覆訓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雜口,意思讓我以後小點聲說話,尤其不能說“我操”之類的,不能隨便大聲喊他小寶貝,免得鳥說出去丟人。

這可真是煩死人了,我說那上床的時候你不要叫。小舟就不吭聲了,後來我一看見他把鳥籠子拎到門外就知道他什麽意思,但是之後他就會賴著讓我去把他的鳥拎回來。不過每次我支使他把鳥籠子拎外邊去的時候,他臉紅的都好可愛。

可惜很快我們就都覺得沒必要背著一只鳥,因為不管小舟怎麽教它說話,它翻來覆去都是來的時候就會說的那幾句話——“煎餅咋賣的?”再自己答,“十塊錢。”再高喊一聲,“來碗豆腐腦!”

煩死個人,搞得我們家特別市井,好像是早餐攤一樣。我就忍不住說你們倆就弄這麽一個做小買賣的鳥,真接地氣啊。小舟就問我,十塊錢一個煎餅,是不是貴了點?我哪知道,再說鳥也不一定記錄的是連續對話,它應該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

不過看起來這只鳥比較隨性,只喜歡記錄那些隨機發生的對話,不喜歡小舟的填鴨式教育模式。

後來有一次我出差了差不多兩周,我放心不下小舟每天都很心焦,有時間就發微信給他。可是他還是那副德行,想回我的時候就回覆我,不想回覆我的時候我就只能等著。有的時候等的我都有點害怕,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我又不太敢強烈要求他改掉這個習慣,煩躁的時候卻又擔心他其實不那麽在乎我。我非常地想他,我渴望他愛我,我真的渴望他多表現出一點愛我的意思。即便我心裏明白他愛我,我也還是想要一點獎勵。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打開門看到門後的那個小孩,還是那副笑吟吟的小模樣。我實在忍不住嘆氣,想要看看小舟情緒激動可真不容易。我總是渴望他撲上來,說他好想我。所以我就幹脆問他,想不想我?他回答我:還好。

切,其實我知道他不好受,我不在家他心情總是很不好,看他一眼我就明白。我知道我應該好好擁抱他,親吻他,擁抱著聊一會天,但是我那天很沮喪。我在外邊的工作做的很順利,我回家的路上一路都想著他,紅眼航班都亢奮的睡不著,我甚至下了車之後都是一路跑到樓下的,我想他想得都快瘋了。可是回家看見他,他只能算是不冷不熱,就好像我昨天晚上還是在家睡的一樣。我的所有熱情都被凍住了,我很惱火,卻又不能跟他發脾氣,說出來也沒什麽用。所以在那稍微的一個猶豫之後,我也冷靜了下去,畢竟我都是這個年紀的人了,要想平靜也很容易。

我就隨口跟他說了幾句話,就像他一樣平靜,好像我們昨晚還在餐桌邊吃飯一樣。小舟是個非常敏感的人,所以沒過幾句話的功夫,他就不舒服了,我覺得他都要哭了。我在心裏嘆氣,跟自己說這必須是最後一次這樣對小舟,雖然看他難受得快哭了,我才能又心疼又心酸地感覺到他愛我,但這樣對他簡直就是在虐待他。我捅了捅他的腰,他立刻就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好拉他到我身邊來,他才能讓我擁抱他。他好像很少主動擁抱我,他總要等我有這個意思才過來,結果我也免不了有時候會猜他是不是本不想擁抱。

唉,我打消了那些念頭,拉他坐在沙發上抱緊他,緊緊摟著他排解兩周不見他的思念。那時候鳥籠子就掛在沙發後面的窗戶上。

“唉!”我聽見小舟的一聲嘆氣。我怔了一下,因為聲音方向不對,雖然能聽出來是小舟的聲音,但音色也略有點差別,何況小舟也在我的懷裏楞了一下。

我們兩個分開了一點,有些搞不清狀況地對視著,就聽見頭頂那鳥又嘆了一口氣。

小舟納悶地說,“這怎麽就學了?”

然後高潮就來了,那鳥嬌滴滴地叫了一聲,“哥哥”。聲音像足了小舟,但是小舟自從八歲以後可就沒這麽耍賴又嬌氣地叫過我。

我幾乎都以為我聽錯了,然後那鳥又叫了起來,“哥哥”,“哥-哥”。

我樂了出來,豎著耳朵聽它說,眼睛看著小舟,小舟的臉都紅了,這小可憐。

有的哥哥兩個字中間還有個停頓,聽都聽得出小舟的無聊,沙發那邊就是書桌,我仿佛都能看到小舟做數學題做到做不下去,仰在椅背上隨口叫著“哥哥”。

“哥-哥,”那鳥又一頓一頓地叫了聲哥哥,這次它接著說了,用無限哀怨的自言自語的聲調,“我好愛你。”

我大笑出來,小舟這小可憐,臉紅的我都有點擔心了。他騰地從沙發上跳起來,瞪著他的鳥,可他又沒什麽辦法,總不能揪出來打一頓吧。

但這個時候我發現鳥這玩意智商不像我想的那麽低,小舟捅了它的籠子一下,它竟然揚起腦袋,“哈哈哈哈”地發出一串大笑來回應小舟以表達蔑視,那笑聲還他媽有點像是我的聲音。

“哥-哥”它又叫了起來,鐵了心了跟小舟對著幹了。

我站起身來,從後面摟住了小舟,“我也好想你。”他也就平靜了,我緊緊抱著他在他耳邊說了很多我想跟他說的話,一直說到他紅著臉發笑,轉過身來摟著我親吻。我才又一次知道我真蠢啊。

從那以後,我發現我跟小舟的關系就順溜多了。鳥在於練習,小舟也在於練習。過了沒多久,他終於能夠做到毫不害臊地說出愛你啊最愛你啊想你啊快點回來啊,我承認我的膚淺,我真的很享受他說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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