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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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在一陣全身酸軟的舒服中睡醒過來,睡覺之前曾經有大量的快樂在他的腦子裏留下影子,在他剛剛睡醒的時候他還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痕跡,那些快樂的痕跡幾乎就像那些痛苦的一樣深了,簡直不可思議。他還沒有張開眼睛,心裏忽然有些茫茫然的,仿佛少了什麽東西。他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少了什麽,過了一陣子突然醒悟過來他少的是痛苦的感覺,心裏猛地不安起來。

十幾年來每天醒來心口都有沈甸甸的東西梗在那裏,痛苦並沒有什麽值得炫耀的,他也不是要接著回思痛苦來憐惜自己,他只不過覺得捏住了那些痛苦,就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或者他還有一層更詭秘的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心態——自己已經被老天分了這麽多的痛苦,捏住了痛苦,興許老天就不會再給他多分幾勺了。

所以他現在突然覺得害怕,他的胸口空了,他怎麽會忘記了那些難受的感覺呢?他這麽高興是不是太過狂妄了,狂妄到轉眼就會再被冥冥中的力量分配一次痛苦。在過去,在他實在無法排解生活的痛苦的時候,他相信自己總結出來的生活真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能夠讓他順應際遇,解脫出來。那條真理就是,痛苦就是人存在的證據,所以只要存在著,就會感受到痛苦,感受到痛苦,他就是還活著。所以他也就認命了,承認生活就是如此,那麽要麽活下去,要麽不活下去。

主宰著一切的神就是個國營百貨售貨員,對待顧客只有一個態度:只有這種生活,要麽買,要麽滾。他掙紮著,即便是這種生活他也要,因為他不甘心,希望總飄忽著若有若無的影子。

所以現在他有些不安,那些烙在心口的痛苦消失了,他仿佛要飄起來了,飄向一片虛無。他害怕起來,就像溺水的人一樣恢覆著雙臂拼命想要抓住什麽,他拼命地回想著他抓得住的痛苦,他的痛苦。他的痛苦是什麽?他慌了一下,想到他哥哥,他哥哥……

底下他實在想不起來是什麽,猛地張開眼睛,終於完全驚醒過來。

他趴在一個人溫暖的胸口,左腿伸在人家的雙腿之間,那人的兩只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脊背,捂得他出了一身汗。他動了動,身下的人也被吵醒了,胸口深深起伏,吸了一大口氣,打了個呵欠,一只手從他的後腰直撫摸到他的脖子。他擡起頭,看見夏末迷糊的睡臉,夏末很勉強地張開眼睛,但是看見他的第一眼就笑了起來,擡起頭來在他的嘴上親吻了一口,咕噥了一聲,“小寶貝。”

他的心口一松,他哥哥可真好看。接著他的臉又紅了,哥哥剛睡醒的樣子竟然還有七分天真,滿眼歡喜地看著自己,那樣子……仿佛是心滿意足的。他的心裏仿佛開出一朵花來,禁不住想要偷笑,暈頭轉向,也顧不了去想自己是不是還有痛苦的事。

“哥哥。”他的嗓子有點啞,低低地叫了一聲抱著自己的男人。

身下的男人立刻就又笑了,“嗯”了一聲,又擡起頭費勁地湊過來吻他。他連忙主動往上湊一點,交換了一個小吻,然後他的面頰也被親了,軟綿綿的吻不斷地落在他的臉上。

“哥哥,我愛你。”他說,說到“愛”的時候口齒含糊了一下,說完臉憋得更紅,憋了一會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麽?”夏末本來迷迷糊糊地笑著,聽見他的笑聲突然醒過腔來,低低地訓他,“你就不能說句好聽的是嗎?偶爾說一次你就不舒服?

他笑得躺在夏末的身上,舒服地偎著,有一下沒一下地用腿蹭著夏末的大腿。他的胸口升騰起一句話,像發傻一樣,他說了出來,“我好得意。”

夏末笑出聲來,摟著他的肩頭,揉他的頭發,“那我們今天回家去嗎?還是先在這裏得意兩天?”

“我在哪裏都得意!”

“吹牛吧,牛寶寶,你忘了這幾天是誰要死要活的了?”夏末大笑著說。

小舟趴在他懷裏,“不是我。”

“你是不是……”夏末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說老實話,你是不是也後悔了?轉過彎來沒有?”

“轉過什麽來?”小舟裝著糊塗,“彎倒是彎得很徹底了。”

“哈哈,後悔嗎?”

“別問我廢話。”小舟閉著眼睛說。

夏末哈哈大笑起來,摟著小舟翻身把他壓在底下。小舟還旗鼓相當地硬氣了一會,摟著夏末接吻,還好使的那只手爪子趁機捏一捏夏末那副好身材上的肌肉,該摸的地方摸一摸,該占的便宜占一占。不過沒一會就開始丟盔卸甲,不服氣地說了一陣子威脅夏末的話,沒有用,就軟起來哀求一陣子,說的可憐了夏末放松他一點,他緩過氣來發現夏末身上有破綻,欠手地摸了摸非常羞恥的地方。之後他就一路被羞恥到底了。

他又睡了一大覺,體力透支,醒的時候據夏末說都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怪不得他覺得自己是餓醒的。時間好像都沒有了什麽概念。

他起床的時候還打著呵欠。他胳膊壞了不是麽,夏末幫他洗了澡,擦幹,穿上衣服。連襪子都是夏末給他穿的。酒店的窗簾還拉著,屋裏光線暗暗的,夏末幫他穿襪子,他的腳擱在夏末的腿上,心裏愜意的很,依舊分不出心來去回想自己還有哪些痛苦的事。

“下次回家,我就去看你父母。”他又打了個呵欠,“反正就是我,讓他們看一下,豁出去了,不管尷不尷尬,反正看完就都死心了。”

夏末回思了一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小舟低著頭,耳朵也有點紅,又補充了一句,“反正就是這樣了。”

“嗯。”夏末說,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伸進小舟的褲腳裏在他的小腿上暗暗撫摸著,“我沒跟他們說你跟我現在的關系,等你覺得準備好了我就告訴他們。不過,我猜他們也能猜出來八九分吧?”

“我想他們還是會覺得失望的。對他們來說,是我還不如是梁瀾。我能明白這是人之常情,所以真的見面以後哪怕他們會討厭我,我也會對他們很好的。”小舟低頭說,“所以我真的會跟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麽事。”

“你不用對他們好,你只要對我好就可以。”

夏末幹脆利落地說,小舟擡起頭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很混蛋。

“我會對你很好的,我保證。”他不好意思地又低下頭,低聲嘟囔道,“你不要小心眼了。”

他們牽著手走出酒店房間,夏末毫不在意,他更不會在乎這些事。夏末說的很對,即便他自己不想做個堅強的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堅強的人,可是實際上相對於現實世界許多庸人自擾的人來說,他實際上差不多都是個石頭人了。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缺乏顧慮產生的條件,他喜歡賴在夏末的胳膊上依靠著,反正夏末也不在乎。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是誰,會怎樣評價同性戀,那與他們都不相幹,他們只是在一起生活而已。實際上,沒人比小舟更明白,每個人都在生活自己的生活,根本無暇真心關註別人的生活,哪怕是最真實的物理學定律也沒有自己的生活對自己來說來得更真實。

在酒店門口,夏末看著他微笑了一下,然後開始跟他聊天,他們有許多話可以說。所以他雖然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恐懼和痛苦永遠不會消失,可只要夏末在身邊,他也無暇分心去思考和回憶那些東西。過去的,他沒有工夫去回憶,未來的,他也沒有多少精力去想,當下已經讓他很忙碌了。

後來,在許多個月之後的一天,他跟夏末和那位姓林的伯伯一起吃飯,老人突然跟他說,要送他曾國藩的一番話,“未來不迎,當時不雜,過往不戀”。他從沒聽過這句話,乍聽之下,如雷貫耳,似乎就是他最近一直在想的。晚上回到家以後,哥哥在床上抱著他裝模作樣地問他,“過往不戀是什麽意思?”

他報覆性地回答,“就是過去的對象別去找。”

夏末楞是沒想到怎麽對付他,最後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然而真的應當既過不戀,過往的坎坷和遺憾再去回憶也沒有任何意義,雖然人無法像機器一樣關掉一個開關,再開啟另外一個,這個遺忘過過程註定很漫長。當夏末出差的時候,在夜晚的夢裏它們總像鬼魂一樣虧擾著他。幸虧有些話他真的不必說,夏末能感覺到,就好像有很多不可見的精神紐帶早就把他們鏈接在一起。夏末不會離開他太久,他有一次甚至直接說過“小舟獨自一個人的話精神力撐不過三天”。一句二次元的玩笑話,形容的卻很真實,只要夏末超過三天沒有出現,舊日的亡靈就會糾纏著他,沮喪,恐懼,自我懷疑,沒有來由的痛苦,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可是只要夏末在機場出現,他就完全忘記了那些情緒。他不擔心夏末會覺得他煩,他們總是在交談,討論彼此在讀的書,小舟的新算法,夏末的生意進展,他們彼此新認識的人……其實只要他不嫌煩,夏末恨不得去個廁所都要微信告訴他一聲。所以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完全擺脫過去的影子。如果不能,那也不是什麽大事。

ps.梁瀾真的成為了他的嫂子,想不到她還真的嫁進了夏家。她邀請她原來的婚慶公司承辦婚禮,像是作為對她目前幸福生活的見證,她甚至邀請小舟去做婚禮司儀。小舟答應了,那時候他已經好久沒回家了,在讀碩士一年級,他帶著夏末回去的,夏末覺得他是吃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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