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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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家烤肉店吃晚飯,離家不是太遠,在步行可達的範圍內。冬夜裏溫度雖然不算特別低,可是北風吹在臉上卻寒冷難忍,夏末和小舟剛一踏進烤肉店就被炭火烘出來的溫暖包圍住,格外舒服。

店不算太吵,他們挑了個角落坐下,服務員一邊遞菜單,一邊已經招呼著先把炭火點上了。小舟搓了搓手,伸出手去火上烘著,看著夏末點了店裏的招牌菜,他從一旁看著菜單又給補上了幾個。夏末就笑哈哈地問店裏能不能給烤個整土豆,小舟有點不好意思,沒想到小店格外好說話,問了幾句就應下來。

“我不是一定要吃土豆的。”服務員剛離開,他立刻嘟囔了一句。

夏末只是笑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視線一碰又各自跳開。小舟不知道自己的嘴角為什麽要自動彎起來,他就好像一個看見夏末就要傻笑的傻土豆。可是……

“哈哈。”他放棄控制自己傻笑出了聲,然後把臉埋在手裏,身子一歪靠在夏末的胳膊上。

夏末暖烘烘地跟他湊在一起,推過服務員又返回來遞上來的酒杯和啤酒,給兩只酒杯滿上了啤酒,倒得急了一點,啤酒泡泡快活地冒出來,順著透明的玻璃杯流出來。

“你怎麽了?”夏末微笑著,咬了咬嘴唇,突然又笑了出來,“想要我去接你,你就不能坦率一點嗎?”

“誰想要?”小舟憋了一下,坐直了一點,“女生才會在乎這個。”

夏末沒跟他爭辯,轉頭細細地打量他,他皮膚白得有些地方能看清很細的血管,很容易留下瘀青,他的眼眶下也有些黑眼圈,或許是昨晚並沒睡好。他的睫毛很長,脖頸纖細柔美,就那樣撲扇幾下睫毛,希翼和絕望就同時在眸光裏閃爍著,看起來奇異的脆弱和天真。他差一點就吻了上去,只好低下眼睛。心臟在胸膛裏跳得快了一點,空氣是從嘴裏吸進去的,帶著炭火炙烤的溫度。

他換了口氣擡起眼睛,發現小舟一直在看他,帶著一點好奇和思索的表情就像一個孩子。他一笑,有點懷疑自己是在占一個孩子的便宜,心裏頗有點自嘲。小舟擡起一只手,在桌子底下輕輕地試探地用手指跟他的手指交纏著,他情不自禁地微微用了一點力,十指緊緊地交叉到底,拇指在小舟的手心輕輕地撫摸。

他很想說話,傾吐他內心那些溫柔的情感,那些滿脹在胸口的喜愛,可又不是太會說。語言沒有合適的表達方式,有的人只要聽一句我愛你就足夠了,多說都是廢話。可對有的人來說一句我愛你不具備太強的表現力,反而顯得很俗艷。他說不出口,也不知道真正要說的是什麽。

小舟突然趴在了桌子上,他嚇了一跳,但小舟也只是臉朝下地趴在那,右肩挨在他的胳膊上,左手在下面拉著他的手。他松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用右手夾著肉去烤網上烤,就這樣不說話只是默默地陪伴著,聽著烤肉在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彼此的心境都是溫暖而安靜。

小舟拉了他的手一下,他的註意力還在翻動烤肉上,突然他的手被擡高,小舟在他的手背上親吻了一下。

夏末怔了一下,落在手背上溫柔的親吻像火炭灼燒了上去,又像吻在心裏。轉頭看著小舟的頭頂,他還是在那趴著不動,仿佛親吻的人不是他。許久他側著臉擡起頭來看了夏末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心翼翼的孩子似的,眼圈卻是紅紅的。

夏末的胸口酸軟起來,知道自己是被人愛著,掂一掂心口的淤塞,卻還有好些心酸疼惜。小舟自己笑了起來,松開他的手,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要哭是沒道理的事,是喜歡夏末喜歡的哭了,還是喜愛的感動了自己?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知道總得有句交代,卻不知道怎麽說,想了半天也抓不住那種感覺。

他突然說道,“你知道浮士德嗎?”

“我只知道浮世繪。”夏末敏捷地說,帶著點笑又去翻烤網上的肉。

“瞎說,你一定知道。”

“知道也沒讀過啊,你竟然讀這套書?”夏末說道。

“我也沒讀過。”小舟重新趴在自己的胳膊上,這次臉卻是朝著夏末的,看著夏末俊美的側顏,“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課外老師講過一次,前面的故事我不記得了,裏面的道理大概就是現在也不能完全明白,甚至也不知道當年是不是聽岔了。記憶中那個故事似乎是說,浮士德是個不大痛快的老頭子,一直想結束生命,上帝和魔鬼閑著沒事用他來打了個賭。魔鬼就去引誘他,說好了可以滿足他無窮的願望,但是他如果真正得到了滿足,他就要把靈魂獻給魔鬼。我當時覺得這件事很簡單啊,如果是我也會跟魔鬼打這個賭,我做夢都希望有這樣一個魔鬼來找我,到時候只要我不肯承認我很滿足就好了嘛。不過後來聽老師說魔鬼給了浮士德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可是不管是怎樣的美好開頭,都有一個孤獨痛苦的結局,人生很是無聊痛苦。但最後他還是覺得滿足了,因為滿足才會想要停留,所以就脫口而出了那句話。其實故事我記不清晰了,那句話卻記得很清楚,`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說完這句話魔鬼就收割了他的靈魂,一切又結束了。”

“歷史書文史部分上說,故事的結局是上帝救走了他的靈魂。”夏末覺得小舟說這話有些悲傷,就插了一句。突然他心裏一動,“這個故事你忘不了,是嗎?隱喻得太揪心了。”

“嗯。”小舟說,“如果我承認了我很幸福很滿足,總覺得離失去也就不遠了。”他謹慎地說,眼睛避開了夏末。夏末覺得這是沒有說完的話,但其他的話小舟也不肯再說了,他沈默地想了一會,小舟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腿上,他知道小舟擔心他多心。忽然明白小舟其實已經說了實話,不是文青的風花雪月,他說的都是真的,那部不朽的名著不管本身是在講什麽,小舟在那個年紀卻是當寓言故事去聽的。

你真美啊,請停留一下。他擡起手輕輕地捏起小舟的手,那就是小舟這十幾年的心境麽,不是怪自己自私的不理不睬,他想的只是那些對他來說算得上美好的日子能夠停留一下。

“你不是不愛我,”他突然放下了手裏的筷子,轉頭望著小舟,“就算昨天我們上過床了,你也不想認為我們是情人的關系,不是因為你不愛我。那只是因為你怕如果連自己都認為一切太美好了,隨後就要失去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後不會再問你這個,也不會再擠兌你。”

“我……”小舟的臉色變得有些紅,呼吸急促,夏末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讓他定定神,他回握著夏末的手,“你知道……我不是別人想的那樣,想給自己留條後路就好。我沒有什麽後路可留的,因為反正我也沒有地方去,留條後路通到哪裏呢?”

“我明白,”夏末低下頭湊近了他的耳朵,“但我告訴你,慢慢地你就會明白,現在根本算不了最美好幸福的時候。覺得巔峰以後就是結局,你這心操得太早了。等十年,二十年以後這話才見分曉,就是那時候你還爬不到半山腰呢。”

小舟木木地坐著,耳朵漸漸燒紅了,聽到十年已經怦然心動,胸口跳得快要炸開,過了好半天好像才回過神來,想到哪怕只要有十年跟夏末一直這樣親密無間都已經覺得是非分之想。他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那麽久的事,聽夏末說了又忍不住心馳神往,稍微想想又為有這樣貪婪的念頭而害怕。“你這樣寬容,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心理有問題,自己都很慚愧。以後你不要為這點討厭我。你特別討厭我的時候,要告訴我。”

“放心吧,會告訴你的。”夏末故作認真地說,說完又忍不住哈哈笑,剪開烤好的肉,夾到小舟的盤子裏,又拿起啤酒杯跟他碰杯,“那我有沒有不好的地方。”

“滿分。”小舟嘟囔了一句,拿起酒杯來一口氣喝了。

夏末盯著他微紅的面頰,放下酒杯瑩潤的嘴唇就微微嘟著,似惱非惱,似嘆非嘆,他很想親吻,又忍了下去,伸手在他的額頭上抹了一把,“把眉頭展開嘛。”

小舟自己揉了揉眉心,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皺眉了嗎?我自己不知道哇。”說著擡起眼睛看著夏末一眼,又低頭笑了。突然鼓起勇氣來,“其實……其實昨晚還不錯,奇怪的好像覺得就該是那樣的,大概……大概一直都親近的很,其實也……也就差那一點點了。”

夏末一直盯著他,想笑又不好意思大聲笑,“滿意嗎?”

小舟的臉騰地紅透了。

“不好意思了?”夏末哧地笑出一長聲,“那是誰high起來黃段子連篇?”

小舟不在意這個,哈哈一笑,“學校bbs上幽默版上全是段子,雖然葷了點,但大學生搞出來的東西還比較雅致。夏老師不知道?”

“你說雅致,是因為故事主角都是小雞小鴨子小熊是嗎?”夏末笑著喝酒。

小舟聽見小熊就忍不住笑出來,“我給你講過采蘑菇的小熊那個故事第二編嗎?”

夏末的臉就紅了。小舟看見又哈哈傻笑,被夏末塞了一塊烤肉進嘴裏,只好閉嘴吃肉,看著夏末重新給他倒滿一杯酒。

夏末就說,“我們還有好多事要做呢,等到雨季一過我們就去那個島上度假。”他說到這裏,看了看小舟的臉色,“那些我說了卻沒兌現的事,我都會補做的。還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事,我們慢慢去做,沖淡過往的不是時間,是很多快樂的事。”

“如果小時候你一直照顧我,”小舟說,“那今天我們一定就只是兄弟了,也許在某個平行世界裏,我們就是這樣的。我……還是喜歡我們這個世界這個樣子,你不用去想從前的事。”

他的臉紅了一下,說這樣的話還是不好意思,夏末的臉也紅了。

“我從來不糾結親生父母的事,”小舟又說,“誰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呢?興許本來也不是好人。興許又是那種專門生孩子拿去賣的,不然怎麽會不找我,我的信息在網上都躺了十幾年了,只要有心找我,不可能找不到的。反倒是如果我沒有被賣進山溝,沒有流落成孤兒,也不會遇見你。興許在別的平行世界裏,我在不爭氣的父母身邊長大,結果也只是一個沒念大學的鄉下打工仔,你帶著你的男朋友在這裏吃飯,我是個服務員正在給你上菜端酒,匆匆看你一眼,心裏想一句你長的真好看,然後就再沒見過。”

他瞎想著說,回過神來發現夏末正在看著他,眸子裏沈沈的,他想自己是不是又說了敗興的話,但夏末的安靜只像是為他難過。他也不是要夏末為他難過,他自己也沒那麽憐惜自己的,他拿起筷子要替過夏末去烤肉。

夏末突然說,“有一天在一個電影論壇上看到了一句話:If there's any true logic to the universe…we'll end up on that bridge again someday。”

小舟楞了一會,想了想問道,“星際迷航?”

夏末說,“不管怎麽樣,我總會遇見你,不管是在哪個平行世界裏。不是陰差陽錯我們認識了,而是不管時空裏有哪條岔道,我們總會遇見。你在父母身邊長大,我們也許就在大學裏認識了,也許我們在國外認識了,也許我們就在我回姥姥家的時候在村口認識了,誰知道是在哪呢?認識了,就肯定會互相看著對眼,怎麽都覺得對方很好。”夏末說著說著已經不想開始那麽嚴肅,說得自己也滿面笑容。“看你的模樣天賦,你父母一定是非常好的人,或許你就是我哪位師長朋友家的小混蛋呢,我們又認識了。我拐走了師傅家的小崽子,一定會被逐出師門。啊,那說起來我就有點像令狐沖了!”

小舟聽得神往,心裏長年累月揪在一起的地方好像都在慢慢舒展開,聽到後來又哈哈大笑,“我才不會是岳靈珊那個賤貨!”

“哈哈哈。”

“你笑個屁,啊,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我也不可能是東方不敗,你看過我有……的。”

夏末一口酒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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