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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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半,還不是酒吧開店的時間,小舟拉開彩色的玻璃門。店裏很昏暗,桌椅上燃燒的塗鴉奇異的暗淡,只有吧臺的燈亮著,一個人影孤單單地坐在裏面,面前一紮啤酒冒著泡泡。那人只是看了小舟一眼,沒有招呼。

小舟放下肩頭背的吉他,環顧四周,“其實這游戲已經過時了,可能是塗鴉導致銷售額下降,要不要換成喪屍主題?”

“老子喜歡的游戲就是最好的游戲。”何唯怒道。

小舟在吧臺前的凳子上坐下,看著何唯。

何唯的憤怒持續升級,好像小舟給他加持了一記“嘲諷”,他怒氣沖沖地瞪著前方。小舟毫不反抗地坐在他怒火風暴的正中央,薄薄的眼皮低垂,他眼睛的形狀那樣優美,鼻梁的線條,下巴的輪廓……即便是最高手的玩家也捏不出的容貌。看著他,只要看著他,看著他,傻逼都會生出憐惜,有誰能拒絕他,有誰能違逆他的願望,何唯被這念頭燒的焦躁,怒氣在悲傷和憐惜之間起起伏伏。

“你哥哥回來了你還來這裏幹什麽?”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話很酸,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提那個男人。

小舟張開口慢慢地說,“我們開始做朋友的時候,騎的自行車還帶輔助輪。時間都那麽久了,你是我財產的一部分。”

何唯的表情軟化了,嘴裏還說著,“我是你的騾子,你的馬。”

“你可能是金魚。”小舟說。

何唯氣的沒話說,梗著脖子。沒有酒客吵鬧的酒吧裏靜悄悄的,只有小舟和他,吧臺附近有股檸檬草的清淡香味。

“我知道你看不慣我,但我就是這樣的。”小舟低聲說。

何唯避開了小舟的眼睛,“那天我說的也過分了。”

“對我來說,夏末並不是一切,你也一樣重要。還有陶陶和衣然也是如此。”小舟說。

何唯悶了一會,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小舟的肩頭。

“今晚上我在這唱歌?”小舟笑了一下,何唯也笑了出來,陰霾煙消雲散。

“真沒想到你來找我。”何唯嘆了口氣。以前他們也會罕見地吵架,一般都是小舟梗著不搭理他。但打電話給小舟,小舟倒是一定會接,叫他出來玩也會出來,雖然臭著臉,但不需要道歉,事情就會這樣過去。

“我們以前吵架,每次你都會動手。”何唯想起來過去的時光,抱怨道。

“你不要忘了幾乎每次都是因為你幹了什麽蠢事,咱們才會吵架。”小舟立刻說道。“再說你也不是都不還手。”

“我從什麽時候開始不還手的?”何唯突然問。

小舟一下子沈默了。

何唯伸了個懶腰,“我還是最喜歡咱們讀初中的時候,你那時候開始開朗起來,咱們天天混在一起……可惜我不是讀書的材料,總覺得離你漸漸遠了。”

那是青春期開始的時候,何唯看他的眼神變得有點不太一樣,也不再會在瘋鬧的時候還手,突然之間他就被貼了輕拿輕放的標簽。

“你也在想那時候的事嗎?老班一定到現在都想不到,每日晚自習保險絲神秘爆掉事件,案犯是他最寶貝的學生。”何唯咧嘴笑著,胳膊肘捅了捅小舟,“你還記得嗎?每次教學樓燈一滅,全班暴動一樣喊著‘停電不上晚自習’,集體往外沖。”

“暴動可是你煽動的。”

何唯哈哈大笑,“是是,每次我都在明處,老師總覺得我耽誤你學習,還讓我離你遠點,可誰能想到那些天馬行空的缺德事背後出主意的每回都是你。我那時候應該找個小黑本記上,到底多少次我被找家長,原因都是你。”

小舟大笑起來,那些時光有很多值得回憶的段落,他們找了許多當年的糗事說,跟老師吵得架,高中時候何唯的第一次失身,小舟的大齡女友,何唯酒後尿的老校長雕像,後來被罰的無限期值日大刑。

不知不覺,兩個人幹掉了8L啤酒,還有一大盤無花果幹。

何唯一個人大概就包攬了5L,他低頭看著酒杯,“我有時候可能過界了。但你知道,你就是你,我也永遠都是我。”

“我明白。那沒關系,你想問什麽?”小舟灌了一大口啤酒,臉有些紅紅的。

“你們是那種關系嗎?”

“不是。”小舟幹脆地回答,“我只是不正常地依賴他——的確,你指出來了我的毛病,我也覺得是這麽回事。我看人臉色活了那麽多年,怕人不給飯吃,怕人不給地方睡,怕被人趕來趕去。我不可能一點心理問題都沒有。但根據我的經驗,時間終究會解決我的問題。人在每個階段想要的都不同,我想我總有一天會結束童年。”

這個答案不是何唯最想要的,但是他覺得領口寬松了不少,“為什麽我父母不領養你?操。”

“喝多了?”

“要是他們運氣好收養了你,現在就會有一個優秀的兒子,完全彌補我帶給他們的缺憾。”

“你爸媽非常愛你,你們這些混蛋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小舟笑了。“而且領養的孩子比親生的孩子優秀,說不定他們會恨我。”

何唯搖搖頭,“你心裏怎麽那麽黑暗?我還是喜歡你在女孩子面前扮天真的樣子。”

“我就是隨口一說。”小舟笑了,“你爸媽非常喜歡我,我知道。你媽給你買點什麽都想著送給我一份,我可不是黑暗的怪胎。”

“她是想讓你給我補課,你可別誇她了。那……他是要去國外找工作嗎?”

“不。”即便話題轉的這麽快,小舟也立刻知道他在說誰,“你猜不到他會做什麽,我總是低估他。”

“你都快把他雕成石像鍍上金身擺在香案上供了,你這還低估他?”

小舟哈哈笑著,根本不在意朋友的揶揄,一副開心透了的小模樣壓都壓不住,“如果你跟他熟了,一定也會跟他成為朋友的,他真的超有趣。我根本沒辦法預料他的想法,何況想法冒出來的下一秒,他就已經大步走去實現它了。我小時候經常覺得他讓我眼花繚亂,現在想想,那並不是因為我當時太小。”

“他幹什麽了?”何唯不喜歡小舟的神色,但是他也不想那麽小氣,再說他也的確很好奇。

“他被迫辭職之前,一直在想各種辦法申請基金項目。”

“什麽辦法?多寫幾分項目書?”何唯盡力做出心不在焉的樣子。

“地道的學者應該這麽做吧,但我想他的行為應該是在游說。我覺得他在把這件事當做了一門生意,但他自己好像沒意識到。不管怎麽說,他打動了一個很有分量的人。”

“他像個商人一樣結交了大人物,搞到了項目,嗯,在書呆子裏一定算是很出奇了。可他自己還是‘被辭職’了。他還真是衰,他肯定跟沮喪。可他還能怎麽樣?去國外溜達一圈,曲線救國,終於又搭上關系在別的大學找到了工作?我猜中了吧?有那麽有趣嗎?你有點品位行嗎?”

小舟又笑了起來,“他的確跟我說他覺得自己太衰了,他從來沒吃這麽大虧——等等,我說清楚了嗎?他的意思不是說被搞的身敗名裂很衰,他的意思是說他從來沒有在一件事上付出這麽巨大的努力卻沒有收到任何回報,簡直就是任人欺負。他在意的點跟一般人總是不太一樣,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個孩子。”

何唯想了想,“難道他去跟他那位朋友說,把項目資助撤回去,自己出了氣?”

“不,他說他不在乎誰受益。”小舟低頭咬著下唇笑了,眼神像孩子一樣閃亮,“他的胸懷很夠局,現在想想他被你戴了綠帽子還沒事人一樣,一點都不奇怪了。”

“被我?我成功給他戴了綠帽子嗎?”何唯一怔,突然回過神來,“哦,你說梁瀾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扯了一句,“你要是想讓我覺得欠他人情,我可不能認,那件事的責任你表兄要占走三分之二,他才是臭不要臉加白癡。”

“哈哈,就算是吧。不過我可不怪你這件事,梁瀾那人太沒勁了,幸虧你把她撮走了。”

“那你哥還能做什麽?”

“事情是這樣的,他投入了時間和精力的那個人,一直很空虛。我記得有幾次他還在晚上打電話給夏末讓他再出去陪他玩,夏末不出去他就在電話裏大喊大叫。”

“所以……”何唯挑起眉,“你哥是開始賣身了,還是開始賣、粉了?”

小舟舔了舔嘴唇,笑開了,“他賣了一架飛機給他。”

“什麽?”何唯完全楞住了,這件事突然變得天馬行空,他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酒喝多了,小舟一定是在講某個遙遠的傳奇人物。

但小舟興致勃勃,喝了一口啤酒繼續說下去,“他跟那人說,你總是想要個作死的玩意,那為什麽不像英雄一樣作死?讓別人說起你的時候,都認為你不可思議?然後他告訴那人如何考飛行執照,介紹了什麽機型合適他,告訴他自己一直在做這樣的生意。你知道他本來就是飛機發動機設計專業出身的,他在歐洲雖然跟著導師換了兩個國家讀書,但一直在這個專業。他這個人總是有無窮無盡的好奇心和精力,我想他對整個行業都有所體驗,不過,他當然沒賣過飛機,也沒有做過生意。但是……但你知道嗎,我想夏末就連雕像都能說動!接著他回到法國,一周的時間就讓法國的公司相信,他在中國代理了許多有誠意的客戶。這周他回來以為會賣出一架飛機,他沒想過自己在做生意,其實他只不過想給這一年的奔忙劃一個滿意的記號。”

小舟說到這裏停了停,滿意地看著何唯張大的嘴,“他賣出了三架。”

半晌,何唯換了口氣,想了半天也無法理解那個遙遠的世界,只是搖搖頭說了一句,“我想梁瀾將來會後悔的。”

小舟低頭大笑,自己也不可思議地搖頭,興奮地說,“你知道嗎,我現在感覺到我對他的很多揣測都是錯的。我把我對世上人的印象太多地加在了他的身上,那些善變、叵測和野蠻的利己之心,我從小只見過這些,我根本就不真正知道他那樣人的存在。我還在苦苦地想,我給他惹了多大的麻煩,我讓他失去工作,我讓他失去前程,我讓他功虧一簣,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痛苦。就算他跟我說那沒關系,我又怎麽能相信呢?可就當我還在為這件事糾結的時候,他已經大步跑出了這個圈,他做了更適合他的事,他讓他自己更自信更快樂,我……我從來也沒有這麽輕松過。我不知道他明天會幹什麽,他會不會真的去做私人飛機生意,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在乎誰說他上了學生那種蠢話。”

何唯就像被雷劈過的鴨子,僵硬在吧臺後面,又張了張嘴,“他……”他試著說點什麽,“他還真夠厲害的。”真夠厲害,強大,遙遠的。以後大概就像自己的老爹或者小舟的養父那樣的男人,走在頂端握著錢握著力量,身後的影子比本體還要巨大,讓他有時候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我知道你不看重這個。”小舟喘了口氣,從興奮裏緩過勁來,“但我還是覺得好有力量,我覺得我或許也可以這樣,只要我也做了我自己想要做到的,我的那些狗屁煩心事不過就是一些影子。”

何唯點點頭,心裏卻不是滋味。是的,自己不看重這些,他只想要自由,自我地追逐內心,放縱地享受生活,他總這麽嚷嚷。功成名就算個屁,錢,權力,毛意思?但他一陣心虛,他或許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永遠也比不了老爸,所以大聲地宣布更年輕的自己價值觀跟老頭子們完全不同,他可瞧不起這個社會的庸俗追求。況且小舟一向也認為他很酷,雖然小舟的行為跟他略有不同,但他視而不見。然而此刻,他有一種遭到背叛的不舒服。

可小舟很快樂,他沒辦法不跟著高興,恍惚地聽見小舟說,“啊,開店時間要到了。上班的也要來了,咱們不能在這繼續喝了。夏末晚上回來接我一起回家,晚上再喝。”

他點頭,心裏七上八下的。他不能再嘲笑夏末是書呆子,也就不能再擺那些居高臨下的架子,他的手心沁了汗,心裏十分沒底。小舟還在高興,他什麽都不知道,沒心沒肺。可是到底為什麽,老天怎麽就不能讓小舟惦記個空呢,一般人長大再看初戀對象,不都是些唐氏綜合癥臉的傻瓜嗎,這不才是正理嗎?怎麽小舟就非得抽中這一簽?幹嘛這麽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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