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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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鐘一過小舟就開始左立不安,看了一遍又一遍的實時天氣預報,窗外越來越厚的霧霾讓他擔心到了極點,擔心飛機又不能落地,又擔心飛機真的在這樣的霧霾天氣裏不安全地降落。一直到夏末的電話終於在將近五點的時候打過來,報告他已經落地準備回家,他才松了一口氣。

只不過隔不了一會焦躁又開始生出來,近鄉情怯,誰知道近人也情怯。小舟煩躁地從夏末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書,坐在餐桌邊想讀一會,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可是坐下又開始發呆,看著門邊不斷地想起何唯站在門口說那些話的情景。他無從辯解,因為他也不知道何唯說的對不對,指責的對不對,預言的對不對。他什麽都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掌握命運了?其實或許比八歲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的改變,仍然是被生活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的一只小舟。

沒有出息!

但那有時候也不重要,只要夏末很平安,也很順遂……想著別人的時候,總要比想著自己的時候更容易平靜。

鑰匙插進鎖孔,小舟的心臟抽搐了一下。他的手壓緊了餐桌上攤開的書,但是沒有站起來迎接夏末。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麽多的傲慢,不過他懷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怎麽表現激動。

門被推開,夏末的大長腿邁了進來,頭發被風吹的有些亂,面色也有些憔悴的影子,他進屋來的第一眼就望向了小舟。不像小舟預料的所有情形,他只是向他露出一個矜持的微笑,在小舟設想的開朗和冷淡之間,這是一個非常折中的表現。他的態度很謹慎,打量著自己的視線也很微妙,小舟覺得似曾相識。

那就像……就像何唯昨天剛來時的神態。

小舟醒悟過來,他們都以為自己會很糟糕。夏末也許以為他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面容憔悴。但是拜幼年生活的煎熬所賜,他有一套理性的生活方式,以一個偏執狂和強迫癥的執著來管理自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可能早就垮了。但是以正常人的視角來看待他,他的自制或許看起來相當冷漠,不會是一般人期待的。他放在書頁上的手拘謹地蜷縮了一下,突然懷疑夏末會不會以為自己騙了他,害他急急忙忙地跑回來,回家才發現根本他根本沒什麽大事。

夏末的神色的確有一絲狐疑,真是太糟糕了,夏末終於回家的這個時刻他們兩個人之間竟然這樣冷冰冰的。他勸自己站起來,向夏末走近兩步,至少像平常人一樣問問他累不累有沒有吃晚飯。

但是他坐著沒動,像個自閉癥患者。

夏末又笑了,無奈地有些像苦笑。“小舟。”他主動喚了他一聲。

阻擋著他的那塊門栓活動了,小舟站了起來。他渴望地看著夏末,又本能地壓抑下任何起伏的情緒。

他站起來幾乎就快要有夏末高了。夏末平視著他,仿佛在解讀他,他不知道夏末能得出什麽結論。突然,夏末的肩頭放松了,他發出一聲自嘲似的笑聲,身體舒展開,向他張開了雙臂,“過來。”

小舟站在原地,望著他。

“來。”夏末命令道。

小舟走過去,貼近了夏末的懷抱,雙手抱住夏末的腰,頭靠在他的肩上。夏末輕輕地摟住了他的後背。夏末的外套上帶著寒氣,他立刻不滿足地尋著熱源將額頭貼在他的脖頸,然後再也抑制不住,他的胳膊猛地加了力氣,緊緊摟著夏末,下巴反覆地在他的肩頭上蹭,用面頰去貼夏末溫暖的脖子,聞著夏末身上他熟悉的味道,恨不得咬上一口,恨不得扯開夏末的衣服,他激動的差一點就哭起來了。怎麽都不滿足,怎麽都不得痛快,快要憋死了,再也受不了了。

他後知後覺地在半天之後才感覺到夏末也順著他的力道同樣地用力摟他,而且夏末側過頭來也用面頰貼著他的額頭,低聲喃喃地哄著他什麽,甚至在他呼吸急促情緒失控的時候,含糊地在他額頭上落了幾個幾乎不成型的吻。

他疲憊地趴在夏末懷裏,模糊地想著他可怎麽辦啊。夏末一直摟著他,撫摸他的頭發,輕輕撫他的背,他就像是得到了撫慰的孩子,漸漸平靜下來,只是仍舊很難過。

小舟徹底平靜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出了家門,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麽跟著夏末來到粥店吃晚餐。夏末說他剛下了飛機,腸胃不是很舒服,而且估計小舟的腸胃也不會怎麽舒服,所以喝粥比較合適。小舟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得出自己的腸胃也會不舒服的結論的,他在桌邊坐著,不自在地順了順自己的毛,他想問問夏末他的頭發是不是略有點長。

夏末點了粥,他要了包子,還點了小土豆鹹菜,夏末拿過去菜單又點了幾個簡單的小菜和點心。

服務員離開,夏末就又開始盯著他看。他們挨著坐在一張圓桌的兩邊,夏末的手放在他的勺子旁邊。他盯了一會,仔細辨別著夏末襯衫料子的斜紋質地,盡量不往那只形狀姣好的手上看。那只手只靠目測就覺得在散發著怡人的溫度,骨節很好看,他或許可以用手指點一下夏末的骨節……

“昨天你老師給我打電話了。”夏末突然說。

“嗯?”小舟從發呆中轉回點神來。

“他非常非常喜歡你。”夏末笑了,又是那種魅力十足的笑容。

“哦。”小舟沒有在意。

“你這是什麽反應啊?”夏末哈哈大笑,“你知不知道他多有名望啊,他說他——中——意你哦。你多少師兄都得不到他一句好,在他眼裏一大半人類的智力水平都跟泰迪狗沒有顯著差別。可你才這麽小啊,小寶貝,你還在本科他就說他中意你,你一定在他面前表現了相當高的智力水平。他說起你的時候就好像我……好像我看見一塊燒烤的滋滋響的豬排骨,咬一口,滴下香濃的汁水……”

“那明天晚上可以去吃。”小舟說,眼睛盯著服務員端上來的粥,那服務員是個小姑娘,偷偷地看夏末。白癡,吃口豬肉還能說的聲音暧昧。

“你能抓住重點嗎,弟弟。你老師打電話問我,你為什麽放寒假之後就再也沒去學校,找你都找不到。越洋電話,浪費了我好多好多錢啊,因為你老師說起來就不停嘴。”

小舟低頭喝粥,這粥味道好香啊,他很久沒吃飯了,幹巴巴的肚腸被暖暖的粥滋潤起來真是好舒服。要是能在粥裏加一個白煮蛋,攪一攪,就更好了。但是這麽貧賤,飯店一定不會給他做。

“但是哥哥不是想讓你做學問,那其實很累。”夏末說道,“其實我給你聯系個老師,本意是想讓你少出去打工,少挨點累。沒想到你老師認真了,他肯定會給你許多任務,我又有點……”

小舟突然擡起頭望著他,眼睛黑亮亮的,夏末不自覺地閉了嘴。

小舟很會抓重點,他已經抓到了一個重點,“如果不是我老師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會想到給我打個電話的。是嗎?”

夏末的神色未變,或許就是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在乎他了,他對待他成熟自然地就像對待一個不再掛心的人。他低下了頭,用勺子輕輕攪和粥,讓粥快點變涼。他覺得自己真是別扭,他到底要什麽,他到底想跟夏末要什麽啊,說不明白夏末都不會懂的。

夏末湊近了他一點,他沒擡頭,聽見夏末低聲跟他繼續嘮,“你知道數學幾乎是人類最艱難的學問嗎?數學是一門靠努力根本沒用的學科。唯有天才,才有資格涉足這一領域。而什麽航空飛行器設計啊,那都是對基礎學科的應用,培養的是工程師。知道工程師是什麽意思嗎?跟數學天才比起來,就是一工人。”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一個工人,就是傻。”小舟擡起頭,看著他哥,“智力跟泰迪一個水平線,我跟你較真特別沒勁,是嗎?”

“嗯。”夏末看著他的眼睛點頭,“這是愚兄這兩天的一點體會。”

“道歉用說的這麽隱晦嗎?再說,也沒有什麽可道歉的。”小舟忍了一下,還是笑了出來。

夏末也看著他笑了,“這不是道歉。不是說不需要道歉,道歉在電話裏都說過了。這只是對我最近行為的一個理性總結,屬於報告性質的。我已經在飛機上反省了十個小時,所以,你會說什麽我都已經想過了,也想好了這些話來回答你。你就別再生氣了。當然你生氣也有道理,考慮到我已經這個年齡,你叫我一聲叔叔都不為過了,我竟然還會犯那種LOW逼錯誤,望風撲影,亂發脾氣,的確很不長進。希望你將來不要學我。”

他一邊說,小舟一邊咬著嘴唇笑,低著頭亂看,從粥看到包子,從包子看到小土豆。

“你知道泰迪這種小狗有什麽特征嗎?”小舟問他。

“特別諂媚。”夏末說,認真地點了點頭。

小舟笑出了聲,臉都笑得發熱,扭頭不想看夏末。夏末按摩著他的肩膀,“原諒我了?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乖小孩總是受委屈。”

“但是,叔叔,我沒太聽明白。你沒發脾氣。”

“我給你臉色看了,我知道。”夏末說,“我很後悔。”

“真的不是我的錯嗎?不是我做錯了事惹你生氣?”

“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傻,小舟。”夏末不好意思地移開眼睛。“你要是能原諒我,而且不再問了,我就能留點面子了。”

“那為什麽你後來明白了呢?”小舟疑惑地問。

夏末的臉都有點紅了,“小舟,我又不是傻到底。總有自己醒過腔來的時候……”

小舟看著夏末臉紅自己也很不好意思,又想摸夏末的手,忍了半天突然在夏末的手背上拍了拍,拍完立刻縮回爪子。夏末怔了一下,狐疑地看他的手,他低頭忙忙地喝粥。

“吃個小包子嗎?”夏末問他,“你這幾天好好吃飯了嗎?”

他有些奇怪,不知道夏末怎麽能看出來他吃的不好?

“臉色都不太好了。”夏末繼續說,還是仔細盯著小舟,“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精心飼養的時候毛色比現在要鮮亮的多。”

小舟咬著包子轉頭皺眉看他,“你到底吃不吃?”

夏末低頭開始吃他的粥,小舟又叫了一聲,他連忙擡頭,發現小舟正好看見了一邊放的小票,“一千一?我看錯零了嗎?沒有。喝碗粥一千,你敗家啊。這是什麽地方?看不出來這麽貴啊。”

“這裏挺有名氣的。”夏末伸手把小舟的腦袋扶過來,“吃吧,你真是白姓夏一回,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那不一樣,花你的錢我會心疼的。”小舟沖口而出,說完轉了轉眼睛,自己都楞了一下,哈哈笑了兩聲,趕緊低下頭裝作對包子褶感興趣的樣子。

夏末微微地笑著,話到了嘴邊,他突然決定順其自然地說出來,他收起了笑容,嚴肅地開口“你我都是遵從事實邏輯的,所以你我都明白有些事已經發生了,再裝作沒發生,其實並不是很符合一般的科學精神,何況我又是一個不擅長口是心非的人。”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看著小舟如臨大敵一般緊張的眼神,嚴肅地繼續說下去,“比如——你現在這麽可愛,我卻不能親你,其實是讓我很憋屈惱火的一件事。”

小舟的臉騰地紅了起來,他的臉上迷糊了一片,要笑又緊張,要緊張又想笑,“其實你可以。”他含糊地說,“我無所謂。那也不是說就……也不一定意味著什麽。”

夏末咧開嘴笑了出來,盯著小舟的臉,“在外邊也可以?”

“我無所謂。”小舟又強調了一遍,

夏末笑得越來越意味深長,“你自己知道嗎?當你說還行的時候,就是非常好吃的意思;當你說無所謂的時候,就是你說‘我很想要’的意思。這就是你的語言風格,降半調表述。”

“胡說。”小舟的臉更紅了,他覺得夏末在耍他,或者說夏末怎麽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哦。”夏末沈吟了一下,繼續打量他,他偷擡了一次頭發現夏末在琢磨他,他連忙又低下頭,心撲通撲通地跳。

“我修改一下。”夏末又說,“‘我無所謂’,準確的翻譯應該是,‘雖然很不應該,但是我很想要,所以你要是執意如此,那我也不客氣了’。”

小舟這次頭都不擡了,埋頭吃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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