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幾步沖上前去,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可這血卻怎麽都止不住,越擦越多。

“我沒事的。”看到多爾袞緊張的樣子,皇太極的安慰蒼白無力。

“你這還叫沒事，那怎樣才算有事？”多爾袞還算鎮定,只是眼底有些倉惶。

幾位大夫趕來，又是診脈,又是商量，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折騰了半天,才勉強止住了血。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多爾袞覺得皇太極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坐在床上，精神也不太好。

好不容易打發走了濟爾哈朗，已是傍晚了，多爾袞端上飯菜，坐在了皇太極身邊。

皇太極也沒有什麽胃口，隨便吃了幾口就說飽了。

本以為多爾袞會一本正經訓斥他，沒想到多爾袞只是默默地把盤子端走，什麽都沒有說。

這回反倒皇太極擔心了：“你別板著個臉，我看著心裏慎得慌。”

“難道這時候我還能笑瞇瞇地跟你說話嗎？”多爾袞哭笑不得。

“你得讓我保持良好的心情，這樣我會好得快些。”

“明天起我陪你在花園裏走走，整天悶在屋子裏，恐怕不太好。你也不是下不了床，就是容易累，稍微走走應該沒有關系。”

皇太極笑道：“這就對了嘛。”

“那現在就你好好休息，先養點精神。”

皇太極拉住多爾袞：“今晚陪我。”

“我不是每天都陪著你嗎？”

“你總是趴在桌子上，或者在榻上睡，又怎會舒服？今晚睡我邊上。”

多爾袞臉色一變：“別開玩笑了，你現在病著，那麽多人進進出出，讓人看到多不好。”

“我讓安達裏守在門口，讓他們今晚別忙活了。”

多爾袞斷然回絕：“不行！你就安心睡覺，等你睡了，我會找地方睡的，不用你擔心。”

皇太極一臉不樂意地瞪著多爾袞。

多爾袞起先根本無視他，可被他這麽瞪了半天，只得繳械投降：“好吧好吧，那你睡裏面去，我睡外面，你要是晚上需要什麽，我好幫你拿。”

皇太極這才恢覆笑容，高興地挪動身子，讓出半張床。

多爾袞一在他身邊躺下，皇太極就翻過身，懶腰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聲道：“前面嚇壞你了吧？”

多爾袞伸出手，掌心輕撫他面頰：“你可別就這麽死了。”

“你還真是嘴裏一點忌諱都沒有。”皇太極把他的手攢在胸口，“雖然這次的病來勢洶洶，可我覺得我不會那麽快死的。我還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做，我們還沒有享受過好日子，還沒有安安心心地在一起，老天爺怎麽可能就這麽讓我死呢？”

“那等你病好了，你準備做什麽？”

“關外四城對我進攻明朝至關重要，一定要想辦法拿下。”

“還有呢？”

“岳托走得突然，留下很多事，我還要慢慢安排人去處理。”

多爾袞橫了他一眼，繼續問道：“還有呢？”

皇太極對上他的眼，輕輕一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多爾袞，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先離開我。”

“事到如今你還需要說這些嗎？”多爾袞坐起身，定定地望著他，“開弓沒有回頭箭，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能有你陪著，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皇太極露出開心的笑容，“好了，我睡了。”

看著皇太極在他身邊安心地閉上眼睛，多爾袞的心也漸漸平靜。

許久，皇太極已在身邊沈睡，疾病並不會影響他歡樂的心情。或許真的是因為有自己的關系。

多爾袞悄悄起身，他還不想那麽早睡。

他走到屋外，安達裏以為有什麽需要，剛要上前詢問，他就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他走下一級臺階，隨意地坐下，依靠著柱子。

星光燦爛，圓月高懸，一切都是這麽的靜好。

多爾袞就這麽坐著，靜靜地想著心事，他的話語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回響。

他說，自己的陪伴是他的幸福。

如有一股暖流在心間流淌，多爾袞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微笑著。其實對自己也同樣如此，哪怕就像現在，能有他在身邊，無與倫比的幸福，無需多言。

不知不覺多爾袞就這麽坐著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他回到了最初，那個剛剛回到這個世界，五歲的時候。

仿佛只是昨天，小巧的手，稚嫩的臉龐，說起話來卻總是老氣縱橫。

“調整呼吸，小心瞄準，感覺對了就射。”皇太極溫柔的話語在耳邊響起。

多爾袞握著一張弓，正在試圖射一只野兔，而皇太極則蹲在他身後，緊握著他的手。

弓箭離弦，正中目標。

“我射中了！”多爾袞歡呼，仍掉弓就往獵物飛奔。

可有什麽巨大的力量拉住了他，不論他怎麽擺動雙腿，都無法前進半步。

一扭頭，他看到了皇太極的臉。

“你睡在這裏幹什麽！我一醒來就看不到你！你想氣死我嗎？”皇太極怒目而視。

多爾袞眨了眨眼，大腦恢覆意識，已是大天亮了。

“早……”多爾袞揉了揉臉。

“還早呢，你就那麽不願意陪我睡嗎？”

“我就是想逛逛，沒想到睡著了。”多爾袞解釋道，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你怎麽起來了？感覺好些了嗎？”

皇太極哼了一聲，起身俯視：“快起來，說好陪我散步的。”

多爾袞笑笑，與他並肩而立：“那走吧。”

多爾袞整日翻著花樣陪他，讓他不至於心情沮喪，或許真的是因為心情舒暢的緣故，皇太極的病漸漸有了起色，慢慢好轉。

一個月後，他的病已好了七七八八，氣色也好了許多。

“今天我們去幹什麽？”皇太極穿戴整齊，期待道。

多爾袞從裏屋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件大氅：“我們騎馬去。穿上，外面風大。”

“太好了，這麽多天總算可以做一件痛快點的事了。”

“你之前總是有氣無力的，怎能放心讓你騎馬？你現在身體健康，當然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皇太極看著多爾袞，笑得淫蕩的。

多爾袞視而不見：“走了，我已經讓人備好馬了。”

已下過一場小雪，地上積著薄薄的一層，像有人輕輕撒了鹽。

兩匹馬飛奔而過，濺起片片雪花。風吹起他們的衣衫，隨著馬兒的跳躍上下飄動。

“累不累？”多爾袞騎在奔馳的馬背上，大聲喊道。

“你小看我？”皇太極大聲應著。

“你要是累的話，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我看是你累了吧。”

多爾袞側身看著皇太極，大病初愈，他還不能過分消耗體力，於是喊道：“是啊，我跑累了，我們休息一會就回吧。”

皇太極豈會聽不懂他的意思，勒住了韁繩，四處張望了一下看清了方向，指著一個地方道：“我們去那裏。”

多爾袞也停了下來，撫摸著馬脖子，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山坡，以前經常會和皇太極在那駐足眺望。

他們牽著馬，向山坡方向閑步，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剛剛走近，多爾袞就看到那裏鋪著厚厚的毛毯，還有一張矮桌，上面擺了幾樣小菜和酒。

多爾袞頓時明白皇太極為什麽要到這裏來了，搖頭笑道：“你早就知道我今天安排了騎馬？”

“我只是好奇。走，我們一起喝一杯。”

兩人面對面坐下，多爾袞摸了下菜，有幾樣還是熱的：“準備得還真充分。”

“就當是我的謝禮，這陣子辛苦你了，你看你為了照顧我人都瘦了一大圈。”皇太極拎起酒壺，“我來給你斟酒。”

“我需要受寵若驚嗎？”

“你只需要喝就行了。”

多爾袞笑了笑，舉起酒杯，與皇太極輕輕碰杯，一飲而盡。

灼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流入胃裏，像一團火卻又不會傷人，暖意融融，驅走了身上的寒氣。

“真是好酒。”多爾袞讚道，吃了幾口菜，一樣是可口美味。

就在這個略顯寒冷的晴天，他們席地而坐，天空是那麽的高遠，大地是那麽的廣闊，空氣是那麽的新鮮。一草一木雖然不如春日般茂盛，但仍然張揚著勃勃的生機。

從這裏眺望可以看到整個盛京，和這個世界一樣，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或許因為身處開闊之地，心情也跟著放松，喜悅充盈了整顆心。

“多爾袞，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真的就病死了。”皇太極說道。

“我又不是大夫，能起什麽作用。”

“你給了我活下去的信念。”皇太極凝視著多爾袞，輕輕道，“謝謝你。”

“是你自己說你還有很多事要做的。”

“是啊，很多事。”皇太極朝西南方向一指，信心滿滿，“我們一起做。”

多爾袞擡頭瞧了一眼，淡淡一笑。

“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皇太極又給他斟了一杯酒，深情地說道。

“這些日子你已經把這句話重覆了千百遍了。”

“再有千百遍也不嫌多。”

多爾袞望著皇太極，鄭重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

像是得到了一種許諾，皇太極也跟著微笑。

“我已經對濟爾哈朗說過了，我不想立太子。”

多爾袞一怔，腦中迅速思考，很快就想通了前前後後，以及他說這句話的含義，於是更顯錯愕：“你不後悔？”

“不後悔。”早就料到他會有這麽一問，皇太極迎上多爾袞的目光，“縱然青史成灰，我也無怨無悔。”

多爾袞低下頭，輕輕轉動著酒杯，陷入了沈思，久久才道：“其實這些都不重要了。”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像是丟下了一個沈重的包袱，一下子覺得輕松了許多，那個困鎖了他兩輩子的心結，也終於解開了。

“把酒喝了，我再幫你斟滿。”皇太極朗聲道。

多爾袞喝幹了酒，把酒杯遞到了皇太極面前。

清澈的酒液倒入杯中，滿滿地從杯中溢出。

皇太極也隨之舉杯，清脆的碰杯聲在空中回蕩。

“幹！”兩人異口同聲。

前方是遼闊的大地，身後是浩蕩的八旗軍，多爾袞騎在馬上靜靜地等候，無意識地轉著拇指上的鹿骨扳指。

他馬上就要出征了，這一次的目標是松山。

純凈地沒有一絲瑕疵的海東青在頭頂上鳴叫盤旋，它拍打了幾下翅膀，展開雙翅，在空中滑翔下降，最終落在了多爾袞的肩膀上，收起了羽翼。

多爾袞側頭看了一眼，又向前方望去。

皇太極緩緩走來，就像每次送走遠征的軍隊一樣。

多爾袞挺了挺胸膛，翻身下馬，向皇太極走去。

他們相互走近，隨後站定，彼此相視一笑。

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們去做……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