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親征的前夜,忙碌了一天的多爾袞剛想早點睡下,敦達裏就叩響了屋門。

他手裏捧著一件新做的皮襖恭敬道：“王爺,您上次吩咐的貂皮襖縫制好了,您看看還滿意嗎？”

這是件由上好的貂皮制成的皮襖，是多爾袞之前狩獵所得,他展開皮襖前後看了看：“手工不錯啊。”

“王爺這幾天想穿嗎？還是拿下去放好？”

多爾袞遲疑了一下：“你帶著跟我進宮一趟。”

“王爺想把它送給皇上？”

“是啊，漠北那邊應該更冷,他比較需要。”

“王爺對皇上真是有心了，皇上收到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可不缺我這一件皮襖。”

“這缺不缺是一回事，心意是另一回事。”

“你就別恭維我了。”多爾袞笑道,“他總送東西給我，難得我也應該回贈點什麽不是？走吧。”

雖然已是深夜，可皇太極還沒有睡，書房的燈還亮著。

多爾袞在門口呆呆地站了一會，沒有敲門，而是將房門推開一絲縫隙。他悄悄朝裏望去，能看見皇太極大半個身子，似乎正在埋頭寫著什麽，表情沈重而認真。

他合上房門，敲了幾下。

“進來。”皇太極聲音響起。

多爾袞推門走了進去，就看到皇太極正在遮遮掩掩地收拾他寫的東西。

“我就知道你還沒有睡。”多爾袞走到他身邊。

多爾袞的到來讓皇太極心情大好：“我要是睡了，不就見不到你了嗎？坐吧。”

“你剛在寫什麽？”

“沒什麽。”皇太極顯得不太好意思。

“害什麽羞啊，給我看看。”多爾袞更加好奇了，伸手就想去奪。

“真沒什麽。”皇太極尷尬道，“就是寫了幾句哀辭。”

原來是給八阿哥寫哀辭，怪不得剛進屋時見他沈著臉。多爾袞本想笑，可見他一臉真切，整個人籠罩在喪子之痛中，便怎麽都笑不出來了。

沒想到他還是很傷心，要不是自己入夜了還來看他，恐怕也見不到這一幕。

可是對於一個君王來說，情感又有什麽用呢？曾經看著他為宸妃癡狂，並深深感到不屑。

但是為什麽此時此刻回想起來，心中竟有些不適？

又酸又痛，一肚子的不樂意，好像什麽都在跟自己作對似的？

如果自己死在他前面，他會難過嗎？會為自己發狂嗎？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子裏冒出來，就立刻被多爾袞自己掐死了。

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有什麽好多想的？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自己去做，還沒有登上皇位，還沒有領八旗軍入關，一定要活得比皇太極久，做他來不及去做的事。

“你再傷心下去，可是要傷身的。”多爾袞勸道，“你明天就要出征了，可不要耽誤正事。我讓人給你送些點心來吧，吃了就早點睡。”

“你特意跑來不會就為了跟我說這些吧？”

“我新做了一件皮襖，做得不錯，特意拿來送給你，你正好用得上。”

皇太極當即展開笑容：“難得對我這麽好，我都不適應了。”

“說什麽呢，好像我一直對你不好似的，我每天給你送藥來，是假的嗎？”

“你對我有心，我都記著呢。”

多爾袞低聲嘟囔著：“記得又有什麽用，也不見你能為我做什麽。”

“說什麽？在說我壞話嗎？”

多爾袞搖搖手：“我走了，不妨礙你休息了。”

“都來了就別急著走，陪我說會話。”

多爾袞重新坐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皇太極心情不佳的緣故，兩人對坐著一時靜默無語。

瞄了一眼那份又被他藏起來，但是露出一角的哀辭，多爾袞指了指說道：“很傷心嗎？”

皇太極本想說：你兒子死了能不傷心嗎，可又想到多爾袞還沒有兒子，只能點點頭道：“是啊，總覺得丟了點什麽。”

多爾袞幹瞪著皇太極，沒有任何表示。

“你都不說點安慰我的話？”皇太極苦笑。

“節哀順變這些天你都聽了幾百遍了吧，還沒聽膩呢？”

“你還真是沒心沒肺的。”

“這都是命，誰都違抗不了。更重要的是你得打起精神來，明日你帶兵打仗，又要辛苦勞累，要是還愁眉不展，憂郁積聚於心，頭痛病就又會犯了。不如這樣吧，等你出征回來後，我再陪你去狩獵散心。”

“不用等我回來以後，今晚就留下來陪我吧。”

“你省省力氣吧。”

皇太極笑著上前摟住他：“其實我也只要你在身邊就好，看見你心裏就踏實了。”

視線落到桌上的燭臺，眼看就快要燃盡了，散發著最後的光芒。

“我就再陪你到蠟燭燒完，然後你去休息。”

“好的。來人！換根新的蠟燭！”

“你過分了！”

送走皇太極出征大軍，代善和多爾袞留守盛京，代善已不太管事了，兩紅旗的事務也早就交給子孫打理，所以國中大小事都由多爾袞來負責，代善也只是偶爾過問一下。

多爾袞如魚得水，不主朝政也有很多年了，如今再度拾起，有些熟悉，又有些新鮮，但更多的是喜悅。

對於這些事情他是熱衷的，就和騎馬打仗一樣，是他一生的摯愛。

他生來就是為了幹這個的。

他不需要別人給予什麽，也不需要別人認同什麽，他想要的一切，他都有能力爭取到。

處理完公務，多爾袞就去了多鐸那兒，早些時候多鐸就派人來請了，估計是和福臨的事有關。

多爾袞一進門，多鐸就警惕地拉著他坐下，神情緊張：“哥，我找到一個人，你一定得見見。”

“是和那件事有關的嗎？”

“對。”

兩人極有默契地用隱晦的言語對話。

“先不急著見，你先跟我說說是什麽人。”多爾袞謹慎道。

“這人也是科爾沁部的人，和九阿哥的奶娘是熟識。我仔細想過了，莊妃這人精明小心得很，身邊全是她自己人，奶娘也是她從科爾沁帶來的，想要鼓動她身邊的人，恐怕短時間內做不到，時間一長，皇上也就回來了，所以我們只能再借點外力。”

“嗯，說得不錯。可你找的這個人可靠嗎？”

“人只要有所求，那就有機可趁。”

“把那人帶來我看看吧。”

不一會兒，多鐸便領來了一個人，是一個其貌不揚，有一些歲數的女人。

多爾袞仔細打量著她，沈聲問道：“你和九阿哥的奶娘認識？”

那女人不敢擡頭，怯生生道：“回睿親王的話，奴才自幼和她一起長大，接近她，趁她不註意做點手腳，絕對沒有問題。”

“一起長大，那關系很好咯？”

“不是這樣的！”女人慌了慌，“其實不是很好……只要……只要能還了賭債，能抱住他性命，什麽都可以……”

多爾袞瞄了多鐸一眼，明白這其中有些緣由，便沒有追問，順著她的話道：“你需要做什麽，想來豫親王都已經和你說過了。這事你要是辦好了，你這些要求都不是問題，可你也得知道，要是辦砸了，陪上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命，你全家老小是死是活可就捏在你的手裏了。”

他的話帶著濃烈的威脅意味，那女人只顧磕頭，說不出什麽話。

“行了，你出去。”

待人走後，多鐸得意道：“怎麽樣，哥？我挑的人不錯吧？”

“你是怎麽找到她的？”

“我就從那些伺候九阿哥的人著手，她的男人惹了一屁股賭債，不還債是死，被揭發出來一樣是死，所以我就找上了她。”

“你怎能輕易把這事說出去，她要是不願意，你怎麽辦？”

“那就滅口唄。”多鐸輕描淡寫道。

多爾袞微微點頭：“你這事還是做得莽撞了些，幸好她願意，以後還是按我的吩咐做事。”

“哥，你都不謝我一下，盡教訓我。讓這個女人來做，還有一個好處，她是宸妃嫁給皇上時陪過來的，萬一出了岔子，找人頂罪也容易。宸妃剛死了兒子，莊妃就又生了個兒子，她會心存嫉妒，謀害皇子，也完全能解釋得通啊。”

多爾袞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做？”

“我是想讓她找機會接近奶娘，然後趁奶娘不註意的時候下毒。”

多爾袞沈思片刻搖頭道：“不妥，不能讓九阿哥在皇上離開盛京期間死，這樣容易惹人懷疑，就算不被懷疑，也會招人閑話，說在我留守時期出了紕漏。”

“那該怎麽辦？”

“把毒下給奶娘，既不明顯，一時半會也不會發作。等皇上出征回來了，九阿哥也就差不多了。”

“好，這個主意好。”

“事成後這人就不要留了，免得有後患。”

“這我知道，哥，你就放心吧。”

安排好這一切，多爾袞沒有絲毫放松，反而心裏沈沈地，像壓著千斤巨石。

在這嬰兒夭折頻繁的年代，又是在苦寒的關外，一個新生兒的死真的是太尋常不過了，任何一點小毛小病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先下手為強，免得將來被動，這是不二的生存法則，多爾袞不會對阻礙他道路的人存有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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