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仗阿濟格率領的八旗軍大獲全勝,凱旋而歸,多爾袞的部隊也在十月初二班師回朝。

一日天氣晴好,多爾袞縱馬奔馳在平原上,驅趕著一只野兔，海東青在天空中長鳴一聲,突然一個俯沖，如離弦之箭撲向那只兔子。在貼近地面的短短一剎那,抓起兔子，斜刺裏沖向天空。

多爾袞打響了口哨，海東青轉了半圈,緩緩飛低，落在了他的胳膊上。他拎起兔子扔給隨從，振臂一揮，海東青再一次沖上了藍天。

皇太極站在樹下遠遠地看著，口角含笑。

“感覺如何？”當多爾袞走近時，皇太極迎了上去。

“還不錯。”多爾袞裝模作樣，一臉的無所謂。

“還不錯？那要怎樣才算很好呢？”

“你該不會以為一只鳥就能蒙混過關了吧？”

皇太極語塞，但見他已不像先前般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說明還有機會：“你是喜歡的吧，這只海東青可是難得一見，弄到它可好費了我一番工夫”

多爾袞擡頭看了眼在天空中飛翔的純白色海東青，對上了皇太極的目光：“很多時候我覺得，在你心裏我永遠都比不過濟爾哈朗。”

皇太極並不意外他會這麽說，也不出言反駁，還想繼續聽聽他想說什麽。

“你從不擔心他會背叛你，不怕他會做出對你不利的事，更不會刻意去揣測他的心思，做每一件事的意圖。你對他的信任，任何人都比不上。而我就不同，你根本就不放心我。”

皇太極微微一笑：“我可以理解為你是在嫉妒嗎？”

多爾袞冷著臉：“他有什麽值得我去嫉妒的？”

“濟爾哈朗若是聽到你對他評價，恐怕夢裏都會笑醒。”皇太極向前走了一步，“我不去揣測他，只是因為我沒這個閑工夫，但是你不同，我真想無時無刻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這樣我才能更貼近你的心，不是嗎？”

“這種迷惑人的話就不用拿來糊弄我了，甜言蜜語我也會說。”

“你也會？我怎從來沒聽你說過，你都對誰說了？”

“我在跟你說正經的，胡扯什麽呢？”

“好，說正經的，我不是在糊弄你，這是我的真心話，在我心裏，你的位置無可替代，我想要鉆到你的心裏去。”

肉麻的話說得多爾袞心癢癢的，看著皇太極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皇太極張開雙臂試圖擁抱他，卻被他推開：“有人看著呢，你幹什麽？”

“誰敢看？把他眼睛挖出來！”

“你註意點形象！”

皇太極輕輕笑著，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太過胡鬧，他握著多爾袞的手，信誓旦旦道：“我皇太極在這裏發誓，我最愛的人是多爾袞，沒有其他，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多爾袞似乎不太適應他的這些話，不太自然地把視線轉向別處。

皇太極低聲道：“我什麽事都敢和你說，你敢嗎？”

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多爾袞一怔，警惕心頓起。他想聽自己說什麽？

心中念念不忘，但又沒有向他提及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皇位。雖然曾經揚言要做大汗，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大概在皇太極眼中都成了少年狂言了。

可這事能和皇太極說嗎？雖然順治尚未出世，但還有豪格呢。豪格也就跟著去錦州轉了一圈，皇太極就想著要起覆他的爵位，但礙著時間實在太短才作罷。

其實自己對他也是無法全盤信任的。

皇太極對他的沈默沒有在意，帶著討好的笑容說道：“今晚跟我回宮吧。”

多爾袞橫了他一眼。

皇太極繼續笑瞇瞇的：“晚點我派人來接你。”

多爾袞想著有一天也能昂首挺胸地說：我要做皇帝，這麽多年我從未松懈。

放鷹逐兔盡興之後，多爾袞去找多鐸。

沒有讓人通報，多爾袞徑直走了進去，還在院子裏就聽到屋子裏歡聲笑語，曲樂聲聲。多爾袞眉頭一皺，加快了腳步，推開房門，就看到裏面一群男男女女濃妝艷抹，穿著花哨，都圍在多鐸身邊飲酒作樂，一片鶯歌燕舞。

更誇張的是多鐸，身上披著一件花花綠綠的戲子衣裳，左右手各抱著一個美艷的女子，女子依偎在他身邊，手裏拿著酒杯正在餵他，多鐸喝了一口，樂得哈哈大笑。

一擡頭，一看到多爾袞，多鐸一驚，嗆得直咳嗽。

“哥……咳咳……你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咳咳……”多鐸撫著胸口道。他看到多爾袞虎著臉，連忙把那些優伶趕了出去。

“你還真夠悠閑的。”

“玩嘛，哥，你真是的，我這不是正事都做完了嗎？”

“正事？你有什麽正事？”多爾袞上前扯他那件衣裳，“你這穿的是什麽？不像話！你還知道自己是個親王嗎？”

多鐸脫下衣裳，扔到一邊，可卻滿臉的不樂意。

他向來是貪玩的，而皇太極又是最厭惡人耽戀戲樂，不務正業，上輩子多鐸還因為這事被皇太極訓斥降爵，這一次一定得好好管管他，與其讓皇太極罵，不如自己來罵，將來還有需要他協助的地方，不能再讓他犯同樣的錯誤。

“你看你游手好閑的，還扮成這副模樣，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多爾袞責備道。

多鐸也不回嘴，倒了杯酒送到多爾袞面前：“哥，喝一杯，歇歇氣。”

多爾袞瞪了他一眼：“坐下，我有話和你說。”

“哥，你要是訓我的話，就不用說啦，我知道我玩過頭了。”

多爾袞稍稍平息：“你知道就好，坐下，我有其他的事。”

多鐸乖乖地坐在了他對面。

見多鐸洗耳恭聽的模樣，多爾袞反倒不知該從何說起了，甚至都懷疑該不該對他說。

“哥，你有話快說啊！”多鐸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不耐煩道。

“多鐸，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們三兄弟是一體的嗎？”

“記得，你該不會又是來教訓我的吧？”

“有些事情也只有你們一起幫我，才能做到。”

聽多爾袞語氣鄭重，多鐸也不禁嚴肅了起來：“哥，你要做什麽？”

“我要做皇帝。”

輕輕一句話，多鐸卻覺振聾發聵，他挑著眉毛，摸著鼻子，呆了好半天，才開口：“哥你說真的？”

“這種事情能開玩笑嗎？”

多鐸焦躁地起身在屋子裏轉著圈，口中喃喃道：“我今天才知道什麽叫做，語不驚人死不休。”

“難道你覺得我沒有這個能力嗎？”

“當然不是！”多鐸斷然否決，“我對他不爽很久了，我當然希望你能做皇帝，你不比任何一個人差……不對，你比所有人都強多了……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你怎麽做皇帝呢？取而代之？這不是……或者等他……他雖看重你，但是怎會讓你……那還有豪格呢……”他不停地轉著圈，思維有些錯亂，他斷斷續續地說話，每句話都說一半。

他慌慌張張不知所措的樣子被多爾袞看在眼裏，忍不住笑著搖頭：“瞧你慌張的樣子，冷靜點坐好。”

“我也想冷靜，可是……可是……”多鐸又轉了一圈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嚇死我了啊，哥！”

“你從沒想過會有這種可能是嗎？可我若告訴你，這個願望已經在我心裏幾十年了呢？”

多鐸使勁吞咽著口水，鎮定了一些，可思維還是停滯的，表情傻傻地問道：“我接下來應該說什麽？”

“你什麽都不用說了。”多爾袞淡淡道，“每一步如何走，我自有安排，你不用多操心。我今天來，就是想把這個埋藏在我心裏的想法告訴你，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同時我也需要你的幫助。”

“我多鐸一定會至死相隨。”多鐸拍著胸脯道。

“不會要你死的，只要你規矩一些，不要再給我搞這些荒唐莫名的東西，多立戰功。”

“我這不是有在賣力嗎，哪次出征我不都是沖在前頭？”

平心而論，這一世他對多鐸的關心遠勝於前一世，一有機會就會陪著他，教導他，希望他能少一些戾氣，多一些智慧，成為自己的一大助力。

“你啊，別老是跟皇上鬧別扭，就算你心裏有疙瘩，做做表面功夫不行嗎？非要把這些寫在臉上，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畢竟是皇帝，惹他生氣有你什麽好處？”

“又來跟我說這個，我以後註意一點就是了。”

“單有這些還遠遠不夠。”

“還要我做什麽？”

“你不用著急，你將來的路，我會好好給你安排。”

多鐸撇了撇嘴，雖然對多爾袞的掌控欲有所不滿，但打小起對哥哥的崇拜和依賴，又讓他忽略了這點不滿。

“行了，我走了。”多爾袞起身整了整衣衫，臨走時又瞟了一眼被多鐸丟在地上的花衣裳，和伶人們匆匆離去留下的滿地狼藉，再一次叮囑道，“不要再玩過頭了，否則錯失機會，反而會害了你自己。”

“哥，我送你出門！”又被教訓的多鐸滿臉堆笑。

多爾袞又好氣又好笑，在多鐸的陪同下，離開了豫親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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