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後,多爾袞閑步到汗宮,剛走進就看到濟爾哈朗從皇太極書房裏出來,神采飛揚,笑容滿面。

遠遠地，濟爾哈朗也看到了多爾袞,疾步向他走來，大聲地打招呼：“多爾袞,去見大汗？”

平日裏濟爾哈朗總是一副風輕雲淡，少怒少喜的模樣，今日竟如此熱情,多爾袞極不適應，楞楞地答道：“嗯……是啊……”

濟爾哈朗渾然不覺多爾袞的異樣，拍著他肩膀道：“去吧，我剛見過大汗，我先走了。”說完哼著小調走遠了。

多爾袞更加傻了眼，扭頭看了半天才繼續往前走。

“什麽事能讓濟爾哈朗開心成那樣？”多爾袞一進門，把帶來的奏折往桌上一放，就問道。

“他很開心嗎？剛才在這的時候看他在這的時候，似乎還好啊。”皇太極應道。

“不會是因為蘇泰太後的事吧？”

蘇泰太後是林丹汗的第三大福晉，是額哲的生母。林丹汗的幾位福晉歸順金國後，為了牢固與蒙古的同盟，皇太極便讓諸位有權勢的貝勒挑選各自中意的。而葉赫那拉蘇泰是濟爾哈朗已故福晉的妹妹，所以在朝堂上，皇太極把蘇泰指給了他。

“他剛才的確是來謝我的，我也沒想到他會那麽開心。當初他福晉過世時，他難過了好久，這一回也算是了卻他思念之情。我也派人問過蘇泰太後，她也說很願意跟著濟爾哈朗，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你說你還不是偏心？當初多鐸嫡福晉過世後，你給他指了科爾沁大妃的女兒達哲，他明明不願意，你還硬要他娶。”

“達哲可是哲哲的妹妹，他有什麽不情願的？不就是嫌人家長得不夠漂亮嗎？娶妻娶德，以貌取人，還是小孩心性。”一聽多爾袞又要袒護多鐸，皇太極不樂意了，“再說了，人前我可沒少誇多鐸，每次出征回來，我不都稱讚他勇敢善戰嗎？他倒好，從來不領情。”

“他領情的，就是表面上不承認罷了。”

“胡說八道，他那點直腸子，當我看不出來嗎？不許再替他說話。”皇太極霸道地說道。

多爾袞聳了聳肩，轉移話題：“這麽多歸順的福晉格格，你讓七哥挑了，也讓豪格挑了，你怎麽不讓我挑？”

皇太極目光橫了過去，哼了一聲：“你看中誰了？”

多爾袞搖頭晃腦道：“那倒沒有，我這不最近忙著嘛，還沒來得及去看。”

“看什麽看？”

“咦，我怎麽就不能看了？這回我是首功，這點犒賞都沒有？”

“我都獎勵了你那麽多金銀珠寶。”

“錢財乃身外之物，你看我到現在連一兒半女都沒有，不多娶幾個，以後誰來繼承我的家業？雖然我們不學漢人，講究什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可孤零零的也不是個事……”

皇太極又哼了一聲：“別老想著娶福晉，多想點正事。”

“你自己前陣子剛娶了竇土門福晉，現在倒不許我取了。再說了，什麽是正事啊？”眼看皇太極的臉越來越黑，多爾袞心底暗笑，越說越來勁。

“我那是為了滿蒙同盟。”

“我也是為了滿蒙同盟。”

“總之，你來晚了，沒你的份了，別人都挑完了。”

“這算哪門子道理？”

“先來後到。”

“不行，你把豪格的讓給我，我看中了。”

“你看中了？你連豪格挑的哪個都不知道，你說得出名字，我就讓你娶了。”

多爾袞當場楞住，豪格娶的叫什麽來著，時間太久，還真叫不上名了。

皇太極得意道：“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你管得還真多呀，你不嫌累嗎？”

“過來。”皇太極板著臉向他招手。

多爾袞警惕道：“幹什麽。”

“你過來就是了，還問什麽？”皇太極探過身子將他拉到身邊，把他按在身邊坐下。

原本寬大的椅子上坐了兩個成年人，頓時顯得擁擠，多爾袞不適得扭了扭身子。

“把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皇太極從背後抱住了他。

“你管得還真多呀。”

“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

“你說你要挑個新福晉那句。”

“咳咳……嗯嗯……”多爾袞又扭了一扭，調整了一下坐姿，忽然指著桌上的幾份臣工道賀的文書，誇張地說道：“啊，這是孔有德的賀文吧，他的動作真快，你才拿到玉璽他就來恭喜了。”

“別扯開話題！”

“嗯嗯……”多爾袞想了想，又叫道，“啊，我聽說你準備把二格格嫁給額哲，這事……”

“你還跟我扯！”皇太極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哎呦，你手腳真重！”多爾袞捂著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裏不能隨便亂掐知道嗎，掐壞了你能負責嗎？”

“我負全責，過來讓我負責。”

兩人正拉拉扯扯著，敲門聲響起。

“什麽事？”皇太極不高興道。

安達裏通報道：“大汗，大貝勒求見。”

皇太極哦了聲，放開了多爾袞：“你先去吧。”

代善這時候來，是為了什麽事？多爾袞眼珠子一轉，心裏大致有了譜。“那我走了。”

走出書房，就看到代善正站在門外。

“大貝勒。”多爾袞躬身一拜。

代善看上去一臉不快，鼻子裏嗯了聲，算是回應，趾高氣昂地推門而入。

多爾袞冷笑一聲，快步離去。

第二天朝堂上，皇太極議完了其他事，便宣布了給諸貝勒指的婚事，給代善指的是囊囊太後。

“我想娶蘇泰。”皇太極的話音剛落，代善就發表了意見。

殿內所有人一怔，視線都匯集到了濟爾哈朗身上，後者更是漲紅了臉瞪著代善。

皇太極側身看去，語調平靜，但是眼中隱有怒意：“蘇泰的事昨日就與諸位商量過了，大貝勒你不記得了嗎？”

“我以為你就是隨口這麽一說，怎就是定了的事？”

“囊囊太後是林丹汗的第一大福晉，身份尊貴，我也是考慮到這一點，覺得以大貝勒的身份是最相配的了，還有誰能與大貝勒你相比呢？”

“蘇泰是額哲的生母，身份同樣尊貴。”代善說著還瞟了濟爾哈朗一眼，大有濟爾哈朗不夠般配的意思。

濟爾哈朗站了出來：“大貝勒這是一定要奪人所愛了？”如今的濟爾哈朗備受皇太極器重，早已不是以往那個小小宗室旁系，觸犯到他的利益，尤其還是公然跟他搶人，他當然不能忍氣吞聲。

代善當然也不想當面得罪濟爾哈朗，但還是不耐煩地嘟囔著：“我不想娶囊囊太後。”

“大貝勒可有什麽原因？”

“她說是說什麽第一大福晉，什麽多羅福晉，帶來的人馬還不及蘇泰的三分之一。”

論相貌，蘇泰最為美麗，論財富，也是蘇泰最富有，囊囊太後兩樣都不及，代善打心眼裏嫌棄。

底下多爾袞聽到代善終於說出了心中所想，暗暗搖頭，三大貝勒裏，代善算得上規矩了，可有時候他一不註意，這貪圖小利的毛病就顯現了出來。

“不讓我娶蘇泰，那我就娶泰松格格。”翻來覆去，代善就是對皇太極安排的婚事不滿。

“夠了！”皇太極呵斥道，“大貝勒總這麽挑三揀四的，讓蒙古人聽去了，豈不是說我們對結盟沒有誠意？要是影響到了我大金與對蒙古的國策，大貝勒可是想要一力承擔？”

皇太極剛才還不動聲色，突然說話就上綱上線，一下子鎮住了代善。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昨日你來找我，我已把蘇泰太後許給濟爾哈朗的原因單獨解釋過了，還和你分析過了利害關系。囊囊太後溫婉賢良，你卻嫌她所帶財物太少，哪裏有半點我大金國大貝勒的風範。今日又在這裏一再重提，我昨日與你說的話都白說了？”

代善慌忙站了起來，想要辯解，但是皇太極根本不給他機會，甩下一句：“我不想再聽了。”撇下了殿內眾人，獨自離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該走還是該留。

濟爾哈朗還在氣頭上，掃了代善一眼，率先離開。

有他這麽一帶頭，其餘人也漸漸散去。

多爾袞靠在榻上，回憶著朝堂上代善的表現。

以代善的脾氣和尷尬的身份，只要自己耍點小手段，挑出些事端，他必定會惹皇太極不快，向他開刀，輕則革爵，重則取其性命。

並不是怕動了金國根基，總有人可以替代大貝勒這一支，更不是心軟，同情心這種東西，一點都不適合多爾袞。而是考慮到，一旦代善失勢，兩紅旗會落在誰手裏。兩紅旗裏雖安插了些自己人，可尚不能完全掌控，要是給了豪格，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想著想著，多爾袞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夢中，多爾袞看到前方站著兩個人，他定睛一看，是皇太極和代善。

他們在說什麽？多爾袞上前了幾步。

可是只看到他們嘴在動，聽不到半點聲音。

“多爾袞！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一個又粗又啞的聲音驟然響起。

多爾袞回頭一看，竟是阿敏，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多爾袞！你害人不淺！”

又有一個人在怒吼。

多爾袞朝另一邊看去，是莽古爾泰。

“難道你們不知道什麽叫做罪有應得嗎？”多爾袞譏諷道。

“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可笑！你們是人的時候敗在我手裏，做了鬼還想跟我鬥？”多爾袞衣袖一甩，跟上前方的皇太極和代善。

可當他再度擡頭尋找兩人的身影，卻發現前面只有皇太極，沒有了代善。

皇太極溫和地笑著，看著他，似乎在等他過去。

“如果不做大汗，你還有其他願望嗎？”那句熟悉的話再次響起。

多爾袞停下了腳步，目光灼灼。

“如果不做大汗，你還有其他願望嗎？”

“沒有了，我只想做大汗。”

忽然天地劇烈搖晃，整個夢境開始崩潰，碎片從頭頂落下，摔在腳底，黑暗被光明代替。

敦達裏推醒了多爾袞：“貝勒爺，你要找的人，我帶來了。”

多爾袞睜開眼，清醒了一下：“哦，帶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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