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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百戰劫後道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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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投降的儀式十分隆重,對於這個結果,圍城近三個月的皇太極感到很滿意,宴會上皇太極也慷慨地贈送了許多珠寶裘皮給祖大壽。

舉行到一半,祖大壽提出,要假意回錦州,與金軍裏應外合,一鼓作氣拿下錦州。

因為有了多爾袞先前的話,眾人不禁露出古怪的表情。

但皇太極卻顯得十分熱切,連讚其用心良苦,不停追問具體計劃該如何施行。

“你該不會真的相信祖大壽了吧?”散席後,眾人都離去,多爾袞對皇太極說道。

“你以為呢?”皇太極微微一笑。

“可你還真派了七哥去接應,你就這麽放走他,他十有八九就不會回來了。”

“他要是心不在這裏,就由他去。”皇太極的視線在多爾袞臉上轉了一圈,“你是不是覺得我對祖大壽太過優待?”

“別人怎麽看你,我管不著,我可不覺得你是那麽輕信的一個人。他這分明就是在耍你,你要是當真,豈不是會被人笑話,說我大金汗王被明朝一小小總兵戲弄。”

皇太極的笑容忽然放大:“我可以把這看做你在關心我嗎?”

“我只是不想我大金丟臉。”多爾袞迎面潑上一盆冷水。

皇太極笑笑不再追問:“我向來是信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但我同樣相信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籠絡祖大壽就是我犧牲的利益。我八旗軍戰無不勝,可這世上不是任何事情都能用武力來解決的,或許表面上看起來結果一樣,但是實際在人們的心裏是不一樣的。”

“所以你認為有祖大壽的例子在先,其他守將也會心甘情願投降?”

“至少他們會覺得投降也是一條可以走的活路。”

“這樣是為了減少殺戮?”

皇太極嘴角一勾:“倒也不用說得那麽高尚,順民總比暴民好些。”

多爾袞思索著,沒有立刻接話。當年入關之後攻城略池的虐殺記憶猶新,對於一個把他人的生殺大權掌握在手中的人來說,要控制住屠戮的欲望並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畢竟這個是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對了,祖大壽說讓人偽裝成明軍去接應,你真的不想跟著老七一起去?”

“不去,肯定是騙人的,我才不想浪費這個時間。”多爾袞皺眉,就算是預知祖大壽的目的,可還是不想被他白白耍一把。

皇太極還以為他是偷個懶,也不強求。

祖大壽果然一去不覆返,丟下了所有人,一回到錦州就再無回音。幾天後又送來一封信,說城中戒備森嚴,無法動手,計劃失敗,希望大汗勿怪雲雲。

皇太極一笑置之,當即下令班師,凱旋而歸。

大淩河之戰皇太極大獲全勝,全面消滅了明朝在關外的精銳,也是最為悍勇的一支部隊。明廷內部又開始為這次失敗而互相推諉,最終累得孫承宗以年邁有疾為由,再次被迫下臺。

回到沈陽,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處理,那就是莽古爾泰。

以代善為首的諸貝勒商議之後,從重議了死罪,後被皇太極免去,革去了其大貝勒之位,降為和碩貝勒,罰了財物。如今代善已成為了碩果僅存的一位大貝勒。

快要到元旦朝賀的時候了,禮部李伯龍上了一道奏折,說是眾臣行朝賀禮時,不分官職大小,逾越班次,應酌定禮制。

多爾袞一聽便明白,這分明是有所指,針對的就是代善和莽古爾泰,再看掌管禮部的薩哈廉,只見面帶微笑,神情篤定,看來是早與皇太極有所商量,是皇太極暗自指示也說不定。

李伯龍長篇大論道:“聖人有雲,安上治民,莫善於禮,我國雖已成為能與明朝抗衡的大國,但典章制度卻有所偏廢。不論是議事還是朝賀,不少人目無尊卑,仰仗有些微功勞就無視法禮,口不擇言,不但有損國體還有辱大汗威名。若眾人都能遵循禮儀,循規蹈矩,便不會再有犯上作亂之舉。所以臣以為,因及時制定相應制度,約束舉止,若不及時補漏,恐成為國之大患。”

皇太極悠悠道:“有那麽嚴重嗎?我大金沒有這套繁文縟節,不也一樣打勝仗嗎?”

“禮之所興,眾之所治,禮之所廢,眾之所亂。長幼有序,尊卑有別,才能長治久安,國祚綿延,請大汗思量。”

多爾袞一邊耐心聽著,一邊就想笑,果不其然有些年紀稍長的人已聽得不耐煩了,對於那些目不識丁的人,他這番話恐怕聽都聽不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漢人最重禮儀,有時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沾上了禮字,就會演變成大事,明廷就有先例,薩哈廉讓他來出頭上奏,也是找對了人。

但是有一件事,大部分人都能看得明白,他言語之間就在反覆暗示莽古爾泰就是不尊禮制的典型。莽古爾泰本人也意識到矛頭指向了他,此刻已是如坐針氈。

濟爾哈朗第一個響應道:“李參政說得有道理。大汗已繼位多年,殫精竭慮就是為興榮我大金,如今的確到了以禮治國的時候了。”

其餘人聞言,紛紛迎合。

李伯龍又道:“臣以為,莽古爾泰貝勒因悖亂獲罪,已革去大貝勒稱號,實在不宜再與大汗一起接受眾臣朝賀。”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今天他有機會能站在這裏發表言論,就是為了讓他說出這句話。

莽古爾泰一聽,立刻站了起來,向皇太極拜道:“我也覺得與大汗坐一起不合規矩,請大汗重新安排座次。”

“五哥你先坐。”皇太極不著痕跡地一笑,對眾人道,“莽古爾泰向來與我同坐,突然改變座次,他國還以為我國內部有了矛盾,恐怕影響不好。”

一旁代善更是坐不住了,也起身道:“其實,我們既然尊大汗為上,與大汗同坐才是不合情理,讓他國看著疑心,我心中也十分不安。李參政說得在理,以禮為上,才是正道。我提議,以後大汗南面中坐,已顯尊貴,我與莽古爾泰侍坐大汗兩側,其他蒙古貝勒再坐在下面,這樣可好?”這些年來,代善的圓滑之術已修煉得爐火純青,不知是年紀大了,棱角都已磨平,還是見皇太極權大勢大,真心順從。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有阿敏和莽古爾泰的先例,他可不想被皇太極從大貝勒的位置上趕下來,趁還掌握著兩紅旗,自己找個臺階下,至少表面上還是很光鮮的。

皇太極淡淡一笑,松了口氣,結果比他想象得還要完美,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這三個人,整整壓了他五年,凡有大事都不得不與他們商量,還要聽他們在耳邊聒噪,想要做的事無法順利推行。曾經努爾哈赤定下的八王共治制度被徹底打破,六部已建立,大權已在握,八旗軍已從滿洲八旗擴充有蒙八旗,漢八旗也在他的構思之中,皇太極這時才真正覺得自己是個君主。

新年到了,沈陽如往年一樣熱鬧,朝賀的蒙古貝勒絡繹不絕,從前一年年底就開始了。

皇太極領眾貝勒拜天祭神,接受眾人叩拜,第二天宴請諸貝勒大臣。

宴會上皇太極很高興,不知是不是因為多年心願達成了的緣故,與代善互相勸飲。

多爾袞也喝得比較多,當他出門解手時連步子都虛浮了。

屋外,冷風一吹,多爾袞一個哆嗦,打了個冷顫,剛想趕著回到宴席上,一轉角遇到了皇太極。

皇太極讓隨侍的人退下,向多爾袞招了招手:“過來,不要站在風口,小心著涼。”

看上去皇太極非常清醒,可剛邁出一步,身子就晃了一晃,顯然是喝得頭暈了。多爾袞連忙上前扶他走了幾步,站在了一避風口。

皇太極揉著太陽穴,試圖保持清醒,平日裏他也不常喝酒,今天算是破例了。

“你喝醉了,一會也別回席上了,直接睡吧。”多爾袞將他扶到一旁坐下。

“喝醉了還能和你說話嗎?”雖然是暈乎乎的,可皇太極思路還很清晰:“你什麽時候來給我見新年禮?”

“我們兄弟三人趕個早,就定在初四,也就不用和其他貝勒擠了。”

皇太極胡亂點了點頭。

多爾袞道:“聽說你把罰扣莽古爾泰的牛錄還給他了?”

“不錯,他畢竟還是兄長,我也不能太過火。”

多爾袞目光變冷,不管是皇太極真的對他放心也好,還是一時對他的安撫,多爾袞已經沒了耐心。他清楚地記得當年,就是莽古爾泰撲上去,試圖掐死他額娘,所以不但莽古爾泰該死,而且還要讓他身敗名裂。

“獨攬大權的感覺如何?”多爾袞幽幽道。

“就好像頭上的屋頂被掀開了,海闊天空,真是痛快。”

多爾袞思緒飄散,獨攬大權,手握乾坤這種感覺,的確是任何事情都不可比的,他也差一點就能做到了,只是頭上還壓著順治這個小毛孩。

正想著,皇太極忽然湊了過來,不等多爾袞有所反應,他的唇就吻了上來,猶如蜻蜓點水,一觸即走,但卻留下了火熱的溫度。當多爾袞回神後退了一步,皇太極已回到了原位。

“新年了,總得有些特別的禮物。”偷襲得手,皇太極得意地笑。

多爾袞無語,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皇太極仍然保持微笑,可說出來的話,卻和笑容截然相反:“多爾袞,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弄死我?”

多爾袞一淩,還以為他喝糊塗了,沒想到說話還那麽犀利。“你說什麽?”多爾袞回避著他的問題。

“你要是不想弄死我,你剛才問莽古爾泰是為什麽呢?”

就算是喝醉了,他還是那麽精明,隨口一句話,他就能揣摩出自己心思。

“其實最近我也想了很多。”皇太極又道,“你不答應我,又不明裏拒絕我,就是想著哪一天在我背後弄死我吧?旁人當你聽話,可你一直在對我虛與委蛇,你在等待機會是嗎?做成一件大事,就需要一個機會,要有耐心,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機會來了,一擊必殺。這麽多年來,其實你從未放下過。”

多爾袞默然不語。

“我猜對了?你真的是越來越危險了,不像小時候那麽張牙舞爪,還知道給我點盼頭,讓我猶豫不決。其實我真的應該現在就找個茬子把你辦了,免得將來被你咬一口。”

“那你為什麽不動手,莽古爾泰也不過是你手中的玩偶,你想捏死隨時隨地就能辦到。”

“莽古爾泰怎能跟你比呢?你可比他厲害多了。”

“他那麽大的權勢,我可比不上。”

“可我不舍得。”月夜下,皇太極的笑容明晃晃的,用手指比了極小的距離,“因為你說的話真的讓我有了一點點希望,就好像黑暗裏的一線光,還讓我挺開心的,所以我沒有辦法下手。”

多爾袞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是不是可以透露一點,真的有希望嗎?”皇太極追問。

“你真的喝醉了。”

皇太極的視線投入到黑暗中,急於在他臉上尋找出蛛絲馬跡,可最終一無所獲。

“好像真的是喝醉了,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的。”皇太極扶著立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你去跟他們說讓他們自己玩吧,我有些困了,就不回去了。”

“我去喊人扶你回去。”

話沒說完,皇太極已一步一晃地走了,多爾袞呆在原地,也不上前攙扶,看著他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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