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微微一怔,“那可要謝謝大汗了。”

皇太極歪著頭看了他一會：“我怎覺得你也不那麽高興？是還有什麽不滿？”

多爾袞心情覆雜。能肯定他額娘的地位,當然是一件好事,但總覺得不是那麽痛快。

“為什麽？”多爾袞問道。

“為什麽？因為你額娘深得父汗寵愛,她一心侍奉父汗，追隨父汗,其忠愛之心感動天地。”皇太極挑了挑眉毛，“當然,前面那些話都是騙人，只是因為她是你額娘。”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那是不是還要再叩謝你一次？”

“你要是沒誠意，也不用來這套虛禮。”皇太極苦笑。

“難道你不覺得……”

“行了。”皇太極打斷他的話,能猜到他會說什麽，無非是先弄死了她，再追認個地位，未免虛偽了些，可皇太極已決定了這麽做，也並不在意他會不會這麽想，望著多爾袞冷淡的目光，皇太極微笑道，“我只是想讓你高興而已，你要是願意，就裝個笑臉，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

多爾袞收回視線，依然冷著一張臉，沒有再說什麽。

皇太極看了他一眼，臉色暗了幾分。

這的確是一個山高水美的幽靜之地，如果額娘能在這裏安息，未嘗不是件好事。兩人松開韁繩，任由馬兒沿著渾河自由漫步。

多爾袞表面平靜，其實思緒萬千，回想起阿巴亥生前種種，又是悲痛萬分。葬在同一陵墓與合葬在一起，還是有本質區別的，這是要把阿巴亥和孟古姐姐放在同樣的地位了，雖說孟古姐姐生前只是側福晉，而阿巴亥是大妃，但兩人地位早已隨著皇太極登基而改變。

不管怎麽說，也是皇太極一片好意，道一聲謝，也是常情，多爾袞雖還是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謝謝他。

“大汗……”

皇太極聽他叫他，立刻轉過頭來，臉上露出期待之色。

“那個……”

多爾袞猶豫了一下，剛要開口，突然一串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人一騎闖入他們視線，兩人不約而同向後望去。

“大汗！有急報！”來人是鰲拜，如今他已是皇太極身邊侍衛，在年輕一輩臣子中，深得皇太極信任。

“什麽事？”皇太極肅然。

鰲拜跪倒在地一拜：“是好事。”說著地上一份文書。

皇太極展開閱覽，眉頭舒展，喜色頓現。

多爾袞好奇地湊上前瞄了一眼。

“好，好啊。”皇太極大笑，把文書遞給多爾袞看，“袁崇煥把毛文龍斬了。”

多爾袞瀏覽了一遍，雖說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事，但親眼看到這個消息，還是欣喜萬分。

“毛文龍那家夥，實在是我大金的心腹大患。”皇太極說道，“二貝勒征朝鮮時，在他手上可折了不少兵馬，我們每次出征都得提心吊膽的，就怕他背後來個突襲。沒想到這個後顧之憂，居然由袁崇煥幫我解決了。”

“袁崇煥和毛文龍之間的矛盾，還是有跡可循的。當年征朝鮮攻毛文龍的部隊，袁崇煥的援兵遲遲不發，讓他血戰之後還丟了鐵山，他就懷恨在心，鼓動其朝中勢力，說袁崇煥是閹黨，害得袁崇煥在崇禎帝繼位後丟了官。而我們攻寧錦時，毛文龍又是按兵不動，讓我們有時間能圍城奪糧，想必袁崇煥也是恨得要死。這次重新上任，掌了大權，第一個就拿毛文龍開刀。”

“毛文龍貪婪狂妄，在他的皮島上做著土皇帝，袁崇煥怎能容得下他那樣的人？看來袁崇煥還是驕傲剛愎了些，少了些大局觀。可惜了，毛文龍算是明朝少有的能戰之將，真是可惜了。”皇太極嘴裏說著可惜，臉上的笑容卻是越來越燦爛。

多爾袞看他心口不一，也不由得好笑：“明朝又是自斷一臂。”

皇太極笑過之後，面色再度沈靜，他望著多爾袞鄭重道：“多爾袞，這回，我們可以考慮好好與明朝大戰一場了。”

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多爾袞受他感染，也是內心澎湃如潮。

“多爾袞。”皇太極握住多爾袞的手，“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可以一起踏上中原那片土地，做這天下的主人。”

做天下的主人，這是一個人的所能擁有的終極野心，任誰都會怦然心動。

“我希望你能與我一起實現這個願望。”

多爾袞的手被他抓得緊緊的，他的掌心滾燙滾燙。

“如果我沒能來得及，那你也要替我實現。”

皇太極松開了手，可依然從容微笑地望著他。

多爾袞腦中亂亂的，看向皇太極的眼神參雜著各種情緒，似乎是鐵血征伐的激情，似乎是一統天下的振奮，又似乎是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願望。一個人走路，總是冷清孤單，如果能有一個人陪著，是不是會溫暖許多？

皇太極還沈浸在喜悅之中，並沒有太註意多爾袞的表情。

“我們回去，好好計劃一下。”

“好。”多爾袞驅馬跟上了皇太極，一起回城。

送皇太極回到汗宮，多爾袞打算離開，被皇太極一把拉住。

“去哪？”

“回家。”

多鐸成婚後，也按常規尋了個宅子自行開府，年齡較大的多爾袞再也沒有理由還跟哥哥住在一起了，也跟著搬出了汗宮。

雖然皇太極郁悶了好幾天，但也沒有辦法，沒有總是把弟弟留在身邊的道理。

但是今天總算抓住機會了。

“別回去了，不是說了和我計劃一下如何進攻明朝嗎？”

多爾袞瞪大了眼睛：“這事又不急在一時半會，你總得計劃準備一陣子吧，難道我還天天不回家了？”

“那也不錯。”

“什麽不錯？”

“是你回家重要還是大金的未來重要？”

“這……這是兩回事好不？”說話間多爾袞已經被皇太極拖了進去。

莫名其妙就被留在了宮裏的多爾袞一邊陪皇太極做事，一邊還嘟囔著。

“哪有你這麽心急的，你小心太著急反而壞事。”

“不是我心急，這次進攻明朝與以前幾次略有不同，必須要計劃得周密詳細一些，是需要花點時間的。”

“你得派人去我家裏說一聲。”

“多大點事還要說？難道你還怕你福晉了？”

“總不能讓人家幹等著。”

“知道了，你真麻煩。”

“你不讓我回家，還說我麻煩？”

說鬧歸說鬧，正事還是得談。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張詳細繪有大半中原的地圖，鋪在了書桌上。每一條山脈河流都仔細地繪制在了地圖上，栩栩如生，仿佛這錦繡山河就在二人眼前。

皇太極看著地圖對多爾袞說道：“其實就算沒有毛文龍一事，今天秋天我也有再伐一次明朝的打算。”

“是因為饑荒？”

“對，這饑荒一年覆一年，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另外，寧錦之役未能攻下城池，人心多少有些浮動，也只有不斷發起進攻，才能穩定軍心。”

“你有什麽打算？”

皇太極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滑動，從沈陽開始，直指西南方的北京城，重重點了一點：“我這次想打北京城。”

聽著他平靜但堅決的話語，多爾袞精神一振，心跳也因為興奮而加快，下意識地向皇太極靠了靠，輕輕地重覆了一遍：“北京城……”

“不求能攻城略池，但求能武力威懾。”

“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不容易。”皇太極自信地一笑，“這次我們不走遼西走廊，我們繞過山海關，從蒙古借道，從北向南，直插北京城。”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圓弧，優美從容。

親耳聽到皇太極說出這個大膽又富有創造性的戰術，多爾袞感到渾身的血液在沸騰，征服欲像一頭不受控制的野獸，來回沖撞著。

“我覺得你還是明天和其他幾位大貝勒一起商量比較好，免得想法不統一。”多爾袞謹慎道。

皇太極思索了片刻，搖頭道：“不，我不想告訴他們我真正的打算，不想現在就說這次的目標是北京。”

“為什麽？”多爾袞驚道，“不與他們說清楚就貿然出兵，不會有問題嗎？”

“是有一定風險，不過……”皇太極沈吟道，“我軍畏於攻城，而北京城就是天下第一城，如果現在就告訴他們我要攻打北京，他們必定不會同意，所以我打算先出兵再說。”

“要是他們堅決不同意，不還是白搭？”

“總會有辦法說服他們的。”皇太極這句話也說得不太確定。

“你倒是想都不想就把真正意圖告訴我了？”

皇太極莞爾而笑：“與其悶在心裏，還是有個人能傾訴來的好，再說了，我也相信你和我一樣看得遠，不會拘泥於一場兩場的攻戰不利。”

多爾袞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你看好了，多爾袞，就算明朝是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這次我也要搖他一搖。”

天色漸漸晚了，點燃的燭火發出昏黃的光芒，照亮了書桌一隅。

在這寂靜的夜裏，也只有窗外微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和翻閱手中書信的窸窣聲。

皇太極極為享受這份寧靜，因為這份寧靜可以讓他沈心思考，不受任何外界因素打擾。

看得久了，皇太極感到一絲疲累，他揉了揉太陽穴，視線落到一旁多爾袞身上。

和自己說累了的多爾袞早已在臥榻上躺下，這會已經睡熟。

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平時只要多朝他瞄一會，他就會用並不太友善的眼神瞟過來，現在總算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了。

皇太極走到臥榻旁坐下，視線仍然沒有移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像一幅畫卷呈現在眼前，透著勃勃的生機，他像一株草，在亂石堆裏拼命生長，拼命要冒出頭，努力展現著自己旺盛的生命力。

生存不易，生命脆弱，在這腥風血雨的亂世中，在這爾虞我詐的鬥爭中，皇太極不易，多爾袞也不易，稍不留神，就會命喪黃泉。

皇太極就這麽盡情看著他，心中歡喜，腦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麽驅使，他俯下身，唇在多爾袞的額頭，輕輕柔柔地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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