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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半夢半醒前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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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爾哈赤看上去心情非常好,指著多爾袞對桑噶爾寨道:“你看我的小十四如何?他既聰明又勇敢,我可是喜歡得很。”

桑噶爾寨跪謝道:“大汗的恩情我們科爾沁永世難忘,我也替我的女兒,謝過大汗。”

努爾哈赤開心地大笑。

一旁多鐸嘴裏還銜著羊肉,見父汗這麽突然就給哥哥許了福晉,不知為啥又難過又著急,跳起來道:“父汗,我也要娶福晉!我也要!哥哥他不急的!”

努爾哈赤楞了楞,笑罵道:“瞎鬧!什麽叫你哥哥他不急?長幼有序,下次再輪到你,還不下去,讓人看笑話。”

席上眾人跟著哄笑不止,多鐸氣呼呼地坐回到座位上。

多爾袞也被他鬧地尷尬不已,叩謝道:“多謝父汗,多謝桑噶爾寨貝勒。”

回到座位,多鐸還在生氣,連羊腿都變成了仇人,啃起來惡狠狠地。

多爾袞心中奇怪,上輩子沒見他這樣呀:“多鐸,你在想什麽呢?”

“你要娶福晉了!”多鐸癟著嘴道。

“我娶福晉怎麽了?”

“你娶了福晉就要不理我了!”

多爾袞哭笑不得:“我怎麽會娶了福晉就不理你了呢?”

多鐸可憐兮兮地說道:“真的嗎?哥哥真的還會像以前一樣待我嗎?”

多爾袞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當然,比以前對你更好。”

多鐸還是一臉委屈的樣子,滿腦子都是:哥哥要娶福晉了,哥哥要不理我了,哥哥要娶福晉了,哥哥要不理我了……

“多爾袞,等過幾天我們回去後,就把婚事給辦了。”努爾哈赤又道。

多爾袞再度起身深深一拜:“謝父汗。”

緩緩起身,視線落到一旁皇太極的身上,他正笑盈盈地看著,似乎也在為多爾袞感到高興。

許久不曾做夢了。

或許是他大福晉的到來勾起了他對前世的回憶,各種記憶的片段充斥大腦,亂亂地擠做一堆,好不容易才昏昏噩噩地睡著。

朦朧間,他似乎到了一個地方,偌大的殿堂,雕梁畫棟,以琉璃做瓦,金碧輝煌。

這似乎是太和殿?怎會突然到這裏來的?

多爾袞邁了一步,身子沈沈的,展臂一看,是一身華貴的八團龍蟒袍,他又回到了過去。

“皇父王。”一個清脆稍顯稚嫩的聲音在前面響起,在空蕩蕩的殿堂裏回響。

多爾袞擡頭一看,在那金燦燦的龍椅上坐著一位少年,身形略瘦,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皇上?”是福臨,皇太極的第九子。

多爾袞向他走去,起初還是小心翼翼地,可莫名地就心急起來,步子越邁越大,越走越快,徑直走上了臺階,走到了福臨身邊。

少年扭頭看著他,安安靜靜的。

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憑什麽坐在這張尊貴的龍椅上?我打下來的江山,我治理的國家,他憑什麽來君臨天下?而我卻要跪在他腳底,對他叩拜?

多爾袞胸中怨怒,腦中一片空白,伸出一只手,向福臨抓去。

“多爾袞!你這是幹什麽!你膽敢對皇上不敬!”

一聲暴喝,多爾袞回頭看去,是怒氣沖沖的濟爾哈朗。

“鄭親王是在教訓我嗎?”多爾袞冷笑。

“你背誓肆行,妄自尊大,我罵不得你嗎?”

話音剛落,濟爾哈朗身後又多了兩個人。多爾袞定睛一看,是索尼和鰲拜,他們一個個眼瞪得大如銅鈴,像是要撲上來把自己吃了。多爾袞心中駭然,後退了一步,卻撞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回頭一看,是一副棺槨。

正驚疑著,周圍的一切都變了,這裏哪裏是太和殿,這不是崇政殿嗎?身上穿不再是蟒袍,而是一身喪服。身後正是皇太極的梓宮。

一瞬間,崇政殿中擠滿了人,代善、豪格、阿濟格、多鐸全部都在,梁上柱上,掛滿了白色的帷帳。

索尼和鰲拜站了出來:“肅親王是先皇長子,當立肅親王。”

“諸王都還沒有發話呢,你們兩個算什麽東西,退下去。”

多爾袞一驚,這是自己的聲音,可自己明明沒有說話。再一看,自己已游離在外,成為一個虛無,而站在前面怒目而視的,也是自己。

多鐸叫道:“哥,這麽多人裏面,還有誰比你更適合做上這個皇位,當然應該你來繼位!”

“先皇有子,不立其子,成何體統!”兩黃旗大臣們嚷了起來。“我們蒙先帝聖恩,與天同大,如果不立先帝之子,我們寧可隨先帝而去!”

一時間,崇政殿喧鬧不休。

被人群簇擁著的自己在猶豫著。

多鐸被他們吵急了:“不立我哥,那就立我!我的名字在太祖的遺詔上也寫著!”

多爾袞罵道:“太祖遺詔上也有肅親王的名字,不單單你一個。”

“那不立我,就立禮親王!”

年邁的禮親王代善連忙道:“哎,睿親王要是能答應繼承皇位,當然是好事,不然的話,就應該是先皇的長子豪格。我雖然是先皇的兄長,可我已經老了,可先皇在時,我早就已經不涉朝政了,難當此重任。”他左右不得罪人,既不開罪多爾袞,又說同意應該皇子繼位。

豪格見阿濟格多鐸等人反對他繼位,憤恨不已:“我年少德薄,當不了這擔子!”說罷,他不顧人勸阻,拂袖離去。他離開崇政殿後,兩黃旗大臣吵得更兇了。

多爾袞心急如焚,又看看濟爾哈朗,雖然濟爾哈朗尚未發話,但他冷眼看著爭執的眾人,誰都不幫。

誰不想坐上那皇帝的龍椅,誰不想獨攬大權,指點江山,可八旗各擁其主,爭論不休。

代善雖資歷最長,可老邁平庸,豪格雖為長子,可有勇無謀,大清政權初立,明朝廣闊疆土需要開拓,軍政大事困難多變,除了我多爾袞,還有誰能面對這錯綜覆雜的局面?除了我多爾袞,還有誰能有資格做這個皇帝?可為什麽他們都不支持?難道他們眼都瞎了嗎?

他背後,有忠於他的兩白旗將士,硬拼了,大不了你死我活,魚死網破。

可從此八旗內訌,清政權分裂,遼東將再次成為一盤散沙,入主中原,將化作泡影。

明明離那個皇位只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比山高,比海深,怎麽都無法跨過。

多爾袞心如刀絞。

“肅親王既然不願意繼位,那就不要勉強他了。”多爾袞緩緩開口,“我也覺得讓先帝之子繼位比較妥當,那就讓福臨繼位吧。但他年紀還小,就由鄭親王濟爾哈朗和我左右輔政,等福臨年長之後,在歸政於他。”

躁動的心忽然平靜了,多爾袞心中黯然。

再度回頭,向那近在咫尺的龍椅望去。

可又是一驚,坐在上面的不是皇太極還能是誰?

哪有什麽梓宮,哪有什麽兩黃旗大臣,代善、濟爾哈朗、多鐸,全都不在了。

大殿之上,只剩下自己一人,自己又回歸了肉體,又成了完整的自己。

“多爾袞。”皇太極叫他。

多爾袞緩步走上前。

“多爾袞。”皇太極溫和地笑著,“如果不做大汗,你還有其他願望嗎?”

……

多爾袞驚醒了。這算不上噩夢,可從夢中清醒過來的他,已是滿頭大汗。

天已微亮,多爾袞坐在床上,胸口像被巨石壓著,悶得透不過氣來。

他猛地跳起來,沖出營帳,一路狂奔,毫不停歇,似乎要把這胸中的郁卒之氣全都發洩出來。

他全不看方向,拼了命只顧猛跑,一直跑到脫力,一頭栽倒在地。

多爾袞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清晨濕漉漉的空氣侵入體內,沖入四肢百骸,通體冰涼,頭腦清醒了許多,胸口也不那麽悶了。

在耀州臨行前皇太極的那番話,如醍醐灌頂,說得多爾袞愕然驚醒,這些日子來,始終在腦中盤旋不去,念念不忘。

那麽多年來,心中一直怨恨著,我才是最適合做皇帝的人,憑什麽他們不支持?

可憑什麽,他們要支持呢?

這個問題,以前從來沒有思考過。

從未想過要與其他旗打好關系,從未試圖與代善、濟爾哈朗、豪格交好,從未用心籠絡小輩和他旗大臣,憑什麽事到臨頭,要讓他們來支持自己呢?

而皇太極,他既不長,又不幼,母又不貴,乍一看,完全沒有優勢。

明明不是應該勢單力薄嗎?可為什麽八旗裏上上下下似乎全部都是他的人,全都願意跟著他呢?

皇太極的身上還有太多可深究學習的東西,多爾袞一動不動地趴著,可腦中卻飛快思索著。

已能預知未來的一些走向,已比別人有了不可超越的優勢,已知道將來誰能成為一方勢力,該與誰為友,應該要做得更好才對,否則豈不白白浪費了這重來的一生?

是的,一定要比上輩子做得更好!

多爾袞暗暗發誓。

狂奔一氣的疲倦籠上肢體,只覺酸軟無力,多爾袞懶洋洋地閉上眼睛,任憑風在他臉上吹過,呼吸漸漸平靜。

身子忽然一暖,一件大氅覆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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