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53】為覆仇,怎樣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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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汶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高希言了。電話關機。她到高希言的住處,剛好見到房東在指揮人搬家具。她急急問:“住在這裏那個女孩子呢?”

“退租啦。”

張秀汶記得,高希言跟自己說過,自己要去做一件什麽事。她讓張秀汶在此之前,最好跟自己保持一段距離。“我也許會突然斷掉音訊,突然人間蒸發,你不要來找我,也不要打聽。等我的事做完,我會來找你。”

張秀汶問她,她的事什麽時候會做完。

她問這話時,高希言正在拆開便當盒的蓋子。她的手一頓,好一會,擡起臉,“我也不知道。”

正是晚上,便利店裏沒什麽人。張秀汶的心思都在高希言身上,好不容易等到同事過來接班,她草草跟對方講了幾句話,就到休息室去將制服換下來。推門而出時,她剛好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手裏提著一盒牛奶,往門外走。

是項少龍!

他有一段時間沒來。但張秀汶記得,高希言曾經托自己將一個信封交給他。她覺得,高希言在做的事情,這個人也許會知道。

這麽想著,她急匆匆追了出去。

K 將牛奶喝完,將包裝拆開,仔細壓平整,才扔到垃圾箱裏。他沒走出幾步,就發現自己被人跟蹤了。

他放慢腳步,一只手放到腰間,才發現自己沒有佩槍。他看到墻邊有些裝修廢料,於是上前掄起一條長木板。

對方首先從身後襲擊,手上有棍子,但 K 自小在柬埔寨打過黑拳,反應豈是這些人可比。他極快地閃避開,一個翻身,奪過對方手頭棍子,反手向他劈去。

對方有三人,另外兩人同時向他撲來,但顯然都不是對手,很快被他用棍子劈中。第一個襲擊他的人,反應最快,趁著同伴還在跟 K 糾纏,已經跑開。另外兩人跟 K 搏鬥,很快占了下風,轉身就跑。

K 站在巷尾,手持長棍,眼看那三人都跑開了,才松開手中棍子。那棍子掉到地上,咕嚕咕嚕打著滾,停在一個人腳邊。

是個少女的身影,怯生生地彎腰拾起棍子,手足無措,看著眼前剛跟人生死搏鬥過的 K。

路燈閃了閃,拉長了少女的身影。K 認出來,是便利店那個店員。

張秀汶看到剛才那幕,突然又想起,當日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是在家裏,他突然出現,握著一柄槍,指著意圖侵犯自己的男同學,讓他們滾蛋。當時,她覺得他是天降的英雄。

她怎麽沒有意識到,這是多麽危險的一個人呢?

K 擡起手背,擦了擦汗,往巷口走去。跟張秀汶擦肩而過時,他感受到少女渾身在微微發顫。他停下了腳步,用不標準的中文,低聲說:“不要跟著我。不要跟我有任何關系。”

張秀汶聽著他的腳步在身後漸行漸遠,手裏握著那柄長棍,緊了緊,又松了松,眼裏的淚終於流了下來。

施友謙進來時,高希言正在看手中 IPAD,上面是施友謙給她的醫療中心資料,她正跟爹地過去從事的工作進行比對。她異常專註,全然沒註意到有人進來。他平靜落座,看她一張側臉。

從泰國回來一個月,她的膚色又變淺了。手臂上的齒痕早已消失。但對他來說,這不啻於某種遺憾。

她沒有如他的計劃,被欲望腐蝕,變得墮落。十八年來的良好教育,在她靈魂裏打下深刻烙印。即使福利院那兩年改變了她的品行,但她的法律意識仍是比誰都強,絕不越界。在回來的航班上,她跟施友謙說出了自己關於覆仇的幾個計謀,但都被他否定了。

“你還真是什麽都不懂。”他嗤笑,“搜集這種證據,訴諸法律?我沒見過這樣溫柔的覆仇。這麽正義,特區政府應該給你頒發傑青獎。”

“你誤會了,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是以暴易暴,砰地將他殺掉?他死了,解脫了,我的後半生卻也毀了。而我不要被這種人,這種事毀滅。覆仇完後,我還要過尋常人的生活。”

施友謙覺得她天真得可愛。誰說訴諸暴力,必定要受到法律制裁?

但眼前這個十優生,受的教育太多,法律意識根深蒂固,他懶得說服她。

至於高希言,也沒法跟施友謙說,類似的討論,在《基督山伯爵》裏早已有過。當唐戴斯想殺掉獄卒實現越獄時,法裏亞說,我可以挖穿一堵墻、毀掉一個臺階,但我不會去刺穿一個人的胸膛,毀滅一個人的生命。他說,凡是簡單易行的事情,我們的天性總會告誡我們有哪些界限是不能逾越的。

血債血償一點不難,但又有什麽意義呢?她要的,是讓對方接受法律的制裁,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兩人道不同,不過又有什麽所謂呢。畢竟,他倆在互相利用。

除了不願以暴易暴之外,不肯越界之外,她在其他地方,還是起了微妙變化。

她不再那樣硬骨頭,面對他提出的意見,即使她不讚同,但是也不會當面反對,而是旁敲側擊。像每個少年走向成年人的必經轉變,她變得比過去世故與狡猾,學會看他臉色。只是內心深處,又藏有少年式的純真。

施友謙對這件半成品是滿意的。

也許,這樣的她,比原來設想中的成品,還要合適。

尤其在施友謙聽完那段音頻後,他更加確定,現在這個高希言,比他設想中完全冷血無情虛偽的成品,更適合當計劃裏的一枚棋子。

下午時分,窗外下起了雨,高希言漸漸被雨聲吸引,擡起頭去,這才從窗戶中看到施友謙的影。她轉過頭來,問他什麽時候到的。

“如果是敵人,你早就死了。”他譏笑。

“那真幸運,你不是我的敵人。”高希言看他掏出手機,放在桌面上。他說,“給你聽一個東西。”

音頻裏,一開始很安靜,只有打印機軋軋作響,有人拉開椅子,咳嗽,倒水。一分鐘後,高希言突然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喊“阿禮”。

這聲音過於熟悉,讓她有點恍惚。

這聲音又說,“我想,之前留在你家的那張條子,你應該看到了吧。”

太像了……可是久違了十年,她已經不太確定,這是否只是自己過於思念媽咪,才導致聽到什麽都覺得是她。

然後,她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無比熟悉的男聲,有點低沈,喊了一聲師母。

高希言覺得自己的腦子轟的炸開。

她有點迷茫,擡頭看了一眼施友謙。他用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做了個安靜的表情,示意她繼續聽。

窗外繼續下著小雨,遠處新濠塔在雨光中,影影綽綽露出她的腰身。室內的空氣沈重無比。高希言覺得身體一陣一陣發冷,她神經質地啃指甲,一段一段聽下去,聽那把女聲說完了自己跟契爺的往事。

聽她說自己怎樣跟隨醫療小組抵達東帝汶。

聽她說自己遇險,憑借巧舌,鼓動那個疤痕臉的男人放走自己。

聽她說自己往西逃難,路上再次遇到那個男人,跟他一路扶攜。

聽她說那個男人用身體,為她換來食物和水。

聽她說她在搖晃遠去的車上,終究無法扔下染瘟疫的他,獨自逃走。

聽她親口揭開那一層一層的羈絆。

高希言低頭看自己的腳踝,看到上面那個 M 字紋樣。就像一張黑色的嘴,朝她大張著,嘲弄她。那張黑色的嘴巴一張一合,譏笑著:現在你知道了吧。為什麽自己一路追查真相,從來不會有生命危險。

施友謙默默在旁,註意觀察她的臉。他看她臉色蒼白,嘴唇幾乎失去血色。他看這平日強悍的少女,像被人抽空了身體的能量,只剩一具軀殼。

只有軀殼就好,他需要這具軀殼。她的靈魂太激烈,他終將要征服她,但不是現在。

這時,音頻中,有玻璃杯杯放在桌面,被人推過去的聲音。甄安其的聲音說:“這麽多年了,你還保持這個習慣。”

周禮說“受師父影響。”

音頻就此中斷,施友謙將手機收回來。但高希言的心神還未收回。

她問:“沒有了?”她迫切地想知道:就這樣?這個人,居然還敢在媽咪面前,提到爹地?她想知道,媽咪對於契爺殺掉師父的事,知不知情。她還希望,周禮親口承認殺掉爹地,那這個音頻,就可以作為物證。

“後面錄不到了。可能現場有什麽東西幹擾。”施友謙說,“但這些已經足夠。”

足夠什麽?

高希言覺得腦子很亂。她在紛亂中,聽到施友謙說:“我一直不知道怎樣向契爺報仇。但你媽咪在他身邊,是個很好的機會。”

她還在啃指甲,是極度焦慮不安的表現。施友謙一把奪過她的手,握在手心裏。“聽我說,這是個機會。”

然後他問,“還記得我們在回來的航班上,想到的第一步嗎?”

“記得。”

高希言獨自在泰國待著,帕拉做的事情全都收在眼底。她開始明白,從事這些黑色產業的人,他們在做什麽,他們怎樣躲避法律,他們害怕什麽。

既然要玩這個游戲,首先就要摸清游戲規則。

回來的航班上,她把自己的計劃雛形告訴了施友謙,雖然被他嘲笑了一番,但最後他說,難度雖大,但也唯有如此了。

他倆在航班上,定下了覆仇計劃的首個目標——範立。

僅憑施友謙在醫療中心搜集的證據,難以將契爺定罪。他們需要一個人證。

這個人證,當然是範立。契爺三個養子中,唯一涉足黑色產業的人。

現在,施友謙握牢高希言的手,對她一字一頓,“利用你媽咪在契爺身邊的影響力,可以離間契爺跟範立。只要讓範立指證契爺,你爹地的仇就可以報。”他低聲說,“至於周禮,我們靜待他露出破綻的那天。”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一刻不停地敲打在窗子上。外面的酒吧亮起霓虹燈,水光中,氤出一灘一灘水樣的光圈,籠在冒雨前行的行人身上。室內,靜得只有雨聲湧動,施友謙的目光停留在高希言的臉上。

她問:“媽咪一直沒有露面。連爹地死,她都沒有出現過。你跟周禮都不知道她的存在,範立估計也是。媽咪怎會突然離間範立跟契爺?怎會突然站出來?”

她一連串發問,但施友謙只是靠在椅子上,默默凝視她的臉。他的眼神篤定,是已經想出了解決方案的眼神,但他什麽都不說。

高希言想了想,終於想到了什麽。她看著施友謙,施友謙也看著她。

她轉過臉,看了看窗外的雨。外面行人從酒吧中走出,笑聲像雨水一樣,濺得滿大街都是。她始終臉朝窗戶,最後,無所謂地說,“我可以。為了給爹地覆仇,我怎樣都可以。”

*周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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