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9】羈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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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段時間,契爺的人會向他匯報手下幾個養子的動態。契爺在餐桌上,專心致志撥開筍衣,盤中的筍蒸飯呈現眼前。他以筷子提挑起一點山椒葉,口中微麻生津,直落胃,生起快意。

餐桌前,手下向他匯報:南美島國洗黑錢一事,由範立處理,他一直在當地。聖心醫院近日跟政府有合作項目,周禮除了忙醫療中心的事外,基本就待在聖心醫院,協助黃瑞風。

至於施友謙,除了偶爾在醫療中心待一下,最近都在賭場泡著。

這家賭場,並非契爺旗下那幾家,倒是屬於其他勢力。不過施友謙向來聲色犬馬,哪裏好玩去哪裏,契爺想了想,不再追問。

施友謙經金色大門,進入酒店大堂,有游客在瑰奇的水晶柱群前合影。他穿過一千零一夜般的綺麗水柱長廊,踏上綿軟的白色厚重地毯。等電梯時,盡頭那張淺灰色敞耳形沙發,坐了一個女人,正低頭啜泣,跟電話那頭什麽人在說話。旁邊有小孩在追逐打鬧。

電梯到了,施友謙步入。到了 21 層,他步出電梯。

掏出卡,刷開房門。一進房來,他先脫掉外套,順手扔在一旁的長沙發上,又走到吧臺前,取出一瓶紅酒。他拿出兩個紅酒杯,倒上一杯,又倒一杯,端起一杯向窗邊舉起:“喝嗎?”

帕拉轉過身,身後是窗外一輪巨大的彎月。

她今天依舊穿得冼練,不過一身襯衣長褲。然而從敞開的衣領處露出的一截白皙脖子,宛如雪白的長頸花瓶之瓶身。

她接過酒杯,仰起脖子,一口喝完。然後掏出一支香煙,夾著香煙的手放下,以尾指和無名指輕輕掠過耳後頭發,姿態從容不迫:“你找我,是為了看看那個叫高希言的女孩子,受訓情況如何?”

又笑了笑,“你倒是挺重視她的。特地把她放到泰國這個勢力錯綜覆雜的地方,好讓文先生鞭長莫及。因為自己不方便經常往外跑,又讓我喬裝過來。說起來,你跟她到底是什麽關系?”

施友謙伸手,將她手上香煙奪下,隨手扔到桌面上。“這裏是新濠,不是哪裏都能抽煙的。”他說,“別多想,我跟她要有什麽關系,還能將她送到你那裏受訓?”言下之意,帕拉那裏並非什麽好地方。

說完這話,室內兩人都是一陣沈默。

幾年前,泰國當局在南部靠近馬來西亞的叢林地區中發現了數十座亂墳崗和 36 具屍體,這些墳墓位於蛇頭用來關押難民的難民營中。營地中的大部分難民來自緬甸和孟加拉,部分被賣往了馬來西亞。泰國國內最大的人口販賣案,由此告破。

103 名被告人中共有 62 人被判罪名成立,其中包括一名前將軍、多名前政府官員和警察。最長的被判處 94 年監禁,最短的被判 4 年。據《曼谷郵報》報道,這 103 名被告人均被指控販賣人口,還有部分人被控謀殺、強奸、洗錢、加入有組織跨國犯罪集團等。由於涉案人數太多,法官僅宣讀裁決書就用了 12 個小時。

帕拉就是從小被販賣的。

跟大部分人被賣做漁奴、勞工、性奴不同,她跟其他小孩被精挑細選出來,接受特殊訓練,從格鬥技巧、偵察與反偵察、網絡入侵、人體解剖、外語交流、社交禮儀到歷史地理,不一而足。因為她是女性,要學的東西,又比她的其他男性同伴多了一項——如何跟男人打交道。

三年前,帕拉在執行一項任務時,認識了施友謙。他救了她一命,讓她重獲自由身。在施友謙離開泰國時,帕拉問他,你想要什麽作為回報。

“等我想到再說。”他當時根本沒把這事放心上。

三年後,他再次回到曼谷,身邊帶上一個眼神警覺得像小動物的女孩。他讓帕拉為自己訓練這個女孩子,時間是半年。

窗外,新濠的夜晚,越深越熱鬧。

帕拉走到吧臺前,為自己斟了杯酒,“你才給我半年時間,她能學到什麽?而且,她就是塊硬骨頭。”

“磨。將這塊骨頭磨平,讓她腐化,讓她墮落。”施友謙看著窗外夜色,漫不經心道,“我身邊不需要一個正義的夥伴。”

帕拉站到他身後,輕輕將下巴放在他肩頭,像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要做什麽?與其讓這樣一個人拖後腿,也許我能夠——”

施友謙驀然轉身,一只手扣在她脖頸,帕拉渾身一僵,他的手慢慢攤開成掌心,從她脖頸往下滑去。他嘴上仍是笑著,但眼神認真,“不要打聽我的事。半年後,我去泰國驗貨。在此之前,你盡你所能,將她改造成一個對我有用的人。”

正值遇上新濠有慶典,路上交通管制,行人游客極多,都一臉喜氣洋洋看熱鬧。周禮從聖心醫院出發,抵達醫療中心時,天色已暗。

他熄掉引擎,下了車來,快步朝中心內走去。

這天沒有手術,除了清潔人員外,中心便沒有其他人。周禮打印了幾份內地及香港富豪的體檢報告,打印機軋軋作響,門外傳來清潔人員離開鎖門的聲音。隨後便一片寂靜。

周禮走到飲水機前,為自己倒了半杯水。在水聲中,他似乎聽到門邊有響動。

他停掉,放下杯子,回過身。

在幽晦不明的室內燈光下,門邊站著一個人,她輕聲叫道:“阿禮——”

那一瞬間,周禮懷疑自己因為工作疲倦,而神經衰弱。這聲阿禮,是他的幻聽。這個女人,是他的幻覺。

但是,他的幻覺現在輕輕按下開關,屋裏另外半邊燈亮起,映在她的臉上。她現在真真切切站在那裏,是一具血肉之軀。她向周禮踏前一步,低聲說,“我想,之前留在你家的那張條子,你應該看到了吧。”

周禮的手放在桌面上,握牢,又松開,良久,他開口,“師母。”

甄安其似乎在嘆氣,又似乎在微笑:“阿禮,你還記得我。”

周禮像被人抽走全身力氣,慢慢坐下來,久久凝視眼前的師母。她的頭發隨意紮在腦後,穿一件麻質襯衣,肩膀上搭一件淺咖啡色毛衣,手腕上一只玉鐲,仍是說不出的熨貼氣質。十年過去了,她看上去並沒有多大變化。

在異常的沈靜中,甄安其用手推了推腕上的鐲子,像在斟酌如何開口。但這會面太過詭異,即使她有勇氣重新出現,還是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半晌,她說:“我以為,你看過那張字條,會知道我總有一天,會跟你在醫療中心見面。”

周禮說:“我有心理準備,只是一直不相信會是真的。”

甄安其頷首,語氣悵然:“是有點意外……”

“我不意外。從阿希進入福利院開始,我就隱約知道,有人在保護她。後來她離開福利院,一路追查契爺的事,但居然安然無恙,我已經心裏有數。更何況,契爺現在做的事情,剛好是師母你以前的研究方向——”

室內又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好一會,周禮覆又開口:“師母你被逼在契爺身邊……”

“不,不是被逼。”甄安其擡起眼睛,她嘴角有艱澀的微笑,擡起手,托著下巴,姿態千回百轉,還是周禮記憶中那個聰明溫柔的師母。“我跟文濱的羈絆,比我跟高倫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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