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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真相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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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友謙駕車回去,什麽話都沒說,一路上飆得極快。阿晴之前受了驚嚇,加上施友謙高速超車,她駭得臉色蒼白,緊緊捉住高希言衣襟,用臉貼著她的肩頭。高希言一只手環住她,盯牢施友謙。

高希言半路要下車,但阿晴死活不肯。對施友謙建立起來的一丁點依賴,又變作畏懼。她抓住高希言的衣袖,不讓她下車。

阿晴因為玩得太瘋,又突然受了驚,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很安靜。施友謙跟高希言也非常安靜。車廂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回到施友謙住處,高希言花了一點時間,將阿晴哄睡。阿晴抱著高希言的手,好不容易終於睡著。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輕輕帶上門。

走出去,施友謙正站在門外。第一句話就是:“你剛才提到那個記者,是誰?”

高希言留了個心眼,“他不肯透露名字。”

房間裏,阿晴咿咿呀呀似乎在說夢話。門外兩人,聽到她清晰地喊阿媽,都靜了下來。施友謙對高希言說:“你過來。”

高希言低頭看表:“我要回去了。”

施友謙像沒聽到她的話,頭也不回,自顧自往樓下走去。高希言猶豫半秒,還是跟在他身後,穿過客廳。落地玻璃窗外,天空的顏色看起來像海底。室內過分安靜,施友謙隨手開了電視,調低音量,任由主持人低聲而聒噪地充當背景音。

客廳一角放著半大的透明箱,一條大蜥蜴睜著眼看外面。施友謙信手撚起一撮飼料,從箱口放下去,“動物世界,弱肉強食。我施友謙不會是被食的那個。”他背對著她,開口問,“你在東帝汶時,還有沒有查出契爺的事?”

“沒有。所以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在那一夜之前,他經歷過什麽?那一夜之後,他又發生了什麽變化?如果能夠查到,或者就能夠知道,到底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

施友謙在箱子上移動的手指,停住了。手指慢慢握牢成拳頭。

高希言走到他身後,繼續說,“這個男人從天而降,聲稱是你父親的朋友。但此前你從沒見過他,也沒聽你父親提起過他,不是嗎?那一夜之後,他聲稱要保護你,因此將你送到新加坡,你從此跟東帝汶斷了聯系。”

施友謙的拳頭捏緊,又緩緩松開。再次開口時,已經換了一副腔調。他說,“你說的這些,我統統想過。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如果他不是父親的朋友,又為何要救我?”

“為了錢?”高希言試圖繼續煽動他的怒火。

“第一,他很富有。第二,施家的錢,在我手上。”

高希言斷了猜想的出口。她說:“我知道的線索太少,如果你將你所知道關於契爺的一切都告訴我,也許我們能夠查到更多關於他的事。”

施友謙靜默,突然開口,“那你呢?你能提供給我什麽?”

“真相的另一半。”

施友謙幾乎要為這女孩自信的姿態失笑。但聽高希言繼續說,“就像你在查契爺身邊的女人是誰,而我在查媽咪是否去過東帝汶。真相的一半,加上真相的另一半,就是真相。”

他開始覺得,她也許只是天真,不是笨。

她說:“你曾經說過,契爺對身邊人完全不相信,幾個養子之間相互制衡。無論他有沒有殺害你的家人,一旦你對他起了疑心,你認為他會安心將你留在身邊?但我不一樣,我能夠查找真相,但是不會死。”

他靠在透明箱旁,低頭坐著。她覺得他馬上就要說動他了,於是不依不饒,“不要騙自己。如果你對他沒有戒心,你會將阿晴接回身邊?從你接回妹妹開始,他就不會放過你。如果你不先動手,死的會是你。”

說這番話時,她看到施友謙雙臂慢慢抱住自己,似乎身體很冷。她忽然意識到什麽,迅速俯下身子,只見施友謙微微斜著肩膀,瞳孔放大,直冒冷汗。

他又發作了。

嘴唇開始發青,他伸出一只手,抓住高希言的衣袖,“針盒在……”她順著他目光方向看去,那裏有個櫃子。她奔到櫃子前,拉開,看到藥瓶跟註射器。

她取出這兩樣東西,腦中卻突然想起沙灘那一夜。此時此刻,施友謙跟周禮那時一模一樣。前額、脖子上都是冷汗,前額碎發都被汗水打濕。但是,那時候的周禮說,不用藥。

當時高希言不懂,後來她明白過來了,周禮正在試圖戒掉藥物控制。

這麽一想,高希言扔掉手中註射器跟藥瓶,轉身打開冰箱,取出三瓶聖培露。她走到施友謙跟前,蹲下身,用手抱起他腦袋,擱在自己大腿上。

“我給你水。”她邊說邊擰瓶蓋。

“打針——”施友謙赤紅雙眼,身體不住發抖。

“你的敵人周禮正在戒藥,你還要繼續被契爺控制嗎?”高希言倒轉瓶身,將水往施友謙頭上臉上倒,“他正在靠意志力戒,你不能輸給他。你不會輸給他。”

他被冷水與仇恨刺激,一只手胡亂抓住高希言的手,無意識地握牢。高希言猶豫片刻,慢慢回握。

再次醒來時,施友謙發現自己身上披著一堆毯子。高希言坐在一旁,抱著膝蓋,看著箱子裏的大蜥蜴。

他側躺在那兒,睜著眼睛看她半邊側臉。窗外,夜風拂過枝葉,發出沙沙聲響。有風從外面刮進來,吹亂她頭發,她用手隨便將頭發撥到耳後。

沒意識到施友謙已經醒來,她掏出手機,手指在上面劃動,然後停住。

施友謙註意看她,見她正專註地看手機裏的什麽信息。她的神情變得凝重,甚至帶點不可思議。他就這樣,隔開一點距離看著她,看著她神色變化,看著她似乎在深呼吸。他想,她到底看到什麽了。

他勉強撐起身體。

“你醒了?”她轉過身。見到他身上的毯子滑落,她說,“我拖不動你,只能任由你在地上躺著。”

施友謙醒轉過來,又看了她一會,突然發現她也沒有自己此前認為的那樣煩人。他開口,“你認為,周禮跟契爺,可能是共犯?”

沒料到施友謙醒來後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這個。高希言有輕微楞怔,迅速反應過來,“我只是猜測。”

施友謙已經坐起,他將頭發隨便往後一攏,整了整衣領。他回過身,手指下意識地在玻璃箱上游移,不住敲打,像要引起蜥蜴的註意。但他的節奏越來越快,像在勉強壓抑自己的憤怒。好一會,他才說,“契爺對任何人都不信任,包括周禮。”

“我說了,一切都只是猜測。”跟此前一心煽動施友謙的恨意不同,此時高希言似乎不願繼續這個話題,“剛才的話,當我沒說過吧。”

施友謙在箱子上移動的手指,停住了。手指慢慢握牢成拳頭。

高希言說,“我先走了,告辭。”

她急匆匆離開,施友謙始終沒有擡頭看她一眼。

外面天空很藍,仿佛這個世界從來這樣純凈美好。高希言快步奔出去,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施友謙的房子,確定他無法看到自己,才開始小跑起來。她一路跑到有站牌的地方,一輛小巴在站牌下停靠,她跟在隊伍中,漫無目的地跳上去,找了個最尾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掏出手機,點開剛收到的郵件,又從頭到尾讀起來。

收件箱裏,是東帝汶的記者何峰發來的郵件。他在郵件中稱呼她“周小姐”,然後發給她一張圖。

圖片上是幾個年輕人的合影,手裏舉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大大的字——Miracle 醫療救助小組。都是手寫的字體。

為首的 M 字,跟高希言在施友謙指環內看到的 M 字,完全一致。

她開始看何峰的郵件正文——

“1995 年-1999 年,有好幾支從香港、新濠出發的醫療救助小組,到東南亞各地當無國界醫生。這是其中一支。以下為小組人員名單。”

附件列表裏,組員名字中,出現了甄安其。

高希言又看看那張照片。照片上,幾個笑得開懷的年輕人裏,有一個瘦高的女孩子,戴著球帽和手套,站在後排。跟現在的高希言,頗有點相像。

年輕時,媽咪去過東帝汶……還有那個 M 字……

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小巴剛好經過一片商業區附近,有商場搞活動,幾個穿著卡通的少女,正用粉色玻璃紙和紫色絲帶包裝禮物,分發給路人。有小孩蹣跚學步,過去拿氣球。少女蹲下身,將氣球繩放入小孩手中,孩子拿不穩,手指松開,氣球慢悠悠地往天空升去,最後再也看不見了。

高希言閉上眼睛,靠在小巴椅背上。

良久,她再次低頭看手機,手指在上面劃動。終於落在周禮的名字上面。猶豫半天,她按了下去。

手機放在耳邊,不一會,那頭傳來周禮的聲音,然後又是一陣岑寂。

終於,高希言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你在哪裏?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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