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41】那一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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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帝汶的夏夜,總是黏乎乎的。

施友謙家那座葡國殖民地式的建築物,卻保持著時刻清爽。多年後,他在描述殖民地白人生活的電影裏,看到了童年時期熟悉的影子:海邊別墅的慈善宴會,後花園的下午茶,晚飯後冗長的談話,頭發梳得緊緊的傭人。……

那天晚上,他正在做家庭教師布置的作業——選擇聖經中最感興趣的一個故事,將它畫下來。他在紙上草草幾筆,左邊畫出大衛王,右邊正要畫上歌利亞巨人,門上突然響起笑聲。

頭也不回。他在紙上邊畫出巨人的頭,邊說:“阿晴,別在這裏玩,出去。”

施友晴還是笑。她五歲了,手裏抱著一個玩具兔,走到施友謙房間裏,伸手要碰哥哥的玩具車。

施友謙不耐煩,轉頭打了一下她的手。

施友晴一楞,一開始還是笑,但馬上嘴一扁,就要哭起來。

“別哭了——”施友謙很煩這個妹妹,隨手抓起一根棒棒糖遞給她,她低頭看著糖,又笑了起來。

施友晴最小,長得漂亮可愛,活像洋娃娃真人版。父親母親哥哥姐姐都寵得她不行。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就是沾滿了蜜的天堂。

就在施友晴嘻嘻笑著時,房間裏的燈閃了閃,突然黑了。下面傳來嚷嚷聲,傭人們四處奔走,腳步聲在樓梯上上下下,在長廊上左左右右。外面似乎開始下起雨,他聽到水打在外面草坪上,淅淅瀝瀝。

“留在這裏,別走。”施友謙喝住施友晴,她正往露臺有光的地方走。他盯牢妹妹,直到她怯生生地低頭不動,他才慢慢往外走,嘴裏問:“怎麽停電了?”

一出門就迎面碰上了家裏的花匠李伯。李伯說,估計是下雨的緣故導致斷電,正在搶修,讓施友謙留在房間。說著交給施友謙一柄小手電。

施友謙接過手電,轉身就拋到床上。

這時,樓下傳來很大的聲響,似乎有很多人,傭人們高聲叫著什麽。施友晴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到窗邊,伸出肉肉的小手,探向半開的窗子,試圖推得再開點,卻始終夠不上。夜風將雨絲一陣陣刮進來,將她頭發撥到這邊,又撥到那邊。

她用手將頭發撥回去,又繼續踮起腳,往外探著頭,不一會兒就被施友謙從身後抱下來,放到一旁的軟沙發上。

“別給我添麻煩。”他越來越不耐煩。

這時,窗外突然響起一聲爆胎似的聲音。接著有人高喊。

施友謙剛想大聲問誰在吵,便聽到陣陣頻繁的槍響。

他突然明白過來:剛才那爆胎的聲響,是第一下槍響。

槍聲停下後,屋子內一片死寂。只有雨聲溫柔,溫柔如死神無聲的腳步。

有大事發生了。

施友晴開始哭,施友謙趕緊用手捂住她嘴巴。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不要出聲!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出聲,更不可以哭!”她眼睛裏噙著淚,看向哥哥。

施友謙試圖松手,施友晴又開始要哭。他趕緊又按住她的嘴,只得不熟練地哄孩子,“外面在玩游戲。大人們在測試我們。看誰最厲害,可以一直保持不說話,不哭。”又補充一句,“贏的可以吃大蛋糕。”

施友晴眨眨眼,笑起來,又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施友謙回頭看了看,一把抱起施友晴,將她塞到衣櫃裏。將門關上前,他壓低聲音,“大人在跟我們玩捉迷藏,別說話,好不好?除了我以外,誰跟你說話都不要應,好不好?”

施友晴乖巧地點點頭。

施友謙關上衣櫃門,輕手輕腳往外走。

這時,樓下又傳來陣陣槍響,然後他聽到有很多男人在高聲說話。是印尼話。

施友謙已經是十一歲的小小少年。一兩年前,他聽大人們憂心忡忡聊天,經常提到印尼。接著,電視上出現了印尼人入侵的新聞。帝力街頭開始越來越多荷槍實彈的印尼兵。他們在街上攔住當地人。有些前一天還在上課的同學,第二天就消失,老師也不提他去了哪裏。

有錢人都跑了。父親也睡得越來越晚,跟客人徹夜在客廳裏談話,或者跟母親在花園裏喝著酒,母親用手輕輕環抱住父親的肩頭,安慰他什麽。

施友謙聽說,貧民窟的人倒是熱血。那些慣於盜竊打架的孩子,自發組織起小分隊,偷印尼兵的物資,或者縱火燒他們的住處。有孩子被捉住,當場打死。這激發更多人投入抗爭。施友謙也曾去找過阿力,說想加入。阿力擡起眼,快速打量這個小少爺一眼,然後拒絕。

“為什麽?”施友謙非常激動。

“我不會趟這水,我勸你也別趟。”阿力放下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你家有錢,最好盡快離開這裏。我也在想辦法。”

“但這是我們的國家啊——”

阿力語氣非常淡漠,“也許是你的,但不是我的。我沒有國家。我的祖先來自中國,我的外公外婆定居柬埔寨,我母親在泰國流浪,最後來到這裏。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另一半血統來自哪裏。”

施友謙看了阿力好一會。第一次,他從這個向來冷靜自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自私的一面。他轉身就走。

此刻,樓下突然傳來女人的叫喊聲,他認出是大姐的哭聲。她在哭喊著爸爸,又叫著哥哥的名字。

但爸爸跟哥哥都沒有回應。

施友謙有種不祥的感覺。

樓下突然腳步紛雜,李伯大叫著“施小姐——”,接著一聲槍響,李伯再也沒了聲音。

施友謙猜到發生了什麽事。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顧不上傷心。走到房間外,突然聽到母親在細聲呼喚他跟阿晴。他奔出去,見到母親手上身上都是血,已經跑到長廊上。她問:“阿晴呢?”

“在我那裏。”

因為確認了最小的兩個孩子安全,母親臉上似乎有某種釋然。她對施友謙說:“快回去,快到阿晴到房間裏去。藏起來!”

施友謙正要撲到母親懷裏,素來溫柔的母親,突然歇斯底裏:“快走!”他被母親這模樣一下駭住。

樓下又傳來重重的腳步聲,男人們的腳步,夾雜著印尼兵的叫囂。

母親又喊:“快走!”手跟肩膀都在抖。

施友謙深深看母親一眼,掉頭奔回房間,徑直打開衣櫃門,施友晴不知道外面了什麽事,正沖他笑。“游戲結束了嗎,哥哥?”她聲音很低,但咯咯直笑。

“還沒有。”施友謙壓抑著顫抖的聲音,自己也鉆到衣櫃裏,將櫃門關上,雙手抱住施友晴。

腳步聲越來越近,印尼兵已經上樓了。

他躲在衣櫃裏,從衣櫃的縫隙裏能夠看到外面。

小姐姐的哭聲傳來,她大聲喊著“媽媽——”。好幾個印尼兵將她連拖帶拽,為首那人看到施友謙房間門開著,高聲說:“這裏有大床!”

他們將衣服被撕得只剩幾條布的小姐姐擡起,重重扔在施友謙的床上。

施友晴也從縫隙裏看到這一幕,她不解地擡頭施友謙,像在問“幹嘛呀”。

施友謙趕緊捂住她嘴巴。

這時,母親出現在門邊,她用印尼語跟那幾個男人說:“放開我的女兒。換我。”

施友謙已經明白下面要發生什麽。眼淚從他眼睛裏流出來。他聲音顫抖,低聲在妹妹耳邊說,“閉上眼睛。我沒叫你睜眼前,千萬不要睜眼。”

施友晴不明所以,但乖巧得很。她乖乖地閉上眼睛,心裏覺得這個游戲可真奇怪。施友謙用雙手覆在妹妹兩邊耳朵上,捂得緊緊。

透過衣櫃縫隙,他看到那五個印尼兵將母親跟姐姐分別按住,三兩下撕開她們的衣服,然後開始脫褲子。母親一聲不吭,小姐姐才十六歲,一直放聲大哭。騎在她身上的印尼人,伸手狠狠扇她耳光,一下一下,力氣極重。

始終沒吭聲的母親,對二女兒說:“阿靜,閉上眼睛。想點別的。很快就過去。”

小姐姐不再哭了,卻開始發出痛苦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個男人從她身上滑下來,又換了另一個。而騎在母親身上的男人,在一陣奇怪的急喘後,也從母親身上下來,坐在床邊,笑著看小姐姐。他邊伸手摸小姐姐的腿,邊問什麽時候輪到自己。

衣櫃裏,施友謙捂住妹妹耳朵的雙手發燙,眼淚不住地流,漸漸遮蔽了他的雙目。

這時,那幾個男人終於松開母親跟姐姐,開始穿上褲子。母親赤裸著身體,爬到小姐姐身旁,用手為女兒擦眼淚,抱住她的腦袋,低聲撫慰,“沒事了,沒事了,過去了——”

“但是爸爸、哥哥跟姐姐都死了——”小姐姐又哭了起來。暗夜中,聲音綿長而淒茫。

一個印尼兵說了句“吵死了”,從腰間拔出槍,朝著床上的小姐姐就是一槍。小姐姐突然沒了聲音。鮮血從她額頭噴射而出,濺到母親臉上身上。

母親低頭看看自己掌心的血,慢慢無聲地站起來。她手上拿著一柄手電筒,是剛才施友謙隨手扔在床上的。

她捏緊手電筒,反手就劈在殺死女兒的印尼人頭上。那人毫無防備,往後連退幾步。母親正要再次劈向他,身旁的印尼人已經掏出槍,連續射向她。

在四五聲槍響後,母親緩緩往後倒去,躺在了女兒身旁。

剛才被劈中的印尼人罵了句臟話,仍覺不解恨,掏出槍,連續向著床上兩個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不斷射擊掃射。子彈打完,他往地上一扔,尤覺不解恨,又掏出身旁同伴的槍,連續往她們身上掃射,直到子彈打完。

這可怕的槍響,穿過施友謙覆在耳朵上的雙手,進入施友晴的耳中。小女孩被嚇壞了,再也忘記了什麽游戲,放聲大哭起來。

印尼人大喊:“誰?”

對著衣櫃,又是一槍。

施友謙剛才在衣櫃裏四處摸索,在其中一件衣服口袋裏,摸到了一把精美的日本匕首。一腳踢開衣櫃門,抱起妹妹就往外奔。他將施友晴放在角落的地上,自己握著匕首,就朝那印尼兵刺去,卻輕易地被對方奪過手中的匕首。

“小毛孩,哈哈哈哈——”印尼兵笑起來,像逗貓似的,他扔下槍,握住匕首,要往施友謙心臟位置刺去。

背後一陣槍聲響起,他突然倒地。

他的幾個同伴轉頭再看,卻瞬間領了幾發子彈,紛紛倒地。

阿力握著槍,出現在門邊。他撿起一柄槍,塞到施友謙手裏,“樓下還有其他印尼兵,快走。”

施友謙回過頭去抱起妹妹。阿力領頭,剛走出去,前額就被一柄槍抵住。一個印尼兵走進來,眼睛打量一下房間裏橫七豎八的屍體,看一眼阿力,“你幹的?”

屋裏沒電。房間裏的屍體吸引了全部註意力。施友謙正彎身抱著施友晴,印尼兵沒註意到他。阿力用中文說:“友謙,快開槍。”

施友謙的手握住槍,止不住地顫抖。

他學過開槍,但是從來沒試過向人開。

阿力又催促:“快開槍。”

印尼人說:“你在自言自語,還是房間裏還有人?”他擡頭打量房間角落,看到一個身量同樣小的少年,慢慢站起來,手裏握著槍。

印尼兵擡起槍口,正要射向施友謙,對方已經比他更快開槍,射了一槍,沒中。

這時,窗外閃了閃。很長很亮的一條線,顫巍巍地破開天空的肚子。

室內,阿力得了空隙,已奪過剛才那柄匕首,用力紮入印尼兵心臟位置。那人砰地倒地。阿力掏出匕首,回頭正要跟施友謙說話,一眼見到施友謙腳邊那個印尼兵正爬起來,要奪過他的槍。

“小心——”阿力喊。

施友謙一個閃身,那人捉不住他的槍,便一把抓住施友晴,用手勒住她脖子,“把槍給——”

他話音未落,一顆子彈已經結束了他的生命。

外面突然響起了雷,轟隆隆地碾壓過去,從施友謙的頭頂碾過去。

施友謙顫顫巍巍放下槍支。他第一次殺人。

阿力看著他:“這種事,第一次都會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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