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14】有些事你不能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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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M CLUB 出來,天飄起了小雨。高希言撐起傘,沿著路旁歐式建築群與成蔭林木,一路步行。十分鐘後到達小巴站時,她前額的碎發已經被打濕。以前爹地就這樣笑話她,“河馬妹,怎麽每次撐傘都還會淋濕?”

綠色的小巴告示牌下,零星站著幾個人,排成隊,都在低頭刷手機。不一會有小巴到,入站時濺起一點水,人們都往後退一步。她看車子定下,上了車,選擇靠窗位置坐下。

車上人少,窗戶緊閉,雨水開始變大,一股一股潑在窗玻璃上。

高希言看著那細細水柱,回想著剛才見到的施友謙。他走路的姿態,他說話時帶點倨傲的笑,他昂著下巴看人,他跟人說話時漫不經心的表情。這樣一個人人,爹地有跟他接觸過嗎?

既然在他送出的訊息中,提到 M CLUB,而施友謙是 M CLUB 老板。他一定跟爹地的死有關系。如果能夠接近他,是不是離真相就能更近一步? 發叔讓她小心這個人。

車子到下一站,有情侶上車,坐在她跟前。兩人衣服都被打濕,像薄紙一樣貼著肌膚。男生緊摟著女朋友,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取暖。女生嘻嘻笑著,拳頭捏緊,捶在他手臂上。兩人輕笑著打鬧。

尋常小女孩的幸福。

像躲避烈日強光一樣,高希言移開眼睛。

車子已慢慢駛近住處。在拐角處,她突然看見大雨中,一輛機車跟小巴並行,駕駛者戴著頭盔,轉頭看著車上。

透過頭盔,她看到周禮的眼睛。

機車一路跟隨。高希言用腦袋抵著玻璃,看周禮駛機車,跟巴士保持一小段距離。行直路,拐彎,紅燈停,綠燈行。雨水漸大,車窗玻璃越來越模糊,她將臉蛋幾乎貼玻璃上,還是看不清。路上車不多,行人不多。

巴士即將入站,還沒停定,她跌跌撞撞跑出來,車門剛開就跳下車。那機車在小巴站附近停定,高希言撐開傘,快步朝周禮奔去,濺起一腳泥水。白襪子也弄臟,沒關系,可以洗。

她奔到他跟前,站定,砰地撐起雨傘,移遮到他頭上。

他摘下頭盔:“我打你電話,你關機。剛去你家找你,張秀汶說你不在。”

“我去打工。”雨有點大,有力地打在傘面上。她的聲音微妙有回響。傘下自成小舞臺,上演她的人生,邀他出演。

“去哪裏?”

她撒了個謊,“教別人鋼琴。”

“上來。”他拍拍機車後座,似乎相信了。這聰明的男人,怎會這樣好騙?

她收起傘,躍上車尾,雙手扶住他的腰。雨水打在他們的頭上身上,沿著她的短發,流到兩頰,滑下脖子,流入衣領內,肌膚癢癢的。車子在雨中疾馳,新濠兩旁夜色燈光像一道道白影,在兩側飛快流過。一會兒到達她樓下,黃色葡式樓面建築,白色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色植物,是張秀汶種的。高希言跳下車,他向她擺擺手,準備發車。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雨太大,一會兒再走吧。”

張秀汶的房門關著,人已經入睡。兩人輕手輕腳進來,高希言領他到自己房間。周禮脫下外套,在床邊坐下,高希言用電吹風吹著他的衣服。一切都像過去一樣自然。

衣服吹得半幹,她按掉開關,抖了抖外套,一手扔給他。

周禮將衣服搭在手臂上,擡頭問,“你去哪裏打工?”

“一個舊同學。她念小學的表妹要學鋼琴,找我教她。”她面不改色。撒謊是她在福利院裏學到的本領。除此之外,還有偷盜、罵人、打架。她從一個靦腆愛幻想的優等生,變成了俗世眼中的不良人。

“你最近很久沒來找我。我過來看看你。”

高希言有點開心,但臉上不動聲色,只淡淡地“哦”一聲。

他又問:“你最近忙什麽?”

“打工。”她說。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不,她認識的周禮,不會相信。他不會相信在此之前還信誓旦旦要找出真相的自己,連書都不要念,連當醫生的理想都放棄掉,居然還有心思跑去打工。

果然,周禮點點頭,一句話都不說,看著她。像要在她臉上,找出真相。

她低下頭。一想到這姿態暴露了她的心虛,又立馬昂起下巴。

周禮說:“是不是有一些事情,你覺得不能夠跟我說?”

“沒有。”

房間裏靜得過分,隔壁房突然傳來張秀汶的聲音。“媽咪——”她在哭。這聲音在夜裏傳來,隔著一面墻,水波一樣漾過來,更讓墻這邊的人感覺壓抑,像悶在水下。

他問:“我記得十五歲的高希言說過,有些話她不能跟師傅講,但是可以跟我講。不知道,現在是不是也這樣?”

“當然。”她嘴上說。

“不。”她心裏想。

現在,情況已經換過來。過去不能對爹地講的話,現在可以大大方方到他墓前,給他倒上一杯酒,跟他絮絮叨叨。而對周禮,無論她多麽不想保留,也不得不隱瞞心事。

周禮似乎看出了什麽,只是沒說。

他看了看窗外:“雨停了,我要走了。”

高希言不說話。她不想表露出內心的失望。以前,他們倆可以連續聊上一天,一夜。禮哥哥我今天被老師批評了,但我覺得並不是因為我做錯了,只是因為我沒有表現出對權威的足夠尊重。禮哥哥你覺得我適合當醫生嗎?有時候聽爹地的同事笑著談論病人的生死,我覺得很難受。也許我太多愁善感了。我是不是更適合病理學研究,而不是臨床?禮哥哥你有沒有看過《自私的基因》那本書,它說人類只是基因為了生存而制造的機器。禮哥哥,禮哥哥……

眼前,周禮穿上半幹的外套,站起身。往門口邁出一步,又回過頭,“你——”

突然頓住,轉過身,彎下腰。高希言看他背部起伏,心頭一悸。奔上前,見他松開捂住嘴的手,掌心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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