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6】紀念會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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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倫紀念活動的現場,冷清得可以。葡式俱樂部裏的一間小會客室,桌椅被大量清空,只剩下一張長桌,兩排椅子。長桌上的 ipad 裏,播放著高倫生前學術會議的片段。墻上掛著他的生平照片、學術文件跟學生病人對他的評語。

出於保護家人考慮,高倫妻女沒出現在任何照片裏。照片上,跟他一起的都是他的學生,還有一些被他救過來的重癥病人。

高希言站在那裏,一個框一個框看過去。

有人走上前來,問她怎麽認識高倫。

她說:“我是高醫生的病人。”

對方唏噓地跟她聊了幾句,見高希言總是淡淡的,便只招呼她坐,自己又另外忙開了。

高希言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周日上午十點,人不多。有幾個人,看上去都是高倫的病人。還有一些看起來是他的同事,但似乎沒見到一個在聖心醫院任重要職務的人。那幾個忙碌的人,她沒什麽印象,但應該是父親的學生,因為看上去很年輕,跟周禮差不多。

不,周禮應該比他們還要小。他不到十六歲上了大學,因為這樣,所有人都註意到他。這個沒父沒母,來歷不明的雜種。他漂亮,但有點像東南亞那邊的漂亮。新濠十年漂白了這個雜種,都以為他是土生葡人。骨子裏,還是個亞細亞孤兒。

現在是下午一點。其中一個男的看她一直坐在這裏,給她幾個葡撻,她擺手謝謝,說醫生囑咐不能進食。葡撻男給她一個同情的目光,又走開了。又陸陸續續有人進來,有一些普通市民,像參觀景點一樣,在這裏繞過一圈就走。中間還有一個記者,用相機拍照,被禮貌阻止後,按下手機上的錄音功能,開始發問:“兩年前警察認定高倫自殺,但關於他為什麽自殺,一直眾說紛紜。還有很多人認為他不是自殺,因為那天是他獨生女的生日……”

“不好意思,請你出去。”葡撻男直起身子,一雙手直楞楞往外揮。

記者放下本子,像高度近視一樣湊近他:“找出真相,難道不是對他最好的紀念嗎?”

葡撻男楞了楞,似乎被這番話打動。

記者乘勝狙擊:“為了抵達真相,我們需要更多細節。有人認為,高倫得罪了人,所以被殺。你認為這個可能性存在嗎?”

葡撻男猶豫:“我覺得……”

記者又追問:“高倫剛死,他家就失火,什麽東西都被燒掉。有沒有這樣一個可能性:他身上有秘密,殺人兇手跟縱火者是同一人,只因他不希望這秘密被公諸於世?”

“謝謝你的豐富想象力。”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工作人員從長桌後走出來,禮貌地將記者帶出去。高希言從歐式長窗往外看,見記者甩甩頭,慢慢走了出去。工作人員走回來,幾人相互註視,都沒再提起這個話題。

紀念活動下午六點半結束。

高希言在那裏坐了整整一天。時間接近七點,已經沒有人再來,幾個人開始收拾東西。葡撻男掂起腳尖,幫身旁的眼鏡女孩逐一摘下墻上相框,嘴上忿忿:“周禮他人呢?老師當年對他最好,把他當兒子。老師一走,他連人影都不見了。”

眼鏡女輕哼一聲,手腳麻利地收拾箱子,沒說什麽。

葡撻男開始粗聲粗氣:“人家現在是院長助理,哪裏還記得老師。”

高希言默默站起來,上前幫他們收拾。幾個人都意外,連連擺手說不用,但高希言仍是一言不發,替他們將椅子折疊好,擺成摞,將相框裝到紙箱裏。

葡撻男取下文件,眼鏡女一眼見到最上面一份角落,是老師留下的字跡。她埋頭看,念出來:To Hippo.

高希言的肩頭動了動。

“什麽東西?”其他人湊上來。

眼鏡女說:“給河馬?”因這沈重的活動終告結束,於是都有了調笑的心情,幾個人微笑起來。

只有高希言知道,那不是河馬的意思。那是爹地給她取的名字。希言,希波克拉底誓言。西方醫生必須恪守。爹地用希波克拉底的名字 Hippocrates 來稱呼她,Hippo,我的 Hippo,我的小河馬。

河馬妹,長大後想當什麽?

我要當醫生!

河馬妹,為什麽想當醫生?

我要救人,要讓這世上不再有人為了生病而不快樂!

他們議論說,這份資料好像是從高倫家裏搬出來的,原本放在書房裏。葡撻男過去借書,不小心拿走了。還想著歸還回去,但第二天高倫家裏就失火了。

“師傅家也是……他剛出事,家裏又起火了。他半輩子的研究資料都燒成了灰,只剩下這幾張沒價值的。”葡撻男將文件堆疊到一起,放在箱子裏。有人問,“這份資料,是不是要替師傅拿給那個 Hippo?”

“就這麽放著吧。也不知道是誰。如果他真的是師傅的相識,今天就應該過來。”說著,葡撻男將資料放到了箱子上方,商量著將東西搬到外面車上。高希言站起來,問要不要幫忙。

“謝謝,但你一個女孩子,不用了。”葡撻男倒是夠意思。

高希言說:“高醫生救過我,我想盡量為他做點事。”

葡撻男用手環抱箱子,高希言替他拖著箱底,讓這沈甸甸的東西不至於滑下去。兩人走到外面,空地上停著大貨車,葡撻男將箱子放到貨倉裏。

葡撻男想得周到,覺得不讓高希言做點什麽,她心裏不踏實。於是給她說:“我回去拿東西,你幫我看一下。”

高希言看著他離開,回過頭來,將裏面那份文件取出來,放到自己隨身包裏,轉身離開。夜風拂來,高希言黑色的短發寂寥地起伏。距離活動結束已過了半小時,天色晦暗,周禮始終沒出現。

這天晚上,高希言沒有回周禮那兒。她徑直跑到新濠大學附屬醫院,在休息椅上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她到銀行將為自己設的基金一次性取出,然後開始找房子。

高希言對住處沒有特別要求,只要盡快入住就行。房子很快找到,她很滿意。樓上是補習社,學生們下課時特別吵。但勝在離新濠大學不遠。在找到真相前,她不打算考大學,不等於她不想繼續念書。

附近是海味街和幹貨街,街頭主銷燕窩參茸,越往街尾走,鹹魚蝦米氣味越濃重,客人打扮也越發隨意起來。轉過街角有不少藥材鋪,粵人喜歡在這裏選煲湯料,回家和和美美又一大鍋。當歸黃芪人參薏米在日光下攤開。街上食肆眾多,鬧騰騰的人間煙火提醒自己,她還活著。有人從香港坐渡輪來,只為了到這裏喝一碗肉丸粥,轉身再到隔壁買個葡撻帶走。推開窗,外面恰好有一家嘉華西餅,晚上燈牌一亮,露出他過時的昔日風華。老字號經營不善,在新濠只剩兩家苦苦支撐。諷刺的是,一家開在周禮對面,一家剛好開在高希言對面。

她坐在窗前,桌面上放著一個相框,那是她從周禮家裏順走的。爹地跟周禮在照片上,親密的師徒。嘉華西餅四個字像繁覆紋路,映在她白皙的臉上。她將寫有 To Hippo 的文件攤開。這是一疊紙,最上面是一份學術論文的覆印件。後面是一疊心電圖覆印本。

為什麽這份東西要留給自己?她想不通。心電圖仍在一邊,專心致志看學術論文,字裏行間尋找線索。但左看右看,這分明是爹地曾在核心期刊上發表過的論文而已。他想讓她研究這個方向?心臟雜音?為何不明說,而要婉轉地寫在這材料上,又不曾告訴過她?

一籌莫展。她倒在床上,扯過毛巾被蓋身上,沈重的疲累感將她淹沒。她睡得不安穩,斷斷續續醒來,半夜跑到客廳裏,倒了杯冷水。仍是無法入睡。她拉開冰箱門,裏面空蕩蕩,她忘記買牛奶。她擡頭看窗外的嘉華西餅廣告燈牌,心裏想,不知道周禮現在是否已經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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