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時候，王可成和清少到了卷心記。小二將二人引到樓上雅間，靠窗又能看街景的頂好位置，轉身欲走時卻被王可成叫住。

“小哥，你等等，語嫣怎麽沒在？”

“我家老板娘去旁邊買香料去了，馬上就回來，等她回來了我告訴她”，說罷轉身又準備走。

“哎，你等等”，清少趕緊將人叫住。“來，小哥，過來坐下”，說著清少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小二一臉懵，看著這對憋著笑的面露不軌的小夫妻，但這又是老板娘的宮裏熟人，似乎是得罪不起的，只能怯生生地僵直坐下。

王可成與清少撇眼對視了一下，然後王可成先開口問到：“我聽說先前高將軍來過？說來聽聽到底是怎麽回事”，王可成見小二支支吾吾的，於是先掏出些錢來打賞。

小二猶豫了片刻抓了錢，然後仍是怯生生的，“是，高將軍那日帶了好多人來，二話不說就開始點爆竹，也不知是哪弄的爆竹，聲音又大，而且還能飛出鐵屑，渣子崩的到處都是，險些濺到客人，有位客人罵了兩句，就被他身邊的人擄到了一邊”。

王可成憋不住笑了，“他這哪是什麽爆竹，怕不是北衙庫房裏昧的軍火，這高存緒還真是摳門，那然後呢”。

“然後......高將軍還帶了好多吹大喇叭敲大鼓的，奏的什麽《陽關三疊》，說是他在邊地想我們老板娘了就會去酒樓聽聽這個”。

王可成腦子裏有畫面了，一大群村裏的草臺班子，在這門口嘔啞嘲哳地奏著古琴曲，是不是就差在腰上系一條紅綢子布了，高存緒好歹也是名門出身，怎麽品味一直這麽低。

“那再然後呢？”

“再然後老板娘嫌他丟死個人了，就拿大棒子追著趕了高將軍半條街”。

清少不禁笑出了眼淚。正此時，魯語嫣推開了門，板著臉瞪了小二一眼，嚇得小二手一抖連錢都掉了。

“還在這說！也不嫌丟人”。

待小二麻溜退下後，魯語嫣坐到了那位置上，仍舊是一臉的不高興。

清少見魯語嫣既然還能坐下，那就是大家還能聊聊，故而開口道：“語嫣，這麽多年你都過來了，如今說不嫁，肯定不是只為了他丟人這件事吧”。

語嫣嘴唇抖了抖差點要哭出來，“十年了，我喜歡他了十年，我感覺我的心都要化成灰了”。

王可成知道清少接不上話，趕忙道：“高存緒他......他也不容易，與他年少交好的都是世家貴族的子弟，而他這、他這心裏不甘，不平。他不能像我，反正生來就是做奴仆的命，混成這樣已經算是出息了”。

“他是不容易，可若是沒有公主提議，他此生也難擺脫內臣之名，我們是不是就一輩子也難有個正果？”

王可成抿了抿嘴，自己也勸過高存緒，告訴他女子是不會在乎這些有的沒的。但高存緒不聽呀，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倔。王可成舒了口氣，倒顯得有些語重心長，“老高他，雖然看起來最傲，可骨子裏最虛，他向來只知進，不知退。旁人總嫌他殘忍、冷漠，在殿中省也好，神策軍也罷，他只能更傲一些更暴一些，好把這些人都治住，他生怕別人看出來他那骨子裏是虛的”。王可成又嘆了嘆氣，感慨道：“他同我一樣，不管別人怎麽看，心裏卻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如別人的”。

此話一說完，清少心中有些酸楚，既是感同身受又是心疼他。清少見王可成垂下了頭，於是伸手撫著他的背，王可成沈悶了片刻後將清少手捧著，“就算不如別人我也認了，人活一世，早點放得開早舒坦，老高他就是看不透，別瞧他沒事就去捐功德，其實就是因為他什麽都放不開”。

“其實也不全因為這個，還有他說話做事偏故意與我對著，好像這樣能顯得他很厲害似的。我說想好好過個年，他偏說過年沒什麽意思，我說喜歡女孩，他偏要說女孩兒沒用......搞得他自己有用一樣”。

“你要是想要個女兒，那”

“那就等和老高去了淄青收養一個，這事兒我幫你張羅，打著他也得讓他同意”，王可成知道清少的意思，但還是趕緊把話接上，雖然家裏那個女娃他也很想打發出去，但也得先幫高存緒把成家的事兒先解決了不是。

見語嫣有些動心，王可成趕緊起身，把清少也拉起來，“我看這事兒就這麽定下，我回去跟老高說，讓他過來給你跪搓衣板，跪到你解氣為止”，還不等魯語嫣回答，王可成拉著清少就跑了。

馬車裏，清少挽上了王可成的胳膊。“王可成，我覺得其實很多人都不如你，高將軍也是”。

前面半句王可成還信，但高存緒可是王可成從小到大的心裏標桿與陰影，高存緒脾氣壞，自己又打不過，任憑關系再好，王可成心裏也有點怕他，而且二人相處高存緒也總壓自己一頭。

王可成噗嗤一笑，“行了，我可沒那本事，也讓你當個節度使夫人，那可是名正言順的將軍夫人”。

“真的，我不騙你”，清少很誠懇的看著王可成，然後又靠在王可成身上，“你不像高將軍，看著挺英武，沒想到其實別扭兮兮的。還是你好，你長得不像他看著那麽兇，也不像他那麽磨磨唧唧的”。

王可成低頭一笑，“在你嘴裏我就什麽都好？”見清少點了點頭，王可成繼續道：“還好這上天讓你出了點波折，讓我遇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得靠著我活的小可憐，你若一開始就是女官的身份，我是不是也得覺得配不上你，然後一直跟老高一樣別扭兮兮的”。

清少刮了一下王可成直挺的鼻梁，“你不是一天天自我感覺挺良好的麽”。

“還不是被你誇的，你也別用這種崇拜的眼神看著我，北邊在哪我都快找不著咯”。

高存緒在珮園裏走來走去的，見王可成拉著清少有說有笑的進來，自己真是有點不爽，高聲喊到：“你們夫妻二人，別光顧著自己拉拉扯扯，不是說好了幫我去跟語嫣說道說道，怎麽樣了？”。

王可成故意長嘆一口：“唉，不怎麽樣”。

“你！”高存緒也沒了脾氣，現在可不是跟王可成鬥嘴的時候。“語嫣都和你們說了些什麽，快說來讓我聽聽”。

“語嫣就是等你等得太久了，心生絕望”，清少說到。

“那我總不能以個太監身份去娶她吧”，這話是高存緒急的有些口不擇言了。

但說者無意，王可成卻是聽者有心，想著高存緒正在犯難也不多跟他吵，只是輕咳了一下。

“我”，高存緒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急得通紅的臉又露出一絲尷尬。“是我一時著急了，我就是......”高存緒又給清少行了一禮“夫人莫怪，我不是有意說王可成的，只是語嫣她、她長得好看，手藝也好，很早就是女官了，這京城不少俊才都有過求娶她的心思，我若是沒個正經出息，我哪能......”

“我夫人也長得好看，也是女官，而且通詩文擅辭賦，還善解人意”，王可成很不滿高存緒剛才所說的，連聲音都提高了八度。

“我......”高存緒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哎，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唉算了算了。老王，你就告訴我，我該怎麽辦吧”。

王可成冷笑一下，吩咐道：“石頭，去，把高將軍當時送我的東西全都拿過來”。

“是”。

趁著石頭去拿東西，清少好奇地問高存緒：“高將軍，你既然那麽喜歡語嫣，為什麽還總喜歡和她對著幹？她說東，你偏說往西？”

王可成坐在一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這事兒自己似乎也幹過，與高存緒也有些感同身受，但也說不出來到底是為個什麽，雖然現在不會了，但王可成也不想清少老翻自己那點舊賬。

高存緒低下頭，支支吾吾的，“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話到嘴邊突然就變了”。

清少有些無語，只能勸著：“語嫣不就是想好好和你過個年，不就是喜歡女孩兒，答應她又何妨？”

“我也不知怎麽沖口就說出那些話來”，高存緒那麽魁梧一個人，突然露出了王可成才會有的委屈，“其實我連府上過年用的燈籠彩綢都備好了，我府上原來可是不弄這些的，還有，我也去打聽哪家有出生不久的女兒了，可現在語嫣不是生我的氣了麽”。

過了一會兒，石頭抱著個搓衣板出來了，手裏還拿了個茶壺。王可成接過來扔到了高存緒懷裏，“還有上次那杯子我用過了，效果不好，不如我送你個茶壺摔，行了，東西備齊了，趕緊去吧”。王可成有些趕人的意思了。

高存緒看了看懷裏的搓衣板，咽了口唾沫，“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然後連告辭也沒說就走了。

下午，寒風刺骨，讓人不得不縮在衣服裏哆嗦打顫。而高存緒卻因為是習武之人，穿的比尋常人要單薄些，腰桿子挺得也直一些。

路上的行人忍不住註目，只見高大威武的高存緒一襲深紫色的錦衣長袍，一手懷抱搓衣板，一手勾著茶壺，身後還跟著一隊小廝，氣勢洶洶。

卷心記下午過了飯點也沒太多的客人，語嫣正坐在大堂裏，用長豆角編成籃子狀，而後將剁好的肉餡放上去。這長豆角冬季本就缺，沒想到高存緒氣勢洶洶撞開卷心記的門掀開門簾，嚇的語嫣手上的半成品還掉在了地上。

“你怎麽”

還不等語嫣把話說完，高存緒將搓衣板扔在了語嫣的腳跟前，自己兩個大步撲過去噗嗤一跪，扶著更貼切說是按著語嫣的膝蓋道：“語嫣，我求求你了，嫁給我吧，只要你嫁給我，我以後一定什麽都聽你的”。

語嫣哪受得起高存緒這樣，只覺得是折煞了，無奈被按著又站不起來，語嫣只能伸手想推開高存緒，可高存緒卻將語嫣的兩只手都握在自己的一只大手裏。

“語嫣，這些年是我不好，是我錯了，你要是覺得不解氣你就打我，再不濟”，高存緒又猛的站起來，打碎了手裏的茶壺，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你快給我起來”，語嫣連受驚帶心疼，眼淚瞬間溜了下來。

......

屋裏炭火燒得正熱，王可成和清少坐在羅漢榻上吃著茶點，挑選小廝們從各個綢布莊帶回來的衣料樣式，還有一塌子紙，上面全是新設計的衣服款式。

這東西才看了一半，石頭就匆匆進屋，“老爺，還是您的方法好，魯尚食她果然依了”。

“高存緒還真跪搓衣板了？”

“連老爺給的茶壺也摔碎一起跪了”。

“什麽？”王可成有些怯意輕輕撇頭看了一下清少，然後瞬間將頭扭回來，生怕與清少對視了。然後又低聲慚愧道：“這、這老高還真是耿直，真是耿直”。王可成覺得自己跟高存緒比又輸了，當年追回清少的誠意也差了點，還有她以後會不會讓自己也跪搓衣板呢。

清少斜眼看了看丟了底氣的王可成，低眉一笑，“還是這個銀青色的好看，顏色也比家裏這件略暗，倒是你喜歡的沈穩，繡個松鶴雲紋的樣式過年穿如何？”

王可成擡眼看了看布料，又收回視線看著自己的手，“甚好，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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