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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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少倚著欄桿,頭擡著四十五度高仰望珮園的飛檐翹角,眼睛似有閃爍地念叨著:“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霭沈沈楚天闊。”念完便回過頭看著楊世怡。

楊世怡點點頭若有所思,“清少,你這從三言四言再到七言,這首雜言詩似乎不錯”。

李清少心裏暗暗有些覺得對不起柳永,“嗯…這其實是位已故的才子寫的”。本想說是首詞,可近來清少看了一遍當代文人的集子也沒有看到有關“詞”的創作。

“已故?果然是才子薄命啊”不在宮中的楊世怡很是喜歡打趣,不論死的活的,當官的還是百姓,在拿人說笑這方面卻也是一視同仁。“像我這種才女就不一樣了,定是要活到百八十歲,多寫點集子留給後人背才好”。

清少突然間有點興奮,從前都是自己背了李白背杜甫,要是真能寫點什麽把別人背禿,那自己得多有成就感啊!於是趕緊生吞了口中的馬蹄糕,“出集子該怎麽出?寫了找誰印刷售賣?”

“我可是宮中的女官,聖上特命我參與書集修訂”楊世怡不禁臉上掛出一絲得意,轉而又惋惜地拉了拉清少的衣袖,“本朝女官無所謂是否嫁人的,要不你考慮考慮隨我入宮”。

楊世怡,出身名門,自幼聰穎,精通典籍辭賦、通曉音律。十五歲入官學,十八歲選入宮中,即為司正。由於本朝女子學問過於表面,因此宮中女官空缺,楊世怡一個人掌管宮規、整理典籍、伴駕左右,被過於“重”用了,常常力不從心,體力不支。

“我家那位肯定他不會同意我入宮吧。”清少這麽猜測,她也不會問他,只是隱隱有些失落,長長嘆一口氣。

“那要不你去教書?京城裏有幾處女子學堂,裏面的女先生肯定學識不如你。女子官學的話只有山陽才有,王可成肯定不同意你跑那麽遠”楊世怡實在對清少有才華而無用武之地感到惋惜。

清少還是搖了搖頭,她真心的羨慕楊世怡。六品司正,素有才名。與家族決裂嫁給職位不高卻才貌雙全的李庭元,二人是京城有名的神仙眷侶……王可成其實也不錯,有錢、長得不錯,待自己也不錯。

送走了楊世怡,如今珮園又變成寂寞空庭。雖然有碎碎念的石頭,還有饅頭跟小菡,可跟他們玩確實沒什麽意思。清少數著日子,王可成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了,自己或許是太無聊了還真有點想他。

荊州這地界現在已經潮濕得很,哪怕天氣不熱,稍微一動便也一身汗水貼著衣服,黏膩膩的。王可成卻忽略了牢獄中的悶熱惡臭只想著去狠打王玄亮一頓,他快步走到王玄亮身邊可看著他渾身臟兮兮的,只狠狠踹了幾腳便作罷。

王玄亮冷笑著翻了個白眼,“虎落平川被犬欺,我呸!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背後的是誰”。

王可成便笑得更大聲些,對著獄卒說“以後只餵他一些湯水,其餘的飯菜就免了。”然後大步走出著潮濕臟亂的監獄,王玄亮要不說,自己差點就忘了他還有恒王那個靠山了。

上月初,王可成自踏入楚地就開始警惕,可直到荊州刺史府鄰縣都沒遇到什麽波折。見梁王之子楊獻自以為是皇家血脈威懾住了這群地方官,心裏頗有些得意,王可成心裏更是發慌。一路上同行的韓常鈺似乎也越發不在意,蕭勉則一直不露聲色,猜不出他是個什麽想法。

最終王可成想了想,只能舔著臉勾著腰,向楊獻請示讓自己冒充他帶幾個人,裝成微服私訪的樣子,只身犯險。果然,王可成在詢問商販當地情況的時候真的被王玄亮的人給圍住了,還被打了一頓丟進大牢。

好在王可成帶著的兩個探子在被王玄亮包圍的時候順利脫身,回到楊獻身邊報信。蕭勉當機立斷,讓韓常鈺保護楊獻假意往京城方向返還,實則讓她的手下陸陸續續喬裝成商人農戶,繞道至刺史府所在地,蕭勉自己則騎快馬去泰州借了兩千騎兵。最終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殺入刺史府活捉了王玄亮,又在刺史府搜出無數金銀財寶坐實了王玄亮貪腐的事實。

王可成謙和恭順、行事謹慎果敢、還願以身試險,令楊獻等一眾官員對他好感大增,連韓常鈺這幾日對他都客氣了許多。蕭勉帶人直奔各縣,揪出一眾貪官汙吏。搜查證據、審問刺史府之類的事蕭勉便全托付給了王可成。

王可成軟硬兼施,從刺史府嘍啰的嘴裏摳出不少實情。可惜,那些人對王玄亮與恒王之間的往來卻一概不知,搜查王玄亮的私宅也只找到他與恒王之間兩封無關痛癢的來信。

十日後,王玄亮在押解回京的路途中遇刺身亡,刺客武藝高強,殺人後逃之夭夭,只無意間掉落了“恒王府”字樣的腰牌。楊獻拾起腰牌慌了下神,又瞬間恢覆鎮定,悄悄派手下快馬加鞭去見皇帝。

山水相依,歸途千裏。

時節入夏,京城的白天長而燥熱。下午正是日頭最高的時候,一大隊人馬哄哄鬧鬧的入了城,敲鼓鳴鑼,旌旗高掛。領頭的楊獻騎著高頭大馬,得意與不屑在臉上交織切換。韓常鈺一身紅袍,一貫的嚴肅,倒也引來不少目光。而蕭勉與王可成則避開了如此風頭,各自坐在馬車裏屏蔽了外面的喧囂。

清少得到王可成回京的消息,臉上終於露出些欣欣然的樣子。張羅著把花廳和後院收拾出來,掛了彩燈,又讓廚房準備著酒菜。到日影漸長的時候,清少沐浴,換了時新的訶子裙。

饅頭跑的一身汗,在門外大聲敲著門喊著:“夫人,門外來了些送禮的客人”。

“先準備些茶點去招待吧。”清少心裏也為難,想是王可成大概給皇上做好了什麽事,巴結的人竟這麽快就登門了。可是打發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自己去招待也為難。

正梳著頭石頭又來扣門,“夫人,老爺回來了!老爺還被升為內侍省少監,帶了許多禦賜的珍寶回來”。清少打開房門,看見石頭笑的嘴咧到耳根,撓了撓頭又說:“不過老爺還得見見外頭的客人,過會才能來夫人這兒”。

王可成雖心裏不耐煩,但還是掛著笑,把前廳的客人應付了,禮品除了過於貴重的也全部收下。把客人打發走後,王可成便一頭紮進後院。

見清少正在院裏便徑直的走去雙手扶住她的肩膀,輕輕喚了一聲“夫人”。

許是家中有人等著的滋味太好,一時間連說什麽都忘了。然後王可成才發現原來院子都是布置過的,心中一陣快慰。

“夫君不去花廳接待客人竟然這麽快就回後院了”清少本以為王可成會晚些過來的。

“都是些不打緊的人罷了。”王可成將手順著清少胳膊滑下,拉起她的手進屋。“這不是還得早些過來用晚膳,可別把你給餓壞了”升官發財娶老婆他王可成竟把這好事全占了 。

飯間陸續有各路散官商人來拜訪,王可成雖被提為少監,又有散官職銜,但面兒上也不好擺出架子,只得三番五次撂下飯碗。等送完那幾位談天說地的文官,天都黑透了。

好在回到院子裏,清少就坐在石桌前,守著一碗粥,一碟燒肉,幾塊點心。清少用手托著下巴,笑嘻嘻的“早知道這樣你還不如一直在前廳守著呢”。

“那群文官可也太能說道了,恭維的話出口成章,唉”王可成搖了搖頭,草草吃了晚飯。

小菡收拾了桌子也不再打擾二人,院子很是靜謐。燈裏的燭火搖曳著,橙黃的光給院裏更添一絲朦朧。看著清少這一身色澤亮麗的訶子裙,外面只罩了輕薄的大袖衫,胳膊在袖中若隱若現。

王可成又將手搭在清少的肩膀,透過這層衣服,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皮膚,然後漸漸將手貼在她的脖子。

清少有些發毛,但又不好將他手拿開。她擡起頭,看到他的眼睛有些迷離,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五官有些精致的好看。

“夫君?”終於清少忍不住了,抓住了王可成的手腕,但是只是抓著卻也沒挪開。

王可成似乎神游中回來,只“奧”一聲。然後頓了頓說:“我去沐浴更衣,你先回房中等我吧”。

“要不要我服侍你沐浴啊”。

王可成心裏一撲通,“你...還是回屋等我吧”。

“哦”清少便轉身進屋了。

王可成讓人打了熱水,屏退下人。自己緩緩解開衣服,泡進水中。他想著方才清少的神情,那麽平常,還有些呆。她難道不知道何為宦官?還是她真的毫不在意呢?王可成長舒一口氣,將脖子也縮進水中。

從溫熱的水中出來,終於感受到暑熱中的涼意,王可成隨意擦拭,然後趕緊穿上衣服,掩蓋住自己都不願多看的身體。

清少即使心裏明白既是夫妻就應該同寢的,卻還是坐立不安。拿著《詩經》假裝在看,實則王可成洗了這麽久她就沒翻過。

門“吱”一聲被推開,清少的心臟已經不聽指揮開始撲通撲通加速跳動。見王可成只穿了裏衣罩了件袍子,自己支著燈也沒叫下人陪,清少就更緊張了,他這必然是留宿的節奏啊!

接下來該幹什麽?清少接過王可成手中的燈放到桌上,然後腦子裏閃現出來的電視劇情節,對,該寬衣!然後清少伸手去脫王可成的袍子,“我...幫你寬衣吧”。

王可成任由她脫了自己的衣服,可腦子裏卻生出了些奇怪的想法。他走到清少桌前,看似極不經意地翻了翻那本《詩經》,人也突然有些嚴肅,“清少,你”他頓了頓“我說過我是個閹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閹人”。

清少對他這種語氣一直有些害怕,這樣的語氣總讓人摸不透他的想法,他莫非想幹些什麽?別太變態她都能接受。

“我知道”清少聲音變得很小。

王可成還是有點懷疑,畢竟她先前失憶了,就像個傻子。“那你說說看”王可成語氣還是有些冷,可說完自己也後悔了,這叫這傻子怎麽接呢,但他既然說了也不能駁自己面子。

清少打心裏害怕他這種冰冷的語氣,聲音有些顫顫的:“我不想提,我怕你傷心”。

清少突然覺得很多事竟這樣殘忍,曾經看電視劇畢竟都是演的,而今這個人他確實被人硬切一刀,就像人被切了手腳一般,只是一身衣服便將他的殘缺掩蓋了。對眼前人的喜歡、憐憫與忌憚,對所處時代人道不弘的畏懼,一時間讓清少有些難以適應。只是現代的生活已不可追,清少有些傷感,眼眶竟濕潤了。

王可成不明白她怎麽這般玻璃心,被割了一刀人明明是他,他還沒哭呢。但此時他身上那種孤冷勁兒瞬間就過去了,難道真有人是心疼自己的?

“好了,大晚上的可別哭了。”王可成將清少攬在懷中,甚至有點想親她一下?“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難得王可成也有點風情,如今夫人在懷,竟然吟起詩來。

清少有點害羞,抿了抿嘴看著他。自己該接哪首詩才能顯得有文化呢?想了想自己還是別賣弄了,王可成才是實打實的古代人,萬一自己說錯了多尷尬。

王可成見她不知道答什麽,笑了笑“快休息吧”說著摟著清少便往床邊上走。

清少爬上了床心跳依然沒有平覆,王可成去熄了燈也坐到床上。見清少就扶著膝蓋坐在床上像是等他,無奈笑嘆“快躺下睡吧”。於是自顧自的就躺下合了眼,許是奔波一天累了,即使身邊有人也沒有緊張在意之類的,就這麽睡著了。

屋外起了風,外面的樹葉颯颯有些響聲,還有些不知名的蟲叫,聲音微小卻也聽得見。屋裏的靜,都是被屋外這些細碎的聲音襯托出來的。

清少躺在他身邊,輕輕拉上被子,就這?害得她白擔心這麽久。這麽想著,清少心裏有絲失落,又有點心疼他。時代與黑夜有讓人心生淒冷,兩個人都是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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