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被抽離的魂魄忽然之間歸了位，加林渾身震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睜開眼。

托著他的男人退開了，他們身邊圍成一周的士兵幾乎在同時向後倒去，戰機的轟鳴聲從天而降，不遠處灰藍的天幕之下，無數黑鴉般的轟炸機逐漸透露出形狀，為首的一架小型飛艦在上空懸停，剛才那一聲巨響並不是炸|彈爆炸，是二三十把沖鋒|槍同時開火，將圍繞著他們的一圈士兵一次擊殺了！

加林收回視線，只見尤拉諾斯握著刀的手上被開了一個血洞，他下意識地放開了懷裏的加林。

萊因哈德到了。

加林的眸光閃亮了一下，幾乎實在上方的艦隊對地面開火的瞬間，他一把將尤拉諾斯別在褲腿上的槍套打開，從裏面抽出了槍，用力頂在尤拉諾斯的腹部。

“去死吧。”加林說。

“咻”……

地面已經清空過兩輪的主炮被大規模艦隊的轟炸粉碎，高峻挺拔的男人從其中一架戰機上跳下，萊因哈德的面容扭曲，他原本就是五官極深刻的長相，繃起臉的時候顯得格外陰沈而暴戾，此刻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一個前滾翻從地面上起來，手上分別提一把步|槍一把激光槍，氣勢洶洶地大步奔向那個戰場之中醒目的人影，加林穿白襯衫，灰風衣，在一圈高壯的士兵裏顯得尤其醒目而格格不入。

他眼裏閃爍著不容忽視的暴怒，他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加林靠在他懷裏的時候，他告訴了加林尤拉諾斯找過自己的事情。

加林當時看得出來的有點驚訝，說：“我以為你不打算告訴我。”

……“我以為你不打算告訴我”。

——他其實都知道。

“我和他約定一切等你醒來再說，你打算怎麽辦？”萊因問他。

加林微微笑起來，在他耳邊輕聲耳語幾句。

他們之間的姿態如此親密纏綿，就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熱戀中的情侶，仿佛恨不得無時無刻地彼此貼在一起，而他們口耳間流轉的卻不是百轉千回的誓言和情話，出口都是沾著血淚的尖刀。

最後加林看了看萊因，說，其實即使尤拉諾斯不主動找你，我也讓你主動去找尤拉諾斯，我需要一個幫手，跟我裏應外合。

他明明說定了，等他那邊的軍隊準備好了，他再親自對抗尤拉諾斯的。

他從頭至尾都沒有背叛過加林，可是那個和他定約的人卻沒有守約……他搶先了一步。

憤怒和淚水在一起燒灼萊因的眼眶，他甚至不敢眨眼，任由風沙刮過他的眼角和面頰，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個年輕人的身上，仿佛下一眼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面。

他緊繃著所剩無幾的理智，目光在倒伏在地面上的尤拉諾斯身上掠過，短暫的猶豫了一瞬，擡腳踹開他，轉頭凝視著加林。

“你沒有背叛我。”加林擡起頭，說，“你趕上了。”

聽到他說話的時候萊因感到自己的膝蓋都軟了，他在路上默念了上千遍的質問和剛才爭分奪秒的膠著全都消失殆盡，他直挺挺地跪下來，膝蓋重重磕在地面的砂石碎片上，哆哆嗦嗦地展開雙臂將加林攬進懷裏，年輕人的身體消瘦得就像稍用力就會捏碎一樣。

“是的，我趕上了。”萊因用力閉緊眼睛，生怕自己當場淌下淚來。

“你為什麽要獨自過來，不是說好了等我聯系上舊部，這些事情我們一起面對嗎？”萊因掏出軍刀，發洩般的用力撬開禁錮住他小腿的合金板，一只手緊緊摟著加林，就像生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在他面前一樣。

“你為什麽要自己過來……難道你還是不相信我嗎……”

加林半瞇著眼，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說：“有一點……但不是全部。”

他緊接著感覺萊因摟他摟得更用力了，幾乎掐得他的肋骨有些發疼，但他沒有吭聲，這種疼痛的刺激更容易讓他保持清醒，他甚至能從男人顯得冰冷的手掌裏感受到恐懼的意味。

“萊因……有一件事我從來沒跟你說。”他頓了頓，突然扯開了話頭，目光也瞟向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其實很害怕別人對我好，我總覺得我不值得，也沒有必要。你這麽喜歡我讓我很……很意外，我有點不知所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應你對我的感情。”

“不，你很好，你值得，你不需要回應我。”萊因喉頭劇烈顫抖，說話都語無倫次起來，“我是說真的，你真的很好，你是我見過最強大，最獨特的人，你不需要回應我，你只要好好活著，讓我看著你好好活著……”

加林的表態讓他太恐慌了，他隱約地感覺恐怕真是不成了，又拼命地阻止自己這麽想，他用力地撬那塊合金板，救援艇已經快要到了，他必須讓加林堅持下去。

而加林輕微搖頭止住他的表白，接著說：“我感覺挺奇妙的，你竟然會在乎我的感受，並且真的試圖理解我，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可是我太害怕了，我怕你只是一時興起，或者只是單純被我的外表蒙騙……我有時候會想，啊，我都已經這麽拒絕你了，你肯定對我失望透頂，肯定會放棄我吧？這樣也好，省得接觸多了互相傷害……”

“我當然在乎你的感受！……”萊因只覺得層層熱流都在往他的眼眶裏奔流，他只能盡量睜大眼睛才能看清加林的神情，“我當然理解你……我當然在乎你，我喜歡你，怎麽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

“可是你也沒有。”加林沒理他，兀自接下去說，“你執著得讓我頭疼。我就忍不住想透露給你一點，我就是這麽冷漠、無情、狠戾、自私透頂的人，而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我想讓你看看我不堪入目的過去，可是每當我以為你要離開我的時候，我卻發現你又跟上來了。”

他輕輕笑起來，有淚痕順著他的眼角淌下去，他啞著嗓子問：“我天生就不是什麽有感情的人，我連我生父都殺，我什麽都給不了你啊？……我只有一身千瘡百孔的皮囊，還有被仇恨和悲傷腐蝕殆盡的靈魂和心臟，你想從我這裏獲得什麽呢？我能給你什麽呢？”

“我什麽都不要……”萊因俯下頭，臉頰在他眼角反覆摩挲，他的語氣裏透著哽咽，“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不論你過去現在未來是什麽樣子，我喜歡的只是你一個人，我不要你什麽回應，也不需要你給我什麽，我只想陪在你身邊，陪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加林微微楞了楞，任由萊因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腿慢慢從底下抽出來，在傷口上紮上繃帶，生怕弄疼他一般看他的臉色，嘆息似的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因為你值得。”萊因摩挲了一下他的眼角，留戀般的吻了吻，撈起他的腿彎將他從地上抱起來，“我不許你說你不值得，你聽見了嗎？你值得，就是值得。我一點都不好，我錯過了你那麽多……那麽多……以前不知情的時候我還犯過錯……我一點都不好……你永遠是我心裏最好的人。”

“我想照顧你一輩子，你能給我這個機會嗎？”

這可真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求愛，茫茫長洲，風吹浮土散，萬裏蒼黃，兩人身上都站著血跡和撕破的衣衫，救援艇停在幾百米外的空地上，醫療兵和機器人扛著擔架朝戰場狂奔，通往對面的道路遙遠而漫長，好像永遠都看不到盡頭一樣。

“……好啊。”加林微笑起來，“好。”

他攬在萊因肩上的手臂突然脫了力，萊因幾乎當場發了瘋，狂吼起來：“加林！加林！！你醒醒！你醒醒！！”

他的眼淚真的在剎那間奪眶而出，他也沒有多餘的手去探加林的呼吸，只覺得脖頸旁邊隱約有些許熱氣，那邊的醫療兵已經狂奔到了跟前，七手八腳地把萊因身上的人往擔架上扒：“快！CPR準備！放手——將軍！放手！！”

他那麽用力地環抱著那個青年，仿佛這樣是他唯一能喚回對方的方式。加林被他勒得頓時後仰，兩人交疊在一起的衣扣嵌進他柔軟的腹部，加林模模糊糊他差點叫出聲來。

“別動！疼疼疼……”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已經被擊倒的尤拉諾斯竟然再次爬起身，手裏一把槍直指加林！

與此同時，在戰場上空盤旋的戰機已經將炸|彈定位在了尤拉諾斯剛才所處的地方，千鈞一發之際，萊因猛然擰轉身，將加林狠狠摟在身下！

“砰”！

一顆子|彈貫入萊因後心，接近癲狂的笑容在尤拉諾斯臉上一閃而過，突然之間狼煙四起，炸|彈被準確地定位到現場，斷臂殘肢驟然四分五裂，尤拉諾斯剛才所處的地方被□□頃刻蕩平！

“萊因！”加林脫口而出！

“我愛你，加林。”萊因卻好像沒感到什麽痛覺，只是重覆道，“我願意用我的一切證明……我愛你。”

“你……”加林剛剛有點找回意識，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其他的淚水一下湧上眼眶，他極力睜大眼睛，“萊因！醫生就在這裏，你醒醒！……我相信你！”

“嗯。”萊因點了點頭，將手裏的一個堅硬的物件塞進他手裏，“本來想……等今晚過去，我就向你求婚……這個是你的，不能親手幫你戴上了，真是遺憾啊……”

加林整只手的骨節都在劇烈發抖，他摸到那個圓形的金屬指環，也摸到了一手黏膩的鮮血，他顫抖著將指環捏起來，用力掰起萊因的臉：“我要你親手幫我戴，你聽見了嗎？！”

“嗯。”萊因的臉重重磕在了他的肩頭，“我愛你。”

加林驚愕地睜著眼睛，透明的淚水順著毫無血色的臉頰往下淌，他這輩子大概只有在目睹奧卡蘭拉被殺的那一刻體驗過那種極致的恐懼和驚惶，醫生試圖把他們分開，但萊因死死攥著加林的手，他們也不敢用蠻力，一時竟這麽僵持住了。

加林顫抖著去探他的鼻息，四周除了匆忙準備急救的醫生其他人都停住了，目光交匯之處，萊因竟然慢慢地、重新擡起臉，嘴角還掛著血就微笑起來：“我他媽竟然忘了……我穿了防彈衣……”

加林愕然地望著他，沒說話，淚水還在不斷地往下滑。

“別哭，別哭……”萊因小心翼翼地擡起手，那顆子|彈的動能不足以穿透新材料的防彈衣，但卻足以在外層擊斷他一根肋骨，這時他擡手的動作有些哆嗦，他輕輕擦掉加林臉上的眼淚，柔聲說，“你都好不容易答應我了，我還要照顧你一輩子呢，怎麽能這麽快就掛了……”

旁邊的醫生終於受不了兩人的磨磨唧唧，兩個護工一齊把萊因哈德架走，內外艙門同時關閉，呼吸機啟動，血袋葡萄糖□□準備就緒，加林被迅速推進醫療艙。

於此同時，救援艇核動力艙反應堆加速完成，飛艦升空。

萊因的防彈防激光馬甲是前聯邦瓦解前軍武設計院的最新科技產品，新型材料的多重防護下沒傷到臟器，加上alpha天生的肌骨優勢，肋骨骨折算不上什麽大傷。下了手術臺之後，麻藥的後勁還沒過去，他就把副官喝令進來，赤紅著眼睛問加林在哪。

醫生強烈建議他不要立刻下床，而且加林在重癥監護室，現在也還沒醒過來。

萊因搖了搖頭，示意他帶自己過去。

剛到監護室的時候，他的肩被人搭了一下，回過頭看到院長站在他身後。

萊因楞了一下，回過神：“你好？”

“您就是前聯邦萊因哈德上將吧？”男人確認了一遍，示意旁邊跟著的醫生將一份報告遞上來，“是這樣的，生物、生物化學、生物制藥及遺傳與信息工程聯合研究所得到了一個有利於全人類的科研成果，達到控制癌細胞轉移，縮減病竈的結果。該項目活體實驗初步成功，盡管暫時還沒有應用於臨床，仍然是一項實驗性技術，但已經被學界認可為未來的癌癥治療新興技術。我們在之前就此治療方案請示過路德維希先生，但被拒絕了。”

萊因把文件接過來，問：“你找我是……？”

“他曾經委托助理向我們交代過，如果有一天他被送入醫院，除了他自己之外，您是唯一有資格同意采用這個治療方案的人。”院長示意那份報告，“您可以通過上面的材料了解這項技術的詳細原理等情況，預後生存等預估數據也已經被明確標出，如果您確認無誤並同意的話，在上面簽字即可。”

“你的意思說……”萊因翻看了報告的預後警告，猛地擡眼去看眼前那個矮胖的男人，“這項技術有可能把他救回來……是嗎？”

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包含了多少希冀和恐懼，簡直令人不忍卒聽。

“是的。當然，具體還要綜合各方面考慮，比如能否完全阻斷癌細胞的再生，如期將病竈減小至能夠手術切除的範圍……我們無法保證成功率，”院長措辭謹慎，向萊因頷首，“如果按照之前的情況僅僅保守治療不做其他幹預，病人可能就是這幾天的事了。這是目前唯一值得爭取的方案，至於是否嘗試，還看您閱後的決定。”

萊因的下頜小幅度地顫抖，他轉過頭，透過單面玻璃看了一眼沈睡中的加林，年輕人昏迷中仍然皺著眉，仿佛忍耐著極大的痛苦，萊因極深極深地凝望了那兒一眼，長長地呼出口氣，低下頭簽下了治療確認書。

半個月後的淩晨，加林醒了，替他換藥的護士退出病房後跑向了辦公室，緊接著整個會診室裏的醫生全都起來了，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永遠無法清醒，長久的植物人狀態，感染，藥物排異反應……但他醒了。

他當時的身體狀態做不了手術，於是準備好的手術又拖了五天，萊因對這些統統插不上手，他在病房外守了一個月，終於在醫生確認手術前的淩晨，他跟著醫生進入探視，

加林的身後墊了兩個枕頭，極細瘦的一個人像是藏在雪白的棉花堆裏，遠遠地只看到一個漆黑的發頂，和露在外面的蒼白的手。

萊因先前滿心著急地想快點見到他，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卻忽然放慢了腳步，那折磨得人神經衰弱的焦慮和椎心泣血的疼痛轉瞬被酸楚覆蓋，像是一場大浪退去，心底裏驀然浮起一層酸澀而傷感般的東西。

加林看見他，目光微微動了動，稍稍瞇起眼睛，勾起一個極淡而溫柔的笑容。

“你一定……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出來。”萊因話一出口就有些哽咽，強忍著才不至於失態，握住了他的手，在上面深深親了親。

“我會的。”加林望著他，目光稱得上安然溫柔，淩晨第一縷微光滑過他臉上，像神的掌心輕撫天使的容顏，無限溫和清朗。

護工將他轉移到了便攜式擔架上，眼前的景象開始逐漸變化，走廊的頂燈一盞盞後退，始終不變的只有旁邊那疲憊卻流轉著眷戀的目光，生生世世，永恒不變。

某種極致純粹而極致高潔的感情橫亙於生死之間，蕩平山川湖海，亦使漫天星辰失色，人間最深的羈絆停留在了這裏，在歲月中凝固成成永不褪色的壯麗畫卷。

萊因目送加林進入手術室，看著手術中的燈亮起，稍稍吐出一口氣，折身走回走廊上。

他摸到了衣袋裏的什麽東西，隨後將那兩枚指環拿出來，喃喃自語：“——我永遠等你。”

他擡起頭，視線透過鉑金指環，穿越醫院的外窗，外面天際正在泛白，烏黑的天空下，潔白的雲層就像一層層浪花一樣從東向西湧來，洗凈了重重深黑色的暮霭，露出遠處聳立的樹林和房頂的尖角。

暗夜將盡，西亞星的黎明即將到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

我把尾聲合並進結尾惹，所以之後就是番外啦~

其實這文還是有很多不足，尤其是後期的邏輯和細節，完全經不起推敲……所以非常感謝追更留言投雷灌營養液的小可愛對我的支持和包容！（鞠躬）要完結了真的很不舍QAQ希望下一篇文還能見到泥萌（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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