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加林！”萊因的呼吸一下急促起來，“你胡說什麽？你要幹什麽？！”

冷汗密密麻麻地從他的額頭上，他將操縱桿推向了最高節。

理智和經年累月的習慣讓萊因在關鍵時刻冷靜了下來，他想起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信息。

那就是他所處的位置，是在被聯盟軍占領的環納什星近地空間站上，而這個空間站是由一個主科研站和一個提供動力的飛行器對接而成的，而根據加林所傳來的視頻估計，他跟空間站的距離並不遠，如果他能找到方法把飛行器單獨拆開，也許還能趕上加林！

這種猜想使萊因接近缺氧的大腦陡然回了血，最後檢查了一遍加林的平板，果然找到了指令入口，應用在航天器上的智能中控技術非常強大，加林他們盡管占據了主站作為落腳點，但卻沒有解鎖飛行器那一部分。

——除非暴力摧毀，否則有資格啟用這架飛行器的人只有兩人，一個是彭左爾特，另一個就是當初負責這個項目的最高長官，萊因哈德。

他打開了攝像頭，掃描了一下自己的臉。

一道門從側面打開，他大概有二十秒的時間通過，於此同時，上千道鎖舌都在逐級解鎖，萊因飛快地登上飛行器，緊張地解鎖所有應用功能，將操縱桿推向了最高節。

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有的不安的預感是什麽了，加林說的話，實在是太像臨終遺言了。

——可是怎麽辦啊……

即便我們曾經這樣的彼此傷害，我仍然無法放任你這樣死去。

“我一直都很孤獨，”他聽到加林接著說，“我有時候也會想，要是有人能安慰我一下就好了。在我那麽孤獨那麽絕望的時候，有人能拉我一把，只要稍微讓我感覺到一點人世間的溫度就好了。哈哈……很出乎意料吧，有些人為了洗白自己什麽鬼話都說得出來……可是萊因，我……”

“我知道的。”萊因輕聲打斷他，“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這個傻逼。”

加林擰開艙門把手的動作一瞬間停住了。

“真不錯，”他輕聲說，感受著氣流推搡著他的身體，穿過發梢，剎那間仿佛親臨雲端。“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加林！——”

“你為什麽要這麽逼我！你為什麽要這麽逼我！……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放任你去死！”萊因雙目猩紅，目眥欲裂，“你回來啊！尤拉諾斯還活著呢！你打算讓他繼續活下去嗎！”

那含在他眼眶中長達幾小時的熱淚終於洶湧流下，如果他的眼裏能噴出火焰，大概眼前的顯示屏都能被燒出兩個窟窿，在這短短的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裏他的心情經過了大起大落，萊因這輩子第一次察覺，他的情緒竟然會這樣為一個人所牽扯，仿佛一切都已經失控脫韁，什麽都由不得他自己。

就在這個時候，他驀然一驚！

只見眼前的三個光屏發出目標物被遮擋的警告，——目標物就是加林所在的飛艦，而這雲天之上金光普照，一望無際，連空氣都十分稀薄，哪來的遮擋警報？！

加林突然撤回了擰開門把的手，打開一道縫隙的門猛然緊閉。他往後退了一步。

血紅色的警報拉響了，他所在的飛艦攜帶著聯盟最新的追蹤探測設備，能夠檢測到現有的幾乎所有“隱形”航天器的存在，精確度達到半徑十米以內。

這在高空乃至深空超視距戰鬥中是巨大的優勢，幾乎可以說是掌握了必勝的訣竅。

聯邦三星中另外兩星的戰艦不可能這麽快抵達戰場，納什星的主要航空駐兵基地在前幾次戰鬥中已經遭到了重創，王牌艦隊全軍覆沒，剩下的也都被陸續的轟炸摧毀，希爾頓區被毀，有資格策劃高空作戰的聯邦高層插翅難逃，難道還有漏網之魚……？

他大意了，太快的勝利和前線不斷傳來的捷報太容易令人迷失，陷入戰無不勝的幻覺裏，歷史上無數獨|裁者和領袖用他們的悲劇證實過這一點，加林又往後退了兩步，右手按住了旁邊的一個密封櫃，從裏面摸出了一支針劑。

格拉斯2號腎上腺素類似物，五代。

他推了半支，他現在的身體狀態讓他有點擔心推一針可能會當場猝死，然後將不足一掌寬的針劑隨手插|進表袋裏，轉身走向了指揮室。

“有人來了。”加林說。

“元首，我們昨晚接到情報，在昨晚十點前後，彭左爾特攜其親信逃離希爾頓區，不知所蹤，後來判斷是假情報。”

“是假情報，因為那個留在希爾頓區的是他的替身。”加林輕輕捯了口氣，緩緩擡起眼睛，“中止第四輪轟炸，全體升空，他來了。”

被強行註入體內的藥物在刺激他的神經，抽調全身所剩無幾的力量重新聚合起來，連令人的精神備受折磨的胃痛都變得不那麽尖銳，他的身體真的不怎麽好了，大規模的對外戰爭和大量文件和會議讓他沒有時間處理病痛，保守治療的效果不佳，在晚期逐漸擴散的癌細胞面前等同於拖延時間，後來他不得不用嗎啡強行鎮痛。

——而嗎啡是會上癮的，任何一個有醫學常識的人都明白這一點，他使用的劑量在不斷加大，到他這個程度的病人就應該天天躺在病床上，然後用一個藥泵定時往身體裏打藥，而他為了保持清醒，從昨天半夜起到現在，已經沒有在註入過任何鎮靜類藥物了。

他疼得要崩潰了，可是他還不能死。

星際公共語音頻道閃爍了起來，加林命令接通。

“毛頭小兒……不自量力！”男人暴怒的聲音傳出來，“帶著你那一肚子壞水回地獄裏去吧！這個世界的進步是屬於民主和共和的，永遠不可能再回到醜陋的封建年代裏去！倒行逆施的人都會死在歷史的車輪下！”

“你懂些什麽東西？”

加林沒去聽他在說什麽，他撐著指揮臺，心裏有些毫無波瀾地想到，噢，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難怪萊因哈德竟然會投降。

他故意引誘萊因哈德，想報覆他，難道萊因哈德就不想報覆他嗎？

他和他的父親是早就計劃好的，萊因哈德利用投降為借口騙取信任，彭左爾特同時用替身悄悄離開希爾頓區準備絕地反擊，恐怕就算他不在辦公室裏噴灑東莨菪堿類似物和Omega信息素提取物，萊因也會裝出一副久別重逢的欣喜樣子，借機強|奸他，然後和彭左爾特裏應外合吧？

都不過是將計就計，哪裏來的真心呢？

加林忍不住冷笑起來，他這麽笑的時候就有種格外的清冷和狠絕，他冷冷地說：“——你也帶著你那一肚子壞水下地獄吧。開火！”

“轟轟轟”！

加林的飛艦沒有載彈，在這個時候就像平白給出了一個致命的弱點，LM-23艦隊在他的周圍散開，每一艘飛艦負責一塊空域，他們還沒有發現彭左爾特所在的位置，而他們已經在空中暴露了太久，每多維持一秒都在增加被摧毀的風險！

將軍們的匯報陸續傳到了指揮臺的屏幕上，加林看著那些信息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吼道：“下面！我的正下方！！”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流線型彈頭狀的飛行器從下方煙雲中陡然穿出，全彈發射！

加林高空作戰的經驗還是太少，此前的戰鬥也很少涉及大規模核武器的使用，他思維定勢地以為被核彈攻擊的地方必然片甲無存，飛行器也不可能在超高爆表的輻射中安然無恙，而事實上為了對抗核彈攻擊，聯邦已經開發了第一臺抗輻射的飛行器。

現在正向他們火力全開的，就是第一代原型機！

□□擊穿了飛艦底部裝甲，在加林全力閃避的情況下仍然摧毀了艦體尾部的防護層，艦隊集體向上拉升，同時掩護加林的那艘離開對方的攻擊區域。

萊因在幾百公裏外的地方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他趕不上了，飛行速度已經到了極其危險的超高速，而即使他再快，也不可能比已經出膛的炮彈更快。

更何況他也已經將通訊切入了公共頻道，他認出了他父親的聲音。

這已經到了兩難的時候了，簡直是航天版的“我和你媽掉水裏你先救誰”。

加林還是彭左爾特，這個問題已經不再是一個經典的無理取鬧，而是確確實實放在他的眼前的局面。他是這場戰鬥唯一的場外因素，他的站隊將瞬間使戰局傾斜，而戰局傾斜必然以其中一方的死亡終結。

而他在光屏上看到雙方開火的情形的那一刻，就已經作出了決定。

“對不起，加林。”萊因輕聲說，伸手按在了操作面板上。

他啟動了飛行器的全部動力艙，這架飛行器同樣不載彈，但有兩個外掛的核動力艙，是為空間站主站提供能源用的，而此刻，他們就是萊因最後的籌碼。

聲紋解鎖，核動力艙和飛行器主體的鏈接斷開，片刻後他們將會在飛行器現有速度的助推下，攜帶著大量高能物質和巨大的動能撞向遠處的飛艦，萊因調整了飛行器目前的行進方向。

他低著頭，有點點淚光從男人深陷的眼窩中泛出，如果萊因此刻擡起眼來，那裏的悲哀和痛入骨髓的懊惱簡直能擊穿任何一個人的心靈。

他輕聲重覆了一遍：“對不起，加林。”

“我替你掃清你稱帝路上的最後一個障礙，今後的路……你就得一個人走了。”

“咻”！……

兩個核動力艙彼此鏈接，帶著巨大的動能向前方甩去，就在它們即將正面撞上彭左爾特的飛艦時，只見彭左爾特的戰機突然劇烈顛簸，公共頻道裏傳來男人狂躁的驚吼，那架飛艦筆直地向下墜去！

而兩個核動力艙堪堪擦著飛行器的尾部，朝更遠的天際飛了過去！

“怎麽回事！這是新型攻擊嗎？！”加林脫口而出！

戰鬥的每一個細小的轉變都在牽扯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所有人在這一刻的呼吸都是凝滯的，過了將近五秒，彭左爾特的飛艦已經陷入了下方層層疊疊的蘑菇狀煙雲裏，他的耳機裏才接入了其中一位艦長的聲音：“……應該不是，據我們剛才觀察，是他所乘坐的原型機油箱小，只做測試用，扛不住真正的大型戰爭，而且動力艙只有戰列艦的十分之一的緣故。簡而言之——他的能源耗盡而墜落了。”

“好的……”加林渾身劇烈哆嗦了一下，狠狠喘了口氣，“最後一次全彈攻擊聽令，——開火。”

飛艦的減速裝置被炸毀了，現在失速下降，即將墜毀，但加林沒有去管它。

他全身的力氣都已經被那個五代格拉斯抽幹了，特殊而危險的藥物就像把他的腦髓都榨空，他感覺思維非常遲滯，像一臺老舊的機器終於到了廢棄的邊緣。

他勉強下達了殲滅彭左爾特殘部和艦隊殘部整編回撤的指令，緊接著艦體一陣劇烈顛簸，緊接著，他竟然意外地發現艦體下降的速度開始減緩了，那個血紅的數據逐漸降低，他幾乎以為這是眩暈而導致的幻覺，直到他聽到公共頻道裏傳來萊因的聲音。

他說：“……你把緊急艙門打開。”

加林沒動。

萊因急了：“加林？！你還清醒嗎？！你別嚇我，快把門打開啊！！”

通訊器裏沒有聲音了，萊因幾乎崩潰，他咬著牙把插在門邊的兩把激光槍□□，對準兩艘飛行器對接後的溝通口艙門，暴力切割！

“求你了……求你了……”

萊因的嘴唇劇烈哆嗦，幾乎發紫，他的整個人像是冷得受不了似的，只有提著槍的兩手是穩的，高能激光在光潔平整的艙門上切開了一個不大的入口，但他已經等不及了，他第一次希望他的體型可以瘦小一點，這樣就不必浪費時間打開更大的缺口。

“拜托了，拜托……”

“錚”！……

艙門的合金層發出蜂鳴聲，萊因勉強踩著艙門的切口將自己送進那個缺口裏，一腳踩空，緊接著一個前滾翻，落進了加林的飛艦裏！

萊因摔得一蒙，顧不上磕得劇痛的脛骨，連忙翻身爬起來，就在他擡頭的時候，前額突然頂住了一個什麽堅硬的東西。

極其熟悉的質感讓萊因渾身一凜，緊接著他一寸寸擡起視線，看到加林直身跪在他面前，手裏一把槍頂住了他的腦門。

作者有話要說：

部分內容微調了一下w話說突然發掘了自己狗血虐的技能，一開始我還老擔心這文看起來不夠相愛相殺（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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