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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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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沈重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的聲音,青年軍帽上的軍徽在那一道光裏閃爍了一下,聯盟十四星環尖銳而刺目。

萊因閉了閉眼。

“好,艾德裏安。”他清了清嗓子,只覺得那每一個音節都在擠壓他的心臟,然後才從喉嚨裏蹦出來,“很好。”

他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掃視了房間一圈,就在這個時候,他無意中瞥過加林的臉,對方下頜稍稍緊繃了一瞬,連帶著喉頭的肌肉細微的牽拉,就仿佛一種極其克制的隱忍一般。

那一瞬間稍縱即逝,萊因幾乎以為他看錯了,但無窮無盡的沮喪壓過了這不足千分之一秒的神情,他試圖迫使自己將對方完全放到自己的對立面上去。

“你是不是覺得你曾經……”加林俯身下來,一句話似乎卡在了喉嚨裏,他輕聲說,“……真切地欣賞過的人,終於不再是那個幹凈溫良的樣子了?”

“不,恰恰相反,我樂於看見他終於將最陰暗的一切寫在了臉上。”萊因看著他,目光輕輕撫過他的面頰,用一種極為旖旎、柔情而溫和的語氣說道,“你還不明白嗎,加林,我喜歡你,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如此。”

加林“啪”地反手扇了他一耳光,直起身整了整衣領,神色冷淡地對後面的人說:“給他一針鎮靜,別讓他再說胡話。過半個小時送到‘禁區’裏去。”

萊因看著他的背影低低笑起來,加林越走越遠,那笑聲終於在鎮靜劑的藥效中停了下來。

加林從審訊室出來,狀似漫不經心地掃了眼四周的監控,走了幾步,閃身走進旁邊的一條過道。

“那個要殺我滅口的人醒過來了嗎?”加林接通通訊器,眼睫低低垂下,在下眼瞼上掃出極薄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把他親口承認受洛德支使的視頻發出去,不,等等,還有,那個被他暗殺的年輕人,我,就是‘進化之子’——加林·路德維希。聯邦以彭左爾特·馮·紐倫貝格和他的兒子洛德,當年違逆民意,執意進行基因改造的事情,全都公布出去……呃!”

他敏捷地按掉了通訊,緊接著上臂被一只大手握住,整個人被拽向了悄然而至的男人懷裏!

“艾德裏安。”

男人深沈而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頭頂,對方的擁抱強勢得無法抗拒,加林僵硬地任由尤拉諾斯摟在懷裏。三年裏他長高得不多,連體型都變化不大,仍然可以被男人十分輕松地完全環抱住,這種突如其來而熟悉萬分的壓迫感令他不適地掙紮了一下。

“你做得不錯,——我是說對於萊因哈德,留了活口。”男人俯身吻了吻他的耳朵尖,看著那裏浮現出逐漸加深的粉色,“我獎勵你處置他的權力。”

看得出來地,加林十分想避開父親的這種接觸,實際上他一直非常反感肢體觸碰,十歲前他像一件珍貴的藝術品一樣被好好保存在底下兩百米的實驗室裏,每天穿著特質的防護服,沒有人故意去接觸他,十歲之後會帶給他這種接觸的人就只剩下尤拉諾斯了,而對方極其強勢、又充滿壓迫感的動作,讓他幾乎心神不寧,尤拉諾斯一靠近他,他都緊張得想跳起來逃走。

“是,父親。”箍住他腰的雙臂突然收緊,加林被勒得一聲驚呼,“啊!……”

“但你擅自離開塞拉格爾,還跑到聯邦去……這件事,我必須懲罰你,讓你張長記性了。”尤拉諾斯貼著他的耳廓向下蹭去,加林渾身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仰起脖子,男人薄得近乎鋒利的嘴唇順著那一道青白漂亮的弧線吻了下去,“你說你這麽不聽話,應該怎麽懲罰呢?……”

男人身上深沈如汪洋大海般的信息素湧了上來,完全包裹住了他,加林咬緊牙關,眼角滲出細小的淚花。

尤拉諾斯欣賞似的貼著他的耳廓觀察他的每一個微表情,大手撫上那一截脆弱的脖頸根部,這是一個極其荒誕的畫面,看上去十分年少的男孩被摟在高大而強勢的男人身前,動彈不得而無力反抗,悖德悖倫的痛苦和快|感淹沒在血腥而黑暗的往事之下,幽暗的走廊仿佛凝成一副詭異而妖艷的油畫。

握住脖頸的手掌突然收緊,血色頃刻爬上了青年的面頰,男人用下巴蹭開他挺刮的衣領,用力咬上了後頸薄薄的皮肉。

“啊!……父親……”

含在眼角的淚水剎那間滑了下來,滴落在男人張大的虎口上,這個時候他看上去是有些神志不清的,無數混亂而癲狂的畫面在他腦海裏爆炸,幻覺混合著痛楚折磨著男孩每一寸神經。

女人向後倒去那一瞬間的神情一閃而過,錐心的刺痛穿過他的心臟。

“父親……”

他無意識地小聲低喚,一下下地抽著氣:“父親……疼……”

青年服軟似的聲音沖毀了尤拉諾斯所剩無幾的理智,他隨手將他推按在墻面上,扯著風衣和襯衣的領子,“嗤啦”一聲將衣服扯開大半,青年潔白柔和的肩胛和後頸被迫暴露出來,他幾乎毫無保留地用力咬了下去。

“疼……爸爸……”

男孩的身體拼命蜷縮著,想要躲開對方的尖牙,他下意識的躲閃卻激怒了那個冷酷無情的帝王,脆弱的脖頸被一手握住後仰,整個人抵在墻上,連一點掙紮的餘地都不剩。

尤拉諾斯其實不喜歡他在這種時候稱呼他為父親,或者類似的尊稱,這似乎給了他一種很糟糕的暗示,令他想起自己在做怎樣一件荒唐的事情,而他最早甚至逼迫加林叫他“尤達”——尤拉諾斯的昵稱。

——只允許奧卡蘭拉稱呼的昵稱。

加林在某一個時刻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差點瘋了。

混亂的記憶撕扯著他的神經,加林恍惚間感覺自己被男人扳著肩膀翻了過來,男人的鼻子和自己抵在一起,厲聲喝問著什麽。

“你是怎麽回事?你的性腺呢?!你把奧卡蘭拉的性腺切掉了?!”

他聽不清楚,幻覺裏男人猙獰的表情扭曲而狼狽,聲音尖銳得仿佛要穿透他的大腦。

他聽見自己冷笑起來,笑聲刺耳得近乎惡毒,他高聲地說:“你的奧卡蘭拉死了!她死了!她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九號實驗室裏了!她死了!!——”

“誰問你這個了!”男人掐著他的脖子,恨不得當場給他一拳似的,鼻子緊緊地皺著,沖著他的耳朵怒吼,“你給我清醒一點!別在我面前裝瘋賣傻的!我問你你身上的信息素是怎麽回事?!你不是Omega嗎??你又濫用alpha激素,我五年前就警告過你,你現在是徹底不聽我的了?”

“誰說我是Omega?”加林笑起來,貼到他耳邊尖叫般的喊道,“結束了!尤拉諾斯!我把奧卡蘭拉的性腺挖出來了!哈哈哈哈哈!挖出來了!就這麽大點的破玩意!就這麽大!——”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淒厲刺耳,仿佛什麽動物被逼到了懸崖邊緣的悲鳴,他把手指伸到尤拉諾斯眼前,表情有種神經質的狂亂:“就這麽大……哈哈哈哈尤拉諾斯,你留著我這麽多年,就為了這麽兩個破玩意!我把它們燒掉了!一千度高溫火焰瞬間加熱,哈哈哈蛋白質、脂質、磷酸!你留戀的雨後花園般的清香,就變成了一股焦糊味的黑色腐肉!哈哈哈哈哈——”

“啪”!

尤拉諾斯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臉上!

他一時怒上心頭,下手全無保留,加林被他打了個趔趄,沒站穩,竟然摔在了地上。

“奧卡蘭拉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尤拉諾斯雕塑似的下唇輕微的顫抖著,狠狠地盯著被打趴在地上的年輕人,“你還笑得出來,你他媽根本就不是人,你自己不看看你心裏肚裏都是一副什麽爛透了的貨色!”

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好像這麽多年,只有這一件事能激起他全部的怒氣和憤懣,讓他撕下肅穆鎮定自若的面具,連說話都口無遮攔起來。

加林,或者說所謂的艾德裏安是個什麽東西,他早就看出來了。

他就只是繼承了他母親全部的美貌和大部分智力而已,剩下的個性和品性,和奧卡蘭拉幾乎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尤拉諾斯當年被奧卡蘭拉的才華和風度吸引,奧卡蘭拉幾乎集合了他所能想象的一個人類身上最優秀的品質,她優雅從容,平易近人,進退有度,才華橫溢而不自視甚高,寬於待人嚴於律己,以至於儀態萬千都只能排在後面,生理層面的吸引力簡直是上不了臺面了。

加林和他那個優秀的母親截然不同,尤拉諾斯和他形影不離地生活了兩三年,對這一點認識得極其清醒。

他虛偽,早慧,心機深沈,睚眥必報,善於逢場作戲,他很早就知道怎麽利用自己出色的外表和口才騙取信任、籠絡人心,——尤拉諾斯在接他回家的三年後就不再用真人管家了,因為加林總試圖利用人的惻隱之心逃離塞拉格爾,而且差點成功了。

如果說奧卡蘭拉那副長相,在一個Omega女性身上是美麗得十分恰到好處的話,放在年輕的男孩身上就有些過於漂亮、甚至陰柔了,尤拉諾斯很多時候也難免被那副柔弱無害的模樣所迷惑,而放松了警惕。

當他正好抓到要逃走加林時,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上去嬌柔而矜貴的小男孩,也許根本不是表面上那樣單純無比的樣子。

他忍耐到讓尤拉諾斯都有些懈怠,他卻從來沒忘記過逃離。

就在那天晚上,尤拉諾斯第一次強行標記了艾德裏安。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場情|事的每一個細節,少年的淚水潤濕了小小的面頰,神情如此酷肖他的母親,如同春|藥似的刺激著他的獨占欲,熟悉的信息素的氣息讓他幾乎以為女人活了過來……

可能是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底線,他只是感受後頸的性腺帶來的刺激,沒有真正進入過他的小兒子。

——也可能是加林身上,只有長相和性腺留著那個女人的印記而已。

被標記後加林似乎就安分很多,尤拉諾斯曾經以為這是Omega對標記他的alpha有生理依賴的緣故,也曾經故意考驗過他,加林確實沒有再做任何引人生疑的舉動。

尤拉諾斯甚至以為,又是四年,他終於不再試圖逃跑了。

但事實是他又錯了。

加林竟然硬生生忍了這麽多年,最後用他那個大兒子做跳板,在孤島墜機後混入當地的地頭蛇部落,生生從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得一幹二凈。

有那麽一個瞬間,在聽說加林被他派出去的追兵截殺墜機,尤拉諾斯幾乎以為他死了。

——他當然不會死,他大仇未報,身死何安?

他這樣沈得住氣又殺伐決斷的性子,簡直是尤拉諾斯自己的翻版,他除了那一副皮囊之外,完完全全恰如其分地繼承了尤拉諾斯的性情罷了。

尤拉諾斯一開始留著是將他視作奧卡蘭拉故去後的追憶,後來卻混進了一些難以言喻的特殊情緒,他想看看這一個繼承了他的個性,卻長了一副格外漂亮的長相的男孩,最後能變成什麽樣子。

現在他看到了,加林輕輕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笑起來:“我是什麽貨色,你是第一次知道嗎?”

尤拉諾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按亮電梯,將他拖進裏面,紅色的數字亮起,直達12樓他自己的辦公間。

電梯沈重的金屬移門緩緩閉合,仿佛地獄與人間相隔的大門那一刻轟然緊閉,外面的光源熄滅的瞬間而電梯裏的光還未亮起,天光重重暗下,男孩失神的雙眼望向門外,眸光冰冷而黯淡。

萊因昏昏沈沈地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一片雪白。

他沒有被殺死,也不是在幻覺裏的童年,被註入的藥劑帶來了強烈的瀕死感,仿佛一生的事跡都在眼前流淌,使他陷入致命而癲狂的大悲大喜。

他沒有說出聯邦的核心檔案編號,也應該抗住了各種致幻劑的折磨。

——以及加林用一種極其冷漠,仿佛對待陌生人似的態度,親自對他施加的刑罰。

萊因覺得他真是瘋了。

加林刑訊逼供的殘忍程度幾乎到了慘無人道的地步,萊因毫不懷疑他會使用細菌藥劑逼供,從“禁區”裏出來的屍體一律血肉模糊。他作為聯盟統帥的私生子和特遣專員,大概有著特殊管制的權力,“禁區”在他的幹涉下堪稱人間地獄。

以萊因的身份,他大概率應該會被勸降,但事實沒有,加林讓人把他關在了這間陰暗幹燥的審訊室,以近乎不合理的方式虐待他的身體和精神,連萊因都幾乎被折磨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一直是感覺到加林身上有種和他外表不相稱的陰冷,像一種對人世漠不關心的態度,他以往掩飾得很好,——也僅僅限於掩飾而已,而到了現在,他已經完全不加掩飾了。

一個人影從他眼前晃過去,他認出那是經常跟著加林過來查看情況的下級軍官,遂叫住他:“餵,最近加……艾德裏安怎麽不來了?”

“你有東西想要交代了?”軍官轉頭問。

“……是的。”萊因哈德頓了一秒,“事關重大,我希望跟他單獨說。”

“詭計多端。”軍官瞇了瞇眼,看了眼手腕上的手環,“艾德裏安中校事務繁忙,難道只盯著你一個人?你要說什麽直接告訴我就可以了。”

“我說了,事關重大,我不希望閑雜人等聽到這個。”萊因哈德重覆了一遍。

“不識擡舉,你最好給我老實一點。”軍官打開了刑具,任由他在裏苦苦挨著,轉身走出了門。

出乎他意料的,加林居然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個平板似乎在查看文件,聯盟陸軍的青色軍裝將他襯得極為挺拔,萊茵哈德意外地察覺對方似乎瘦了很多,——加林一直都是十分清瘦的,身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脂肪,而他低著頭批閱文件的時候,側臉下頜線清晰得近乎尖銳了。

就好像,他失蹤的幾天裏,經受了什麽虐待一般。

“你……”萊因艱難地張開嘴,他被註射了過多使他交代聯邦機密的自白劑,苦澀的味道充斥著口腔。

加林聞聲擡起眼,問:“哦,聽說你終於想要交代了?”

“你……”萊因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加林猶豫了一秒,從桌邊走上來,萊因海藍色的眸光深深凝視著他,帶著幾乎讓他有些不舒服的直白和熾熱,男人從喉嚨裏發出了聲音:“你是不是經常……不按時吃飯?”

加林的眼角清晰可見地抽搐了一下,萊因想擡起手,卻被固定在身下的刑具上動彈不得。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加林冷淡地說,“你應該好好想想,把聯邦的進攻戰略路線都想起來。”

“不要總是用營養劑了,人類的胃還沒退化到那份上呢。”萊因提高了聲音,“別把自己折騰出病來了。”

“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我過來不是看你耍花招的。”加林橫過去一個眼刀,萊因隨即感到刑具被打開了,高強度的穿刺神經痛讓他眼前一黑,過去的時間仿佛再次回溯,令他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加林冷冷地註視著因為因為痛苦而面目扭曲的男人,冷汗爬滿了他剛毅立體的臉,他抱臂看了一會兒,臉上看不出是什麽神情,隨後示意下屬跟他從審訊室出來。

“穿刺五分鐘,停一會兒,看他交不交代。”加林淡淡地吩咐,“如果他還是什麽都不肯說,那就換最高強度電擊,什麽程度你們看著辦,只要別給我弄死了。——把我叫過來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不給他一點苦頭,真把自己當個什麽東西了。”

“是是。”軍官連聲答應,“記住了。要是還不交代,我們打斷他兩條腿。”

“嗯。”加林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仿佛對方說的話稀松平常,同時往外望了一眼,“午休了,你現在去吃飯?”

下級軍官拿著平板伺候著,等著他的其他指示,聞言一楞,以為長官順便考察工作,忙不疊地道:“不不不,機器人分派各個辦公室盒飯,我們回去就接著辦公。”

加林輕輕頷首,深褐色的眼珠在審訊室的門上短暫地一頓,隨即轉回了目光,說:“……下次給我那也送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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