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男孩看上去實在太過狼狽和可憐了，透明的淚水順著揚起的脖頸淌下來，又被身後的男人舐去，而可怕的是這樣荒誕的景象，雷恩斯竟然就這樣被勾起了感覺。

雷恩斯不敢再看，幾乎當場落荒而逃。

尤拉諾斯畢竟日理萬機，第二天天沒亮就走了，大概此行原本只是出差途中來見他一面——或者，是來見加林一面。加林真的沒有再出門，他的房間結構和雷恩斯的應該是一樣的，臥室外面是露臺，單獨衛浴，有專門的機器人負責三餐。

雷恩斯偶然想，尤拉諾斯在上億公裏外的西亞星，怎麽顧得上他出不出門這樣的小事呢，後來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尤拉諾斯跟他星際通訊聯絡地時候，準確無誤地告訴他：艾德裏安在後花園。

一百兆千米的星際距離，光波都得延遲幾十秒，更不用說監控成像。

整座私宅的內外部都是實時監控的，前幾天如果不是他帶加林出去，恐怕加林早就被抓回家了。

這種認知出現在雷恩斯心裏的時候，帶起了一種不可言說的微妙感覺。他應該是憎惡尤拉諾斯這種病態而悖德的行為的，但無法否認的是，加林對他難以言喻的吸引，令他打心底裏竟然對尤拉諾斯對他的強制占有產生了一絲半點……幾近妒忌的情緒。

憑什麽他能拿他當作奧卡蘭拉的代替品，強行將那個少年拘禁在他的身邊？

而他就沒有一點機會，只能懷著某種見不得人的心思，扮演著一個還算人模人樣的兄長？

這些念頭在深夜的駐地裏，雷恩斯一遍遍地回憶過加林的每一個細節時，就格外深刻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他瘋魔地懷念加林身上淡得近乎於無的清香，徒勞得留不住一絲一毫那些味道。

後來他在塞拉格爾實習，有專門的宿舍，但他頻繁回尤拉諾斯的私宅。

很意外的，也不知是上次的事他的緘默給了那個少年一定的安全感，還是他之前帶加林出門積累了些好感，加林對他的示好和接近沒有十分抵觸，一來二去竟然也有些熟絡起來。

他們默契的沒有提起之前的事情，雷恩斯默認加林不被允許出門的事實，尤其避開尤拉諾斯回塞拉格爾的時間，只在平常時候帶點東西去看他。

這種奇怪而有些畸形的關系，在撇除了雷恩斯夜裏對他弟弟身體的肖想之後，變得緩和起來，幾年之間沒有什麽差池，他和加林甚至於有了些真正類似於兄弟之間的親近。雷恩斯在塞拉格爾工作了三年多，得到組織的提拔，準備正式前往西亞星任職。

進入西亞秘密部隊鍛煉是個十分難得的機會，如果兩年之後的考核足夠順利，他的地位會取得飛躍式的突破，但進入秘密基地意味著他將暫時消失一段時間。

雷恩斯將調令看了又看，最紅還是跳上了飛艦：“走，去dk105號。”

——不出意外的話，那會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加林。

夜晚星河璀璨，輕柔而曼妙的河漢橫跨南北，籠罩住大地的四面八方，露臺的透明欄桿閃著星星點點的亮光，雷恩斯打開酒瓶，加林披著一件大衣從房間裏走出來。

轉眼又是四年，加林身上洗脫了不少少年時代的幼嫩柔美，面骨輪廓更加深刻了一點，顯得側面鼻梁到下頜的線條更加鋒利淡薄，大概是基因的緣故，他身材相比同一時期的雷恩斯瘦削單薄太多，但體態挺拔板正。

他裏面穿一件敞著領口的厚襯衫，外面披深色大衣，交疊兩腿靠坐在椅子裏，襯得整個人的氣質極為沈靜。

雷恩斯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等加林莫名朝他望過來，才輕咳一聲，將那點口幹舌燥的感覺壓下去，轉而說：“我今天淩晨啟程去西亞星，父親為此送了我一架飛艦當作禮物，你看見它了嗎？”

加林順著他的手去看，大概幾百米外的跑道上有個銀白色的影子，他點點頭，沈默了一秒，問：“哥，你願意帶我走嗎？”

加林平時大多直呼其名，很少叫他哥哥。那一聲哥刺激得雷恩斯渾身過電似的一激靈，擡頭去看加林。

“我在這裏呆了七年。”加林苦笑，掃視了一圈四周，“每天都依照尤拉諾斯的期望活著，學他願意讓我學的東西，他不想讓我看到知道的，我就不可能知道。他留著我，這是紀念我的母親，我不想這樣活下去。你能幫我嗎？”

加林看向他，眸光誠懇而有些令人不忍直視的哀傷。

……我怎麽幫你呢。

雷恩斯因為酒精或是這蒼茫的夜色有些不太靈光的大腦想到。

我能把你帶到哪裏去呢。

你去哪裏能逃開尤拉諾斯的禁錮呢。

他爭取到了連任，在大肆宣講他個人的政治理論，他在一步一步地收縮民主權力，將軍政大權牢牢掌握在他一個人的手裏。聯盟由十四國集體轉變成軍國獨|裁政權十年可待，而聯盟沒有能與之正面抗衡的勢力。

即使加林離開了這座小小的莊園，他又能去到哪裏呢？

雷恩斯即便在過去的四年裏無數次的想起過帶他走，可是他現在職位也依仗著尤拉諾斯的地位，他怎麽能在尤拉諾斯的眼皮子底下，把他最珍貴的人帶走呢？

這樣的無力感曾經瘋狂地折磨過初出茅廬的雷恩斯，而他後來漸漸變得釋然。

他隔幾個月回到塞拉格爾，總是還能見到加林的。加林一直都會呆在這裏，即便他無法得到他，這樣的距離也不必承受悖德的折磨，他大可以安心於見過加林之後，再找其他Omega洩火這樣的生活。

他甚至開始理解尤拉諾斯，覺得這樣漂亮而清麗的男孩，只要被圈養起來當一只不問世事的金絲雀就好了。

那一時間雷恩斯的腦海中閃過去很多念頭，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波瀾起伏，夜色中年輕的男孩微微側著臉，遠處的燈光勾出一道發亮的銀邊。雷恩斯站起身來靠近他，在他耳邊說道：“……我帶你走。”

加林的眼前倏地閃亮了一下，裏面流露出來的欣喜、希望和期待讓雷恩斯的心臟揪緊似的疼了一瞬，緊接著他伸手擋住了加林的眼睛。

——他在加林反應過來之前，親了上去。

“你讓我滿意，我就帶你走。”

洶湧而上的alpha信息素淹沒了疏淡的夜色，雷恩斯用力堵住了他的脆弱不堪的呻|吟，將他一把抱起來扔回房間的床上，加林掙紮著要起來，但他的體格比起雷恩斯差太多了，男人的身體覆蓋上來，就像一瞬間星火熄滅，鋪天蓋地的夜色倏然降下。

不知是雷恩斯太過激動和還是刻意壓制的緣故，那一晚平日加林身上淡得幾乎聞不到的草木清香都馥郁了起來，迷醉得近乎要將人溺死在裏面。

雷恩斯忘了他究竟做了多久，又是怎麽睡過去的。好像加林沒過多久就陷入了半暈厥，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微微蹙眉，好像難受到了極點，又強自忍耐著不肯流露。

那一晚就像一個過於期待和無數忍耐最後幻化成的幻覺，雷恩斯被此起彼伏的警報聲驚醒，特殊部隊的訓練讓他在睜眼的同時徹底清醒過來，窗簾不知什麽時候被打開了，大片金紅色的餘暉透過玻璃窗，晚霞一路鋪展到遙遠的天際線。

雷恩斯低下頭，身邊的被子皺成一團，加林早已不知所蹤。

“我操！！——”雷恩斯幾乎當場暴跳起來，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雲霄，他扯著褲子從床上翻下來，兩下提上皮帶，抓起防彈內衣的時候猶豫了一瞬，還是套到身上，沖到門口卻發現門竟然已經被反鎖了，雷恩斯抓了把頭發跑回來，一手抓起槍一手披上外套，擊碎窗玻璃，直接從三樓露臺往下跳了下去！

他落地一滾，根本沒有緩沖的時間，一邊翻出大門一邊按開智能手環，發現車庫也封鎖了，大罵了句操又往外圍停機坪飛奔。

這個時候尤拉諾斯安排在dk105號周圍的秘密部隊也出發了，兩個排的警衛兵從幾個大方向魚貫而出，雷恩斯匆忙驗證身份，跳上了一輛裝甲車。

當時他眼圈通紅，滿心不知從何而起的不甘和憤怒，眼眶燒得仿佛要逼出眼淚，天邊落霞撲天卷地，空氣悶熱而躁動不安，硝煙刺鼻的氣味鉆進每一個毛孔，中型飛艦停在視線中央，上面的年輕人擡手將一個清空的火箭筒從上面扔了下去。

“加林！！”

震驚和徹骨的恐懼燒穿雷恩斯的心臟，一起轟飛了殘存的理智，男人垂著座艙的操作臺狂吼起來：“加林！！！”

高功率擴音器將他近乎瘋狂的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顯示屏上年輕人換彈的動作略微停了一瞬，雷恩斯啪地關掉公共頻道，對他旁邊的特種兵說道：“他只有一個人，千萬不要讓他受傷。等會我說話拖住他，你們從後面派直升機包抄！”

光波和電磁波同時發送出去，雷恩斯立刻命人打開裝甲車頂部的開口，探出身，朝加林喊話：“你別——”

他那一刻是賭定了加林不會對他怎麽樣，他和加林一夜旖旎，甚至差一步就完全標記了這個剛剛成人的年輕男孩，Omega都是心軟的，尤其是他們剛剛——剛剛被徹底占有過之後。

視野正中央的少年循聲擡起臉來，傍晚的天光從側面塗在他的臉頰上，卻一絲一毫柔和的意味都不覆存在。雷恩斯幾乎親眼看著他左手往身後一掏，在他剛剛意識到而神經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的瞬間，那只白皙修長的手上出現了一把槍——

哢噠一聲換彈，單手上膛，一顆子彈破空而出。

在他張嘴喊話的同時，那瞬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足以令他清晰地看清年輕人的每一個動作，他右手扛起火箭筒，加強的火力頃刻傾瀉而出。

“開火！——”

不知誰的聲音響徹一個小型戰場，五輛實彈裝甲車，數百荷槍特種兵的槍口和炮口同時對準停機坪前方的飛艦，艙門合上，直升機的噪聲由遠而近，天地間剎那一片炮火連天，火光映著夕照，千米跑道向著天際無限延伸，飛艦不斷拉升，最終消失在了漆黑的眼前——

少年的人影已經再也看不見了，他終於逃離了這個充斥著壓迫、屈辱和痛苦的地方，將那一顆四年前未曾出槍的子彈送進了他的心臟。雷恩斯感到肋骨被打斷、血管破碎的疼痛在數秒的震駭過後，終於傳到了大腦皮層。他聽到士兵咆哮起來，而身體脫離意識，緩緩向後倒去。

在意識陷入昏暗之前，雷恩斯甚至漫無邊際地想到，也許，這一槍遲早也會開在尤拉諾斯身上。

加林是這樣狠得下心的人，雷恩斯從第一天見到他起，和他前前後後相處了近四年，竟然絲毫沒有發現他透露出任何這樣的傾向。

他仿佛事事不經心，什麽都不在意，只是每天按時按量的完成尤拉諾斯給他安排的學習鍛煉計劃，剩下大把的時間只是翻書畫畫，做做這樣那樣十分覆古的事情，甚至還在露臺上種了幾盆草。

更何況除了某些不可言說的部分之外，尤拉諾斯對加林不可謂不厚待，甚至出於一種長輩般的喜愛，連情|欲要求都不常有，衣食無憂、榮華富貴，舍棄唾手可得的一切何其不易，雷恩斯自己都深有體會，加林又是怎麽產生的決意，話句話說，一直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

他利用這雷恩斯對他的特殊好感，或者他親自制造著這種混合著禁忌、歉意乃至悖倫的感情，然後取得他的信任，——而事實上加林根本不相信他，從來就不相信他的所謂承諾。

他只要一艘飛艦，只要這一架交通工具到他手上就足夠了。

雷恩斯有著從軍校習得的觀察人的手段，那麽加林得表演得多麽細致入微，才能不至於被他察覺？

這個人心思又得有多重？

而那一年加林才剛剛十七歲。

他就仿佛一個玩弄陰謀和人心的天才，天生有某些絕大多數人可望不可即的天分，在二十七八歲初出茅廬的雷恩斯第一次對“陰謀”這個詞有了切身體會的時候，對方早已將那一套玩轉於股掌之上。

在被欺騙和利用產生的痛苦和不甘之外，雷恩斯對加林，竟然還是懷著幽深而難以掩飾的妒意和嫉恨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回到正常時間線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