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那是個空氣潔凈、微風和煦的早晨，清新的花香穿過門廊，帶起些微的愉悅和平靜感。

雷恩斯從聯盟西亞軍校封閉式學習結束的第二天，他跟在兩個轉運行李的機器人身後，在四年後第一次回到他在塞拉格爾星的家。

——他父親尤拉諾斯的宅邸。

尤拉諾斯已經提前告訴過他，因為自己有重要的聯盟十四國首腦會議必須列席，沒辦法歡迎自己的孩子學成歸來，只能讓勤務人員去接他。

雷恩斯習以為常，告訴他不用找人了，他自己能回來。

——事實證明四年時間不長不短，卻也足以淡化許多記憶，他憑著過去的印象找到入口，憑人臉識別通過驗證之後，徐徐降下的幕墻之後，不是那座仿古奢華的別墅，而是一座花團錦簇、宛如溫室的後花園。

裏面大概是有活水，水聲淅淅瀝瀝的傳過來。

雷恩斯有點驚訝，但他心情輕松，不作他想地順著面前磚石鋪成的小路走了進去。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轉過灌木遮掩的一個轉角之後，前面確實出現了一方上百平米大的水池，水清見底，遠遠望過去在天光下泛著粼粼波光，一個少年模樣的人剛剛從水池邊緣起身，露出一個潔白清瘦的後背。

——那只是飛快的一瞬，緊接著他就拉過旁邊搭著的浴袍披到肩上，低頭紮好腰帶，坐到了旁邊用石塊壘起的一小塊平臺上。

他裸|露的小腿也和脊背一樣的光潔柔和，被明亮的天色籠上一層朦朧的光澤，雷恩斯幾乎當機立斷這是個不可多得的Omega，他的側影正好落在他視線的左邊，少年垂著眼睫，默不作聲地看著自己踢水玩。

長空，朝陽，遠處矗立的尖頂建築，近處種植了名貴花木的園子，整個畫面猶如一張百年前的油畫，頃刻定格在雷恩斯畢生對加林的幻想裏。一個只裹了一件薄薄浴袍的少年坐在水池邊，沒有註意到有人偷窺自己出浴。

雷恩斯震驚得忘了動作，仿佛連思維都遲滯了起來。

為什麽會有人在他家裏？

他是尤拉諾斯和不知名的Omega結合的產物，他前往軍校封閉式訓練之後，這座私宅就只有尤拉諾斯一個人會來，眼前這個人是誰？

是……尤拉諾斯的情人？

最後一種猜測讓雷恩斯受到了極大的震動，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腕準備叫人，那個歪著腦袋戲水的小少年仿佛感覺到了他的眼光，轉頭向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真是個極清雋秀麗的長相，和雷恩斯預料中Omega那種過度柔和的面相有所不同，對方面龐輪廓帶著少年的稚嫩，而鼻梁挺直，嘴唇略薄，下頜到頸部的線條收得幹脆利落，一雙顯得十分陰柔的眼睛所帶來的嬌弱被沖淡了大半，生生流露出些許涼薄和淡漠來。

雷恩斯隱約覺得他很眼熟，一時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那邊的少年倒是先有了反應，從水池邊起來就去一邊的小桌子上拿手環。

雷恩斯直覺地知道他要報警，不知怎麽心裏一著慌，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去，搶在少年碰到手環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從桌子旁邊扯回來。

“疼！你！”少年尖叫起來，“放開！疼——”

雷恩斯沒理會他，扣著他的後腦勺把他的臉擡起來，低頭左右打量他：“你是誰？怎麽在我家裏？！”

少年被他逼得眼淚都溢出來了，亮晶晶地沾在長長的睫毛上，他擡腿要蹬雷恩斯，被男人輕而易舉地邁步一別，頓時失去平衡，靠雷恩斯摟著後背才沒有摔倒。

“疼，你放開我！”

“你說你是誰我就放開你。”雷恩斯玩味地打量這個小少年，對方長得十足的好看，眼裏含著淚花，有些屈辱又有些厭惡地看著他，惹得雷恩斯心火頓起，驀地想將他眼裏那點難以形容的厭惡抹掉，只剩下被強行給予的羞恥和難耐。

少年顯然不肯合作，只是拿一雙漂亮的眼睛盯著他，也不知道這樣的神情和他現在浴袍微微敞開，露出胸前一小片光潔的皮膚的模樣格外勾人，雷恩斯心裏幾乎已經有了定論，只想逼著這小男孩自己說出自己的身份來。

——這大概是雷恩斯對他最初惡意的起源，他想把他捏在手裏細細擺弄，看他露出隱忍而屈辱的神色，而滿足自己那些隱秘不知從何而起的妄念。

就在這時候，雷恩斯的手環掙動了一下，雷恩斯松松捏著少年不讓他跑，單手接起了音頻。

尤拉諾斯低沈的聲音透過音孔響起來：“雷恩斯，你看到你弟弟了嗎？我的教子，艾德裏安。他在後花園。

“哦，我把後花園重新翻修了一遍，你不必感到驚訝。過去叫他一起吃個飯吧。我過幾天就回來。”

尤拉諾斯似乎不滿意他的沈默，又追問道：“雷恩斯？”

“哦，是的，父親。”雷恩斯瞥了剛剛掙脫開他的手走出花園的年輕人，眸光略略一黯，“我看見他了。”

弟弟？

哪來的弟弟？

萊溫斯基家族罕見的、絕無僅有的Omega？

怎麽前面二十年都沒聽他提起過他有這麽個弟弟？

瘋了吧，自己養情人怕被媒體爆出來變成聯盟驚天醜聞，才硬把那人說成“教子”吧？

雷恩斯想歸想，這卻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情。尤拉諾斯上臺五年，大力推行西亞的原生宗教，甚至在保守派的支持和聲援下，將自己推上教父的神位，聯盟高層心知肚明他這是準備幹什麽，尤拉諾斯在這個關頭，硬說這人是他的教子，也沒有什麽人會公然反駁。

雷恩斯在二樓的起居室裏找到他，加林已經換掉了浴袍，穿白襯衫黑長褲，倚在沙發背裏研究手裏的平板，挽起襯衫的袖子下面，少年細細的手腕赫然是一圈青紫的手印。

Omega總是這樣嬌弱又難伺候的。

雷恩斯想，心裏卻對他沒有什麽歉意。他給過對方機會回答，但加林並沒有珍惜。

他坐到加林旁邊，男孩瞥了他一眼，側身往裏退了點，雷恩斯一挑眉，霎時又起了點惡意逗弄的心思，緊跟著靠過去，伸手去勾他的肩膀：“第一次見面，我叫雷……”

他話音一滯，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幾秒，僵硬地松開手。

一把槍正戳在他的肋骨上，外衣凹下去一塊，視線上移，少年右手細白的指節扣在扳機上，手臂的線條收入袖口，他低著頭看著雷恩斯，說：“滾開。”

他的聲音不大，似乎還未變聲，僅僅聽聲音十分悅耳，卻有種不同尋常的生冷與堅決。

雷恩斯退開一點，沒有再動他，少年看著他，然後抽出紙擦了兩下槍管，把槍收回了槍套裏。

少年的手白皙修長，和漆黑的槍體形成鮮明對比，雷恩斯抿住嘴，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太瘋狂了，簡直令人絕望。

雷恩斯兩下拽下衣褲，站到淋浴間的花灑下，直接擰開了水龍頭。

在青春期精力旺盛的時候，在全是alpha的、跟集中營似的聯盟軍校裏，整整集訓了四年，剛才加林拿槍頂住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倏然閃過一絲狠厲般的光時，他竟然被盯得有些異樣。

這怎麽可能。

這簡直……

雷恩斯一手按住墻壁，一手捂著口鼻，他幾乎貪婪地嗅著那個男孩留在他手上的氣味，只有一點點，一點點……像是溫泉池水略微的硫磺味，或是雨後草木泥土似的清香。

那味道真是太淡了，完全不夠，雷恩斯洩氣地停下手，沖洗幹凈，換上一套居家的衣服出了門。

他下樓的時候加林剛剛拎著平板上去，在樓梯間與他擦身而過，雷恩斯面無表情，心裏卻結結實實打了個突。

——那一刻，他近乎直覺似的感覺到加林在看他，就像看穿了他一切的心虛和故作鎮定一樣，眼波帶笑，窮極諷刺。

那只是雷恩斯一瞬間的感覺，加林就很快消失在了門後，他的房間在雷恩斯的對面，樓梯的左右兩邊，就像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他們此後都不是同一路人。

雷恩斯在塞拉格爾駐防特種部隊實習，因為工作有保密性質的關系，一個月只放兩天假。就他對加林的觀察而言，加林是不上學的，而且神奇的是他幾乎也不出門。

尤拉諾斯的私宅占地只能算中等，主樓和副樓之間有一片人工草場，前後各有翻修的溫室和花園，活水從地底引上來，在後花園中央構成一個溫泉，至於生活則有專人負責配送，另外有全套管家機器人只能慣例，類似於度假別墅的配置。

這種地方待個一天兩天十分舒適愜意，但待久了，就跟軟禁一般，雷恩斯離去實習還有十來天的休假時間，在家歇了兩天就無聊極了要出門。

他四處找加林不著，最後在露臺上發現他，對方支了個畫架，正坐在色彩斑斕的畫布前往上面抹油彩。

他看上去安靜而閑適，不像是對這種生活有什麽厭煩的樣子，雷恩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問他：“艾德裏安……”

“加林。”加林轉過頭，“我叫加林。”

雷恩斯一挑眉，下意識地答應下來：“好吧。——我想出去逛逛，你和我一起嗎？”

他沒有追問，加林稍稍松了口氣，對他的提議又有些警惕。

“我可能要在這裏待一陣子。之前的事是我莽撞了，我道歉。你平時一個人生活很單調吧？我帶你出去？”雷恩斯勸他，試探地將一只手搭在年輕人的肩上。

他這時候像極了一個和善溫柔的哥哥，只是看上去和加林不太像，又年長了很多。加林在他伸手的時候躲了一下，最終沒有掙開，擡起眼看著雷恩斯：“真的嗎？”

——真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好像他不敢隨便出門似的，雷恩斯沒有多想，攬了他一把：“當然是真的。走吧！換身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從早上七點起來肝到現在，九千字，把青玉案番外也寫了，實在是累得眼睛都睜不開，有點毛病日後精修，今天真的寫不動了/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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