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沙沙的電流聲從音孔裏流溢出來，低沈的交談穿越了數千兆公裏，自動光溫控制的幕墻沈沈暗下，綠植影影綽綽的陰影間，映出一個正襟危坐的人形。

“……當一個普普通通的Omega沒有什麽不好，聯邦和聯盟的人權法律日覆一日的健全了，Omega享受各方面的保護和優待，和alpha、beta相比，並不低人一等。”

“那些人都已經強大到你我無法抗衡了，加林。他們現在是一個國家的中流砥柱，有人甚至已經成為了軍權的象征。你可以怨恨我，我們所有人，但沒必要把你母親給你的第二次生命再搭進去。……”

洛德沈默著聽著監聽設備中發出的每一個音節，十指交叉靠在額頭前，如同一尊凝固的蠟像。

音頻陷入了長久的靜默，綠色的波線上只有一點猩紅的標記往前游走，示意著監聽仍在繼續。

他想關閉實時播放，伸出去的手卻不住的小幅度顫抖，而暴躁的敲門聲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洛德擡起眼睛，傑西·弗萊舍爾無視警衛員的一再阻攔，推開他的副官闖了進來。

警報響成一片，副官為難地看著他，洛德搖了搖頭，去按顯示屏的手做了個後退的手勢。

“洛德！你！——”傑西轉頭看了眼退出去的警衛員們，沖到洛德的辦公桌前，壓低聲音吼道，“你竟然同意了加林直接下放孤島的決議！這就算了，你還——還同意讓肯尼陪同他從孤島中轉站直達孤島！肯尼他！——”

他一通話說完，焦慮的情緒才勉強下去了一點，在洛德直直地註視著他的眼光裏軟下來：“長官……”

“加林諷刺你沒有腦子，你就真沒有？”洛德冷笑，“這才多大點事，你就這麽急吼吼地沖到我這來發作？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和我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不是……長官，我真是慌了。肯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當年可是瘋狂迷戀奧卡蘭拉……誰知道第一次執行任務就是……他一直走不出來。加林這人又出現得這麽奇怪。”傑西緊張地吞了口唾沫，抓著洛德辦公桌邊緣的手經絡突出，“肯尼一直就想把那件事揭露出來，他差點真的就這麽做了！還是我親自去讓他閉嘴的。他要是——要是把我……對您也……”

“你能想到的，我會想不到嗎？！”洛德加重了語氣，眼神冷得像冰一樣，“加林的來歷，萊因哈德那邊審了他一個星期都審不出來。他咬死了不說，你能確定加林和奧卡蘭拉他們的關系嗎？”

“我……”傑西張了張嘴。

“你不確定，我也是。”洛德打斷他，警告道，“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別自亂陣腳！”

“可是……不……長官，”傑西退了一步，原地走了兩圈，“加林真是太奇怪了，他為什麽好好的sw-1178不肯去，非要去孤島？萬一——我是說萬一——”

“我當然知道，”洛德瞥了他一眼，“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派肯尼去和他接洽。在這件事上，我們在明對方在暗，我們不想陷入被動，就必須引蛇出洞，讓他做出反應！如果加林真的和當年的事有關系，也許他會記得肯尼的。至於其他，我們只要靜觀其變就可以了。”

——他確實是記得肯尼的，而且還不止一個肯尼。

傑西緊張地註視著洛德，只見他眉頭微擰，接著說：“——加林是開始，卻未必是結束。事情已經起了頭，就必須斬草除根！線索決不能在剛開始的時候就掐斷，我留著他還有用。”

傑西一時間醍醐灌頂大徹大悟，表情逐漸由焦灼轉向震驚，最後停留在驚嘆裏，頓時一拍大腿，高聲讚嘆：“高！真高！佩服啊！佩服佩服！現在肯尼和加林都在我們的監控之下，一旦他們有異動，我們就把那些‘鬼魂’連根拔起！”

“你聽懂了吧？”洛德瞪了他一眼，“趕緊給我滾！”

傑西猛然一驚，連忙敬禮後退：“我這就滾！這就滾！您別動氣，是屬下愚鈍！您——”

聒噪的傻缺被警衛員推了出去，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監聽設備的顯示屏上跳出了幾個橙黃色的小點，指示著剛才錄制而未播放的內容。

洛德沒有理會，紅色光標跳到了最新位置。

“……萊溫斯基家族的孩子，沒有一個人逃得過自相殘殺的命運。”

“可是誰能逃得過命運呢？”

“人生不過是命運的游戲，僅此而已。”

“十年前核爆之前，我就在所謂的‘墳地’。當時那裏還是聯邦和聯盟聯合工作的第一基因實驗基地，領銜科學家奧卡蘭拉·路德維希攜眾多在生物學上卓有建樹的基因工程專家，開啟了名為‘進化之門’的項目。……”

他回來了。

那個柔弱而異常兇狠的“Omega”，褐色的眼瞳裏如同濺了血——

“……不，不。”年輕人說道，“站在人類權力的巔峰並非我的最終目的。我所做和將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毀滅命運，和它曾經加諸在我身上的苦難和折辱。”

洛德生生掰斷了手裏的激光筆桿。

那是一個交易。

在被捕前當天加林收到了一封來歷不明的郵件，它在加林通讀了一遍之後就自動銷毀，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它要求加林指控萊因，如果萊因因他受到審判，加林通敵叛國的罪名在此之後會被徹底洗清。因為特調局監控嚴密，為不引起不必要的問題，郵件囑咐加林在他們的人與他會面之前不要交代任何東西，只需要求“與誣陷他的人見面”即可。

加林將芯片送進奧茨衣袋的時候，也告訴了他一句話，即傑西·弗萊舍爾知道他的去向的原因。

他說：“我要去孤島51區。”

洛德聽到到那三個字的時候整個臉色變了一下，仿佛從秘書口中吐出來的不是標準語，而是什麽從地獄深處冒出來的惡鬼的蛇信子。

“51區”。

加林為什麽會知道“51區”！

這個已經十餘年沒有人提起的禁忌，他們就像永遠被掩藏在某場驚世駭俗的核爆下的屍體，不應該有人再提起，更不應該有人還記得！

他霎時間擡眼去看那個當時正站在報告廳審判席中的年輕人，加林側對著他，衣領遮住了大半的頸子，露出發茬的那一截雪白發亮。隨後加林像是感應到了身後的目光，緩緩將豎起的衣領折了下來。

那是有些暗淡的疤痕，仿佛被技術不精的醫生隨意打發的一般，印刻在那潔白漂亮的後頸上。

洛德隱約地感覺到了什麽，等他再凝神去看，加林卻好端端地站在那裏，雙手撐著玻璃圍欄敘述著什麽，剛才折下衣領的動作仿佛幻覺一般，消失得一幹二凈。

51區是當代共和國領導集體最不能觸碰的痛點，來自一場噩夢般的科學實驗，十年前聯邦狠下決心徹底鏟除這塊位於共和國邊緣的心病，而最終用上億當量的、足以毀滅一顆中型行星的核爆炸將其徹底抹去。

軍事科研實驗基地本身的保密性和sw-1135的地理位置限制，這場核爆事實上沒有引起任何公眾反響，甚至因為它本身與聯盟的關系密切，聯盟也沒有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諷刺共和國的‘政事透明程度’，它就這樣不聲不響地徹底淹沒在了兩國的歷史之中。

沒有幸存者，沒有歷史記載，當事人三緘其口，它就像任何一顆宇宙邊緣的超新星自爆了一樣，成為大自然的傑作。

這是3S級副國級機密，全聯邦知道這事全貌的人不超過五個。

加林為什麽會知道？

他又怎麽確定洛德知情？

——他就是“51號計劃”的幸存者，他就是那場實驗的最後一個實驗品，奧卡蘭拉用自己的親生兒子換來的所謂“進化之子”！

這個事實像一塊千斤重的巨石重重壓在洛德心臟上，令他幾乎喘不過氣。

在他聽那段監聽音頻的時候，雙手的手指仿佛要將彼此絞斷。

他沒有對傑西說出全部真相，他沒想到傑西比他想得更加敏感，為了加林的事竟然直接找上了門來，洛德剛要開口命人將他趕出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嗓子幹燥得發不出聲音，而後才不得不先編了一套說辭將他趕走。

這個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傑西之流，只要在必要的時候被推出去頂罪即可。

洛德可以很輕松地選擇讓加林永遠消失，他完全可以反悔他在郵件上的留言，一項間諜罪足以讓特調局將加林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加林參加聽證會不過是他借機調查萊因的借口而已。

在此之前，洛德早就有了聽證會結束就讓加林死在流放途中的計劃。

但他已經不能這麽做了。

今天是一個加林，明天呢？後天呢？加林又是怎麽活下來的？他的背後是誰？

還有多少幸存者？

有多少未亡人從地下返回，帶著令人心驚的仇恨和憤怒，發誓要讓始作俑者的鮮血洗滌過去的罪惡？

憑他們的現在的能力，不足以撼動聯邦。但他不能留著這樣的隱患，就像一顆□□那樣威脅著他的政治前途。而加林的確是一個線索，一個值得暫且留活口的線索。

“奧卡蘭拉也未能戰勝身為Omega的命運悲劇，那她又憑什麽自作主張，認為我當一個Omega就比alpha更安全呢？……”

監聽中的人聲逐漸淡去，洛德撐著前額，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兩下。

【Sw-1135，東經13.25°，北緯30.34°，零零零號禁地，絕密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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