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人潮有序離場，加林由幾個士兵帶領下從後門走出報告廳。

“讓開！讓開——”

一個男人撥開人群，氣勢洶洶地沖出門。

萊因闖到押解車跟前，向護送人員舉手示意，一把攥住加林的手臂將他拖過去，用力頂在車門上：“你就這麽走了？！我替你活動了整個陪審團的主要領導，弄得洛德不得不找借口親自下施瓦本星，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他猛然靠近加林，溫熱的氣息驟然噴灑在加林的脖子上，他低聲說：“我甚至替你偽造了基因樣本……你以為憑你剛剛發完情的狀態，可能是剛才的數據嗎？光一個血樣就足以讓你——”

“放手！”加林一把扼住萊因的手腕，目光霎時上擡，“萊因哈德，我從來沒要求過你為我做這些，你最好搞搞清楚，你是為了我，還是為你自己！”

他掙紮了一下，可能是審訊室耗盡了他的體力，在萊因的掌控下根本沒有動搖分毫，萊因被他氣得笑出聲來：“我為了自己？加林，你就這麽想我對你的感情的？——我不跟你說這個，最後那個視頻是你給洛德的是不是？你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天是不是？利用我攀上洛德，從我身邊逃離——畢竟對你這樣趨炎附勢的人來說，洛德對比我，顯然對你更有利不是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加林的臉瞬間冷下來。

“我和洛德之間，你寧可選擇素未謀面的洛德，也不願意相信我？”

“聽著，萊因。”加林退後半步，萊因握著他的手臂，使他無法離開更遠，加林忍耐地咬了咬牙，說，“你標記了我，這不代表什麽，我也不需要你因此對我負任何責任。正如我向你解釋的那樣，我曾經是個alpha——我天生是個alpha。生物學會告訴你，當一個人的基因被外力強制修改的時候，有某些東西是無法發生根本性改變的。正如你看到我真實的基因報告。我有63.5％的alpha決定基因，而普通的Omega不會超過0.5％。某個殘酷的實驗表明，那個無法改變的部分正是生殖系統。”

加林擡起頭來，冷冷地說道：“我是個alpha，萊因哈德。請你記住，你標記我不會對我產生任何影響，你不用對我履行任何義務，也不負有任何責任。你曾經對我的關照我十分感激，但這無法抵消我對你的……憎惡。”

萊因霎時間如同被閃電擊中，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加林冷冷地看他一眼，掙脫他的鉗制跟著兩個士兵鉆進車裏。

專車絕塵而去，鉛灰色的車身烙在萊因眼底。他們即將橫穿整個阿瑞斯平原，在埃爾頓星際機場登機，深空飛艦將載著那個極致俊秀又極端冷漠的青年飛向數百兆千米外的長河要塞，化作流星在他的生命中一閃而逝。

被標記不對他產生任何影響，可是對於萊因呢？加林就從頭至尾都沒想過他！從頭至尾都拿他當一個對他虎視眈眈的敵對對象！

他就從來……從來沒正眼看一看他的真心過。

萊因哈德從未想過會在下放施瓦本星中對任何一個人產生什麽額外的感情，而當那輛專車的尾燈消失在他的視野中時，他才後知後覺感到了一陣尖銳難耐的不舍，幾乎湧起了類似暴躁不安的情緒。

就好似，加林在他身下喘息，掙紮著要躲避，那一刻信息素的糾纏被迫打斷時，alpha的本能牽引著荷爾蒙，使他整個人痛苦得痙攣，血氣上湧，只想把對方抓回來狠狠按在身下時那樣。

……而他現在分明清醒得很。

沒有雄性激素的左右，也沒有任何情|欲阻礙思維。

他不能接受那個在他下放生涯中留下驚鴻一瞥的青年，就此與他兩不相見。

“少將。”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萊因應聲轉頭，一個身著便衣的紅發青年站在他身後，手中舉起一張公文和一個徽記，“請您跟我們走一趟，我們需要了解一些東西。”

銀色羅盤中張開翅膀成V字的雄鷹，聯邦特調局。

“加林先生，有人找您。”前排的士兵將耳脈從傳送孔中遞給他，“您現在的□□權限還未完全解除，但內線通訊內容是絕密的，請您無須擔心。”

加林掃了他一眼，按開耳脈：“您好。”

“你做得很好。這份視頻資料的確出乎我的意料。”男人經過變聲的聲音沙啞地從音孔中傳出。

“謝謝。”加林淡淡地說，“那我的條件您考慮得怎麽樣了？”

“即便是戍邊，長河要塞上也有條件比較好的天體的，你完全可以選擇那些行星。”男人遲疑了一秒，“sw-1135是戰亂最頻繁的，你確定要去那裏？”

“是的。”加林答道。

“……可以。主席會親自替你處理轉接報告，馬上會有人到機場接你的。”男人說，“但是我有一件事必須問你。”

“你問。”

“萊因哈德先生，是真的對你抱有……”男聲斟酌著措辭，“抱有某些特殊的感情嗎？”

“這你恐怕得去問他自己了。”加林冷笑，“也許你們應該試試往他身邊多塞幾個Omega，他會樂不思蜀的。”

他把耳麥放回傳送口，旁邊的特種兵替他披上一件風衣，加林拉了拉領口，指尖撫過後頸的時候他僵硬似的停頓了半秒，隨即側過臉望向車窗外。

窗外天色漸遲，遠望河漢浩渺，車廂內微弱的燈光照下來，加林穿一件白襯衣，披著件灰色風衣，襯得他氣質更為沈靜安然，恍然有些柔和而與世無爭的感覺。

萊因一貫很迷戀這個樣子的他，在加林還在阿瑞斯軍校當服役生的時候就開始了，他在晚課間隙經過教室，加林披一件外衣歪著腦袋算題，當時他們之間的隔膜都還未成型，他不知道加林的身份，加林的手上也沒有沾上百萬聯邦人的鮮血，他們普通得如同任何一對在學校裏相遇的學生和教官那樣，只是一個無知無覺，一個心如擂鼓。

肯尼從駐留宿舍的床上驚醒，發現前頭的窗裏一片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男人屏住呼吸停頓了好一會兒，確定漫漫長夜的確已經過去，才勉強撐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從床上起來，開始整理被子。

“老鬼……我操！才五點！”對鋪的男人擡起手臂瞟了眼手環，重重翻了個身，罵道，“我操|你老母！臭老鬼！……天天這麽早就擾人清夢，難怪在這兒呆一輩子也就是個運輸兵……操！……”

男人罵罵咧咧地又睡了過去，幾個被他罵聲驚醒的人不滿地敲床板，老男人只得猥瑣地笑笑，不停地低聲道著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七點……我就要去……”

他嘀嘀咕咕了幾聲，發現沒有人回應他，此起彼伏的鼾聲又響了起來。

這是一幫年輕氣盛的士兵啊。肯尼心想。然後他穿過走廊，走進了洗浴間。

鏡子裏映出了一張十足憔悴的老臉，頭頂已經半禿了，只能靠戴著軍帽看起來不那麽可憐一點，軍帽都遮不住的是他松弛下垂的眼袋和臉頰，棕褐色的斑點布滿了黝黑的臉，讓他看起來不止比真實年齡老了十歲。

肯尼今年還不到四十。離他的三十八歲生日還差一個半天。

他已經被失眠和創傷折磨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蒼老，衰弱，精神不振，唯唯諾諾。被一群沒有文化的粗魯的beta們痛罵嘲笑。

他曾經也是個alpha，曾經也……那樣風華正茂，仿佛前程一片大好過。

肯尼不允許自己繼續沈湎往事下去，他必須盡全力不讓自己現在的生活過於崩塌，他還有重要的任務要去完成。

肯尼漱了口，洗了把臉，把制服的扣子一顆顆系上。

他的祖國還沒有忘記他，他即將去機場接一位從施瓦本星來的年輕人。對方自願前往sw-1135完成兵役，駐守在共和國最需要精英的邊疆上。

肯尼從浴室裏走出來，瞥了眼雇傭兵們臟亂的宿舍，大步走向了外面。

他的祖國並沒有忘記他。

飛艦降落時產生了劇烈顛簸，加林靠在座艙裏抓著安全罩強忍了半個小時，在飛艦開始滑翔時吐了個天昏地暗。

他的胃從上次受傷起就一直不好，非正規渠道的抑制劑慢性損害脾胃，又動不動飲食不規律，加林有點虛脫地靠椅子邊壓了壓腹部，就聽見AI的自動播報聲：“共和11號已安全著陸，與中轉站完成對接，接應人員確認中……將於十五分鐘後全艦減壓，並開啟艙門，請做好登陸準備……”

加林臉色蒼白，扶著椅子站起來確認登陸。

艙門打開時，肯尼正在下面擡頭註視著他。

這本來應該是件很正常的事情，畢竟機艙上又沒有別人，負責接應的也就這一個，加林只瞥了他一眼，就低頭去簽抵達聲明了。

他簽完報告下去，發現那個中年男人仍站在原處註視著他。

難道是我看起來氣色太差了？

加林不由自主地想，初來乍到，也許是在等我打招呼？畢竟軍隊裏老兵都是這樣的。

他不猶豫，等艙門閉合，就向對方走上前去：“您……”

他才剛剛提起步子要走過去，對方突然驚回神似的，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的動作幅度太大，竟像是要摔倒似的，加林愕然無言，只好垂手停在原地看著他。

怎麽回事？

怎麽是他？

不對……肯定是認錯人了，全聯邦幾十億居民，有幾個相像的人總是正常的吧？

可是太像了……怎麽可能呢？艙門緩緩打開，這個人從後面走出來的時候，一瞬間就像時間倒流，地獄中的幽靈重返人間，被封存的一切重新回放！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你必須直面你的創傷經歷，你需要去接納他，每一個人都會犯錯誤，你需要和你的錯誤和解，你一直抗拒交流抗拒坦誠，這將那一次傷害不斷放大，甚至影響你今後的整段人生，讓你一直在暴躁易怒和畏畏縮縮中停留，你需要從創傷經歷裏走出來……”

加林看了眼手環上顯示的接應人名字，喊道：“肯尼·弗萊舍爾中士？”

肯尼猛地回過神來：“是的。”

我不能。

我做不到。

那一幕人間地獄般的畫面和我曾經的獸行，我懺悔，我為此付出我的前途和最好的人生，但我無法直面它，無法直面曾經被獸性和本能支配的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