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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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在餘暉西漸的時刻,萊因才帶著加林回到生活區腹地。

整個軍區中心被淡金色的光芒籠罩,帶光能轉換板的房頂閃閃發亮,埃爾頓俱樂部的附屬酒店剛剛亮起燈牌,萊因遠遠看到它的標志性設計,脫下外衣披到加林身上,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搶先一步將他打橫抱起來。

“餵!……”加林喊了一聲,萊因面不改色地將他往身上送了送:“別動,臉靠進來點,我帶人進北三區不用身份驗證。”

他把加林按進浴室洗澡,自己在外面抽煙,隔了一會兒光聽見裏面的水聲,卻沒有別的動靜,遂走過去敲門:“餵?加林?”

門卻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開了,加林裸著上身半靠在洗手臺上,視線低垂,窗口的夕照順著他骨骼的線條勾畫出一個發亮的輪廓,外界的聲響讓他顫抖了一下,只見他猛然擡起左手,一刀對準腕動脈砍了下去!

以那一刀的刀勢落在肉體凡胎的常人身上,頃刻斬斷的何止一條血管,整只手都可以被切割下來!

萊因倒吸一口涼氣,一時之間腦海中空無一物,一步跨了進去,劈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動作來的猝不及防,淩厲果決的刀鋒在剎那間改變方向,刮過加林的小臂。

Omega清新而馥郁的香氣倏然溢出,那氣味不似他平時的溫和無味,也沒有在酒店潑了一身的血腥氣,而是沾染了不可避免的情|欲與膩人的色氣,萊因呼吸一滯,霎時退開了一步。

臨時標記能夠減輕一定程度的發|情反應,但發|情熱並不會完全消退,發|情期人體代謝速度不規則加快,一次標記能夠產生的有效影響十分有限,而加林對自己的殘忍遠遠超過萊因的想象。

——萊因完全可以預見,如果他剛才沒攔著,任憑本能一意孤行,加林真的可能把自己的手一刀切斷!

……他沒見過這樣不惜命的人,加林就這麽痛恨自己,以至於無論如何都試圖用外力壓制本能。

萊因一瞬間竟對這個Omega起了一星半點近似於惺惺相惜的同情。他飛快翻出浴室裏的急救包,消毒水的氣味讓他冷靜了一點。

“我給你兩個小時。”萊因把急救包扔到他面前,咬牙道,“如果那時候我進來,你還沒完事的話,我不介意親自幫你。”

他清楚地看見加林緊繃的脊背僵了一下。

“一個半小時。”加林背對著他說,“……我只要一個半小時。”

最長可達七天,最短也得三天的發情期在他那裏竟然能被強行壓縮到幾乎反人類的一個半小時,萊因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如果他有幸知道,可能無論如何也不會就這麽退出去了。

加林等他關上門,克制的腳步聲隱沒不見,才緩緩站起身,翻了翻那個急救包。

他找到了針頭和引流管,加林看了看,又抽出一個透明密封袋和膠管。

他將引流管和血袋接好,往上臂紮上膠管,掰斷碘伏棉簽,在手肘內側隨便塗了幾下,咬開針管套,將針頭推進了稍稍凸起的血管。

血袋是四百毫升的,加林拿起來確認了一下,順手把酒精棉拈出來,擦了擦手上的傷口,用繃帶紮了起來。

當體內血液流失三分之一以上時,他會陷入昏迷,也會從□□之中擺脫出來。

在40血流出之後,他伸手從右側褲袋裏摸出一支針劑,用牙咬開塑封,將針尖的氣泡逼出,戳進上臂的靜脈,緩緩將針管裏的液體推進了身體。

那是格拉斯2號腎上腺素類似物。

這是共和國高級將領上陣前統配的制式制劑,能在體能極限強行壓榨出身體的應激反應,在危機關頭保持最重要也最致命的清醒。

這種透支健康、對機體造成不可逆創傷的制劑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列入違禁藥品清單,無論軍部還是定點制藥廠商都不再允許配置,但是黑市中依然有著少量流通,譬如以貝蒂娜為首的稚鷹。

——這正是加林最後從倉庫中找到、卻還沒來得及用上的兩支針劑之一。

他咬住針筒,單手卸下針尖和活塞塞回衣袋,重新包紮了已經開始凝血的小臂,將濺出的血水沖洗幹凈,隨後他抽出另一支針劑,推進血袋的密封口裏。

殷紅的血液逐漸變得渾濁,加林看了看,隨手將它扔在一邊,隨後他拿過洗手臺上的幾個瓶子,輕車駕熟地將裏面的液體混在一起用力搖晃,緊接著在噴灑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萊因靠在門外叼著酒精棉簽包紮手臂,腦中不時的閃過剛才撞見的畫面。

殘陽的映照下,刀疤和針孔布滿了加林的左臂,側面射入的光線點亮了那些淡色的傷疤,密密麻麻的傷口刺得萊因眼睛生疼。

那種相對規則的疤不是鬥毆或者欺淩導致的,針孔甚至也不是因為註射抑制劑。

萊因很清楚,在半個多世紀共和國生物制藥領域頂尖科學家及醫藥讚助商的全力攻堅下,鎮定類藥物的研發已經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其中自然包括生物抑制劑的量產和投用。

當下已經獲得普及並且被普遍采用的抑制劑多數不加入防腐成分,單支配用,小劑量並由相應的袖珍針筒裝填,針尖由特殊材料改造,即使經常使用,也根本不可能造成那麽大面積的創口。

唯一的解釋,只是加林通過自|殘來保持清醒而已。

萊因無意識地閉了閉眼睛。

他的心臟在想到這個可能的時候糾疼了一瞬,緊接著難以言喻的鈍痛就湧了上來,心疼和痛惜隨著血管奔向四肢百骸。萊因沈默地任由這種無力吞沒他自己,不可描述的自責感浮了起來,卷著他的心緒浮浮沈沈。

……他被加林插了一刀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萊因卻顧不上那麽多了。

他擡手一看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二十五分鐘,遂定了定神,擡手推開了浴室的門。

加林正從洗手臺邊轉過身,深色的眼眸冷冷地註視著他。

他又恢覆成了那個優等服役生的樣子,鎮定,冷靜,又克制,好像兩個小時前歇斯底裏被生理的痛楚折磨得幾乎崩潰的人和他毫無瓜葛,乃至從未出現過一般。

萊因沒想到進來會看到這樣的畫面,稍稍一楞:“這麽快?……你耐力差了點啊。”

說話間他翕動鼻翼,竭力感受著屋裏的氣味。

……什麽都沒有。

那點本就淺淡的屬於Omega的氣息,連同房間裏隱約的消毒水味,都消失得一幹二凈。什麽都沒有。

他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開門的,譬如如果開門瞬間Omega的信息素撲面而來他該如何應對,又或者開門瞬間加林直接倒在他懷裏又該怎麽辦,而這一切該有的不該有的旖旎暢想,都在那一瞬間到來之時被沖刷殆盡。

加林沈靜而近乎肅穆地擦凈手上的水,平淡如常的站在沒有多餘的任何氣息的整潔室內,衣衫整肅,連翻亂的抽屜和浴簾都被收拾成了晨起查房時的規整樣子。

在此後的很多年裏,萊因都無法明晰地分辨他對加林是怎樣的感情,他曾經對他懷著強烈的莫可名狀的征服欲,又有著純粹心理上的吸引,他為自己褻瀆的欲|望和旖念而自責萬分,卻難以控制本能的獨占欲。

那一刻所有逼人的情|欲都褪去,加林垂手挑眉看向他,眸光冷淡而清醒。奇異的是萊因竟也不覺得失望,而隱隱升起了某種……類似於虔誠的感覺。

“說說吧,你是什麽人。”萊因反手關上門,抱臂緊盯著他,說,“事到如今,你已經沒有繼續瞞下去的必要了。你究竟是怎麽回事?”

加林沒開腔,萊因心裏無端的一陣煩躁:“你還不打算說實話?非要我……”

“我不是Omega。”加林突然說。

“哦?”萊因收住了話頭,挑眉審視他。

“……”加林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睫。

他從浴室裏走出來,發梢上沾著水漬,順著微紅的耳朵尖滑下來,他垂眼的時候漆黑的眼睫覆蓋而下,掃出一彎淡而疏朗的陰影,幾乎帶出點微弱的柔軟來。

他停頓良久,久到萊因都以為他不準備回答了,才聽到加林用一種緩慢而鄭重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我是alpha。”

萊因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是alpha。”加林重覆了一遍,慢慢吐出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樁壓了他數年的心事,在椅子上坐下來,“我和你一樣,都是alpha。”

回憶在瞬間對接,萊因只覺心臟重重一沈,連呼吸都凝滯了幾分。

萊因眼睜睜看著他轉過身打開光腦,從裏面調了一份體檢報告出來,對他解釋道:“——我沒有Omega的生殖系統,體內無法成結,也沒有受孕的功能。我的發|情是神經性的,病因無從調查,類似於一種精神癥狀,發作時幻視、幻聽、幻嗅,我的大腦會‘以為’我發|情了。”

“什麽……”萊因不由自主地擰起眉,“這……”

他原地轉了兩圈,隱約覺得加林的說法解開他以前一切困惑的源頭,又感到一種強烈而不知從何而起的違和,最後他叉腰停下來,下定決心似的問道:“不對,你的氣味我聞到過,不僅僅是alpha的——這本身就是個疑點,重要的是,你分明就有Omega的信息素。”

“那不是我的。”加林淡淡地說,“那是我母親的。她把自己的後頸腺體移植給我了。”

“這!”萊因脫口而出,險些暴跳如雷,“這怎麽可能?你在逗我!我姑且相信你是alpha,但生殖腺怎麽能跨越性別移植?!瘋了嗎?!”

加林平靜地看著他,眸光淡淡,並不準備解釋的模樣。

他和萊因對峙良久,萊因目光灼灼,不得到回覆不罷休的模樣,終於低低嘆了口氣,說:“你調查過我吧,你看到過我的檔案嗎?我是一個犧牲品。有人把我改造成Omega了。”

……那個通篇不詳的材料。

國級絕密的檔案。

萊因摸了兩下後頸,退了一步:“不……等等,加林,你別耍我好嗎?就算可以證明你‘不算’Omega,你可以是beta啊——對了,我差點都忘了,你是怎麽用beta的身份過的阿瑞斯的服役生選拔?”

“阿瑞斯征收服役生有政策上的疏漏,有人利用這個鉆空子,阿瑞斯裏從sw-1135出來的黑戶多了,何止我一個沒出生地沒籍貫的。”加林懶洋洋地說,“至於我是不是alpha,你心裏不是已經有定論了嗎?”

“難以置信……”萊因喃喃道,“難以置信。”

他曾經是個alpha?

他作為一個alpha被“改造”成了Omega?

為什麽要這麽做?

共和國就算生育率一直同比負增長,就算Omega人口數連年低迷,就算——真的到了需要動用技術將其他性別改造成Omega的時候,也大可以用人數最多的beta做樣本,而絕非同樣是少數人口的alpha。

這不合理。

這裏的問題太多了。

再者——

萊因腦海中倏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他拿了加林的“胃藥”去化驗之後,逼問加林。

加林是怎麽說的?

他說,有人想用這個誣陷我,暗示我使用激素藥物獲取不正當的成績,或者說,我試圖將自己改造成alpha。

萊因幹脆問出來:“那從你的藥瓶裏發現的Alpha激素類似物……”

“我用過,使用alpha性激素可以使人體的肌肉分布和骨骼強度更趨向於正常的alpha,就像‘性別重置’的其中一個環節一樣,我通過這個讓自己回到alpha通常的狀態。”加林十分坦率地承認道,“但胃藥裏的不是我放的。真的。”

萊因仍然十分難以理解他的邏輯:“你的意思是,你曾經是個alpha,在被人‘改造’成Omega之後,仍然試圖將自己‘變回’alpha?”

“是的。”加林點點頭,“不過更確切的說,我一直都是alpha。這一點從未改變過。”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揚起了一個十分苦澀的笑:“——如果你了解性別理論,聽說過‘心理性別’和‘生理’‘社會’性別的區分的話。”

萊因仍然停留在加林口中的事實中,驚詫感久久不散,這一天之間他似乎承受了過多沖擊,以至於這時候大腦詭異的亂成一團,加林站了起來,萊因感覺自己應該趁這個機會再問些什麽,出聲的瞬間卻被開門聲打斷了。

兩人同時擡頭,只見一個警衛兵推開門直接走了進來,出示了手中的公文:“紀檢會,特殊調查。請加林先生立刻和我們走一趟,萊因哈德少將,您也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嗷!終於寫到這裏了~

諸君,我沒在文案標“無生子”之類的,就是因為我們受君根本沒這功能啊哈哈哈哈(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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