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加林十指交叉坐在桌前，昏暗的室內只有一束燈光自上方照下，青年的面色冷肅而凜冽。

“獨立學院服役生B124，加林。”

“是。”

“你需要在問詢過程中保持對共和國絕對的忠誠和完全的誠實，你保證你對以下全部問題做出的回答都是可靠的、基於事實的，感應設備將記錄你的皮膚直流電情況，如果你撒謊，將受到嚴厲的處罰。”

“是。”

“你認識這個人嗎？”

一束投影打在對面空白的墻面上，一段十秒的錄像顯示了出來。畫面上是一個絡腮胡的青年男性，一手拿著通訊器匆匆說著什麽，一手不斷地攏著豎起的風衣領。畫面很短，畫質十分模糊，但人物清晰可辨。

赫然就是難民潮當夜，首個暴力突入阿瑞斯北區的厄夫特林。

加林瞇起眼睛。

“不認識。”

“根據服役生登記資料，我們得知你來自孤島。”

“是。”

“共和國政府有孤島學生援助專項計劃，每年分為兩季從孤島選拔優秀的學員進入我國本土。而事實上，以這個人為首的團夥，一直阻礙著援助計劃的發展，他們截取援助物資，中飽私囊，分布廣泛，屢禁不止。共和國一直致力於打擊這個地下組織，屏幕上的這個人就是他們的頭目，我國派遣數個專案小組都未能將其斃命。”

加林面無表情地聽著。

“……而他死於昨夜十二點，呼吸衰竭。”審訊員的聲音頓了頓，“他曾成功逃脫了共和國專案組多次圍剿，組織了血腥暴力的地下軍隊，甚至以‘角鬥場’這種人性淪喪的方式，篩選能為他所用的部下，暗中聯絡聯盟抵抗共和國，試圖‘孤島獨立’，這樣劣跡斑斑之人，簡直死不足惜！”

“你說得對。”加林附和。

“你曾經在孤島生活過，你和他有過接觸嗎？”

“沒有。”

“如果你確實殺了他，你將是共和國的英雄，而不會受到任何懲罰。那麽我再問一遍，你認識他嗎？你是有意殺了他的嗎？”

“……”加林說，“沒有，我不認識他。”

問詢還在繼續，監控器的屏幕如實反映出審訊室的畫面，萊因凝視著加林清晰得能看清每一個細小神情的臉，轉頭問他旁邊的人：“怎麽樣？你覺得他有問題嗎？”

“沒什麽問題，皮膚直流電和腦波反應看上去一切正常。”男人從正在工作的設備旁邊離開，屏幕熒光映出了他胸前的徽記，V字嵌在銀色羅盤裏，聯邦特調局的項目專員。

“……學院內部的探測裝置還是太落後了。”萊因低聲說。

“這已經足夠了吧。”霍頓大喇喇地在他的椅子上坐下來，“怎麽，你懷疑他？”

萊因搖搖頭，霍頓劃了兩下光屏，接著說：“對了，他的資料我幫你找了，沒什麽特別的，和服役生登記檔案上差不多。”

霍頓·施瓦本奉命加入難民□□協調組的特調局專員，此人也是萊因在軍校期間關系最好的朋友之一。

“沒結果？”萊因哈德抱臂看著桌前的男人。

“沒有。”霍頓在轉椅上轉過身來，“來自戰亂地的黑戶就是這樣的，像你要我查的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沒身份、沒出生地、無父無母，過去什麽記錄都沒有太正常了，根本無從查起。”

加林十七歲以前的檔案的確就是一片空白，各種途徑搜索的全部資料的結果，都是“不詳”，哪怕霍頓動用最高權限進入公民系統調用數據，結果就是一份連他的出生地都沒有記載的報告。

霍頓的說法萊因當然清楚，但他並不死心，追問道：“沒有記錄，總不會沒人見過他吧？”

“可能的確沒人見過他……”霍頓說。

萊因暴躁地在屋裏轉了兩圈。

“你對這個人這麽感興趣？”霍頓奇道，“你遲到二十年的青春期開始了？”

然後他一拍大腿，表示不用解釋我懂了，你那點八卦我早就聽說了，雖然那男孩是個beta但看著也挺漂亮的。

萊因挽袖子抽他，霍頓連忙高聲喊停：“不不不！其實——其實也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加林檔案的審查權限比你我都高！”

萊因一楞，幾乎笑了，搖頭道：“這不可能！你說一個服役生的檔案是‘特殊分類’‘正國級絕密’？！你們專業諜報人員有沒有這個加密級別？”

“一般來說沒有。所以我只是說……一種可能而已。”霍頓攤攤手，“讓你這麽如臨大敵，對方想必也不是省油的燈嘛。”

……這是難以想象的事情，萊因甚至還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他想到的時候甚至覺得匪夷所思，就算他確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過去，但誰能給他完成這個級別的加密？

萊因囑咐霍頓繼續盯著對難民潮當夜出勤服役生的問詢，從軍|委臨時會回到北三區，直接去了加林所在的房間。

阿瑞斯強調整齊劃一，軍校裏各個宿舍的構造都差不多，充其量就是北三區硬件條件好一點。推門進去就是一床一桌兩衣櫃一洗手臺，側面推開門是獨立衛浴，普通宿舍每天專人輪班查寢，所有櫃子衣櫥全都得打開，基本不用想著藏什麽東西，藏不住也沒地方藏。加林也一樣，桌上就放了幾件模型，無紙化教學之後幹脆連書都沒了。

萊因心懷鬼胎地把他的衣櫃都翻了一遍，房間各個角落都摸過，就差拿跟探針把桌子腿都穿刺了，除了在加林的床頭櫃裏發現了兩支營養針之外也沒找到什麽。

萊因非常困惑，退開兩步，後腰抵在旁邊的洗手臺上。

洗手臺沒什麽作用，畢竟有獨立浴室，就是有時候像前幾天晚上那樣緊急集合，給學生一手拎著褲腰帶一手沾水抹把臉就出去配置的，萊因的外衣一蹭，一個小藥瓶從上面滾了下來。

萊因一怔，俯身撿起了瓶子。

傍晚室內光線昏暗，萊因還沒看清瓶子上的標志，就聽房門嗡的一聲，一道光射了進來，加林冷冷的聲音緊隨其後：“你在幹什麽？”

萊因擡起頭，只見加林拎著外套站在門口，他應該是剛結束問詢跑回來，汗濕的發梢還在順著臉頰淌水，整個人蒸騰著細微的熱氣。

加林擰著眉，面色十分不快的註視著萊因，可能是他的模樣實在太過俊秀了，以至於惱火都帶著某種令人回味無窮的秀美。

萊因起身站直，全然沒有被當場抓包的自覺，反而泰然自若地把洗手臺上方的三四個瓶子一一拿起來看了一遍，舉著其中一個瓶子問他：“這是什麽？”

加林冷聲道：“胃藥，奧美拉唑和枸櫞酸鉍鉀。”

萊因問：“一直在吃？用多久了？”

“一直吃的。”加林擦了把流到下巴的汗，高強度的體訓讓他提著外套的手臂微微發抖，“醫療部和生活區AI都有記錄。”

萊因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拿著藥瓶把玩了一會兒才放回去。

加林上前一步，沈默一秒，擡頭說：“——您要是不信任我，大可不必把我放在身邊。”

萊因輕笑了一聲，走到他旁邊，頗為狎昵地蹭了下他的耳廓：“行了，我擅自拿你東西是我不對，向你道歉。我有個會，先走了。”

他走到樓道口，聽到門板被摔上的一聲巨響，不自覺勾了勾嘴角。

萊因掃了眼手環的導航，微微攥了攥掌心，轉身向著和協調組辦公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伸手揣進褲袋，快步離開了北三區10號樓，沒有註意到在幾層樓上的窗簾微微拉開，露出一張年輕人清朗的容顏，加林面無表情地目送他的背影沒入遠處的建築物，終於猛地扯上了窗簾。

——基礎化學和生物制藥研究所。

九點加林晚課回來，剛打開門，就被人大力一拖，隨即撞在關上的門上。

極富侵略性的alpha氣息隨著疼痛席卷上來，加林條件反射地去抓對方的手臂，萊因卻沒讓他得逞，反手扣著他的手腕壓在門板上，他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天性般的強勢和威壓鋪天蓋地，加林被嗆得一楞，無聲地哆嗦了一下。

“‘奧美拉唑’和‘枸櫞酸鉍鉀’，嗯？”萊因貼近他的耳廓，男人濕熱的鼻息直往他耳朵裏鉆，加林下意識地偏頭躲了一下，恍然察覺他眼下的姿態有多麽弱勢。

他被兩手相交擡高壓在門上，腰背挺得筆直，那姿勢卻好像送到萊因的面前似的，alpha高大健碩的身軀擋在他身前，萊因充滿惡意地用膝蓋分開他兩腿，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緊緊依附在了男人身上似的。

萊因不輕不重地咬了口他的耳垂，察覺到身前人略微一顫，空出的一只手抽出表袋裏的一支安瓿瓶。

透明的油狀液體在瓶中緩慢浮動，被萊因舉到加林眼前。

加林擡眼一瞥，身體難以控制的僵硬了一下。

“這是你房間洗手臺上藥瓶裏解析出來的。”萊因看著他，又摸出一張紙片，“成分是alpha性激素類似物，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你放‘胃藥’的瓶子裏，為什麽會有性激素類似物？”

萊因的身體近在咫尺，男人溫熱的氣息都似乎噴灑在加林的面頰上，熱流突然在胸口和四肢流動了一下，加林一瞬間有些茫然。

這感覺就像……就像發|情期的前兆一樣。

“我沒什麽可解釋的。”加林冷冷地說，“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你不知道？”萊因冷笑。

“很顯然有人想用這個誣陷我，暗示我使用激素藥物獲取不正當的成績，或者說，我試圖將自己改造成alpha。”加林掙紮開萊因的鉗制，“嫉妒總是容易使人喪失理智，眼見未必為……”

他一個“實”字還未出口，猛地被萊因掐著肩膀向後撞了一下！

“呃！”

“好一個‘眼見未必為實’，一口一個‘汙蔑’‘誣陷’，你心裏眼裏有哪怕一點點良知嗎？”萊因雙目圓瞪，握著加林單薄的肩頭的大手緩緩上移，幾乎要掐住他的脖子，“我親眼看著你殺了厄夫特林，你說你不認識他說沒殺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連腦電反應都像真的似的！弗倫森和以利亞不就是囂張跋扈了點礙著你了麽，你就要他們死？！以利亞至今還在昏迷，今後哪怕救回來了都可能終身殘疾，弗倫森再被你一個‘誣陷’陷害一次，就得開除，他們就算有罪，何至於此啊？！”

加林沒開腔，萊因的手在他突出的喉結上逗留了幾秒，暴躁地一拳捶在門板上，震得整個房間都似乎在顫抖：“又是監控無覆蓋，又是莫名其妙就死人，加林，你這樣晚上都睡得著嗎？！”

加林冷冷地看著他，目光清冽而冰冷。

“他們活該。”

那句話從他齒縫間一字一字的擠出來，像是幽幽冒著森冷的寒氣，舔舐著人的皮膚要一寸寸吞噬下去一般，帶著蝕骨的戾氣和冷意。

那種刻在骨子裏的狠毒和惡意，與他年少而漂亮的外表，幾乎形成了難以形容的尖銳對比和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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