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幽暗不明的室內，男人焦躁地在過道裏走來走去，一手叉腰一手按著手上的通訊器。

“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男人一把摳下耳脈，狠狠往桌上一甩，“說好了撤銷處分！說好了寒假就讓我加入718部隊——為什麽連電話都不接？！”

“怎麽了？”沙發裏的男聲響起，隨著一陣腳步聲移到了近前。

“跟你沒關系。”

“跟我沒關系？你把我叫到這兒來幹什麽？事情出現變故了？我不會有事吧？”

“有人出爾反爾，我替他把事情辦好了，轉眼就玩失蹤——”

男人話音未落，突然被陰影中的人一拳擊倒在地，對方猛地撲上來，掐著男人的脖子咆哮：“你什麽意思？！最靠近15號彈倉的執勤崗！萬一萊因哈德追查起來……我可是冒著被開除的風險替你陷害加林，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完蛋了！”弗倫森突然發力，翻身將對方壓倒在地，雙目赤紅，在幽暗的房間裏幾乎帶著令人難以直視的光，“我們被人利用了——我們兩個都成了別人的替罪羊！”

這時被他扔在一邊的通訊器上呼吸燈閃爍了一下，一個金色V字浮現出來。

數千億公裏外的首都納什星，身披共和國元帥制服的男人揮手熄滅了光屏，上面是剛剛發送給副官的銷毀指令。

半夜，北三區。

綜合樓的燈光在不久前依次熄滅，整片分區沈入夜色，寂靜籠罩著阿瑞斯軍校，該亞星升至西方天空，將光線緩緩投入窗戶。

萊因最後刷新了一次通訊頁面，也沒看到學校方面對此事做出更多交代，倒是洛德的一封問候郵件穩穩當當地躺在了他的郵箱裏，擡頭“親愛的弟弟”，落款“擔心你的哥哥”，中間言辭簡明的對阿瑞斯突發事故的慰問，和他們當前工作的進展，對萊因什麽時候調回去只字不提。

萊因只瞥了一眼就切換了網頁，啟用自己的最高權限，直連學校中央電子控制系統，打開了學生的登記信息系統界面。

統招生，特招服役生。

特招服役生。

G字頭。

加林。

一張入校證件照在那個通用語書寫的名字旁邊打開，那應該是一個月前的加林，年輕人是個意外的很上相的古東方源流長相，黑發褐眸，皮膚白皙，五官並不過分深刻，看上去十分清雋。

萊因的手指在他的照片上停留了一會兒，無意識地多看了幾秒。

照片上的加林和他印象裏那個人有著些許不同，可能加林本人更陰郁一些，也更有特殊的、對萊因而言的吸引力，加林的檔案裏寫的是厄夫特林源流：beta。他的三維圖庫也顯示他的數據完全是個相當正常、甚至還有點偏弱的beta，但萊因莫名的覺得他身上alpha的感覺很重。

萊因這前半生，見過的alpha的數量和beta基本持平，參謀部裏也會有特別優秀的不受alpha影響的beta存在，但萊因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萊因自認不是源流主義者，更不是所謂的“A權主義”，他每年給“Omega平權”相關提案的支持一直是人權組織的選票穩定來源，但平權歸一碼事，人民意識又是另一碼事，萊因哈德再怎麽公開支持平權，也架不住B和O非把自己往刻板印象上套。

譬如beta通常處於扶住alpha的位置啦，beta普遍缺乏領導能力，無法獨當一面啦，更加直白的，Omega會受到alpha的控制和影響，完全不適合擔任任何智力體力工作，存在的意義就是發|情生孩子啦，等等等等。

不要說Omega，就是在高參部門工作的已經算是出人頭地的beta，也幾乎都是這麽貫徹這種思想的。

更讓萊因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明顯不合理的“生理決定論”，在共和國建國一百五十年後的今天，居然還被很多高知人群所信奉，並自以為跳脫出了“源流歧視”和“三色歧視”的圈子，哪怕他們出身於源流較差的底層或是本人是beta。

而加林與他們反差最明顯的，是他居然會在戰機遭受轟炸的時候，要求親自接管飛機。

這在萊因接觸過的beta群體裏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他現在看到加林的源流是“塞拉格爾”。

這兩者加起來簡直是弱中之弱，放在一般情況下，他們連求職都會遭遇很多隱性敵視。

塞拉格爾這個源流，萊因竭力檢索了一下自己的大腦，他印象裏這個源流好像自從很多年前起，就每年都列在“瀕危源流”清單裏。

而且出於生理狀態，beta確實容易被alpha所影響，在當時那種危急關頭，萊因的信息素會自動調節，表現為壓制周圍人的強勢，beta必然趨向於將飛機控制權交由更具有控制力的強勢alpha，但加林顯然……或者說根本，就沒被影響到。

他甚至能無視萊因的意志，強行破譯彈倉密碼，去轟炸對方主炮！

萊因玩味地註視著全息投影的加林的信息情況，萊因這個最高級別的權限能看到實時更新到一天以內的該人身體狀態，加林的一切看上去正常極了，每一串數據每一幀畫面，都是一個非常典型的beta。

——但他太不同尋常了。

萊因想起他的眼睛，那個男人真是有一雙漂亮至極的眼睛，卻透著異常凜冽的、alpha一般強勢的決意。

萊因從桌邊站起來，升起了格擋。

加林正在對面休息，他非常疲倦，柔軟的毯子覆蓋在他瘦削的身上，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和裹著襯衣的肩頭，萊因看了眼發出不輕不重噪音的監測器，走過去想換個模式。

他剛剛靠近監測器，加林突然翻過了身。

剎那之間四目相接，加林的目光筆直得落進他眼裏，冷冽得阿瑞斯冬天漫長的寒夜。

——為什麽他不是個alpha？

萊因的大腦裏一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伴隨著那個念頭的，竟然是隱約的奇異的遺憾。

他應該是個alpha的。

“萊因哈德？”加林猛地坐起來，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小心地往回補了一句：“長官？”

“哦，沒事。”萊因直起身，攤了下手，“你受了傷，熄燈了，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還沒休息？”

加林警惕地看著他，輕輕頷首：“是的。您費心了。”

“怎麽了？”萊因順勢在他床邊坐下來，擺出一副長輩促膝長談的架勢。

“……”加林可能被他正氣凜然的外表迷惑，留下了錯誤印象，低估了此人對自己欣賞但不欣賞自己的人的死纏爛打程度，這人又是老虎屁股趕不得，遂實事求是地說：“胃很疼。我在反思今天的訓練情況，還有明天有理論課，在腦子裏過一遍流程。其實VR操作有很多細節做得很好，也有AZ-34的系統，但……”

——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彈射座椅牽引傘晚了將近三秒才打開。

“但什麽？”萊因追問。

“……但我沒有重點練習。”加林面不改色地說，冷冷地看著萊因：“很晚了，我胃難受。您打算休息嗎？”

“馬上。”萊因簡短地回答，伸手就去摸他的上腹，“怎麽難受，讓AI看一下？”

呃！

加林啞然，完全沒想到他直接上手摸，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他是真有點胃疼，之前怕引起萊因註意一直在床上保持一個姿勢硬忍著，沒想到即便這樣萊因還是找上門來了。

“不用，我吃藥了，忍忍就好。”加林笑了笑，試圖把萊因的手拿開。

萊因看著他，抽手揉了把他的頭發，順勢搓了搓他後頸，站起身：“那好，有什麽不舒服千萬別隨便忍，該叫醫生就叫，嗯？”

“是。”加林說，目送他回去，“長官慢走。長官好夢。”

萊因明知道他的恭順謙卑裏帶著諷刺——對方仿佛很清楚自己的實力和他無法抗衡，卻始終做不到完全的逆來順受忍氣吞聲，但他郁悶一天的心情意外大好，打了個手勢示意加林休息，走回自己的床位。

被一個人的三言兩語所擾動，萊因不知道多少年沒產生過這種感覺了，這並不是個好兆頭，甚至還有些危險。

無論萊因在剛才的大半天裏如何為自己辯白，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對加林的欣賞，自從殲擊轟炸機的彈倉降下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變得面目全非了。

出自一個普通人，不被旁人所左右，在危急關頭保持清醒的頭腦，兇狠而果決——這是連一部分alpha都做不到的品質，而他們集中出現在了加林身上，那一刻加林眼裏閃爍的光芒，宛如一個浴血重生的帝王。

——某種仿佛本能似的征服欲從萊因的骨血中悠悠滲出，他想看見加林徹底脫胎換骨、真正戰勝自己時候的樣子，也想將那樣的他牢牢壓制在身下，看他露出最狼狽弱勢的模樣。

萊因的手指停頓在頁腳上，他無意間點開了洛德發來的那封信，不由得註視了它一會兒。

……他現在倒不那麽想回去了。

萊因擡起頭看了已經降下的隔斷一眼，腦中似乎能描摹出那個人清瘦卻異常冷峻的輪廓。

無權無勢的源流，謹慎而清醒的個性，獨特的beta男孩——也許這確實是一個契機呢？

更何況，打心底裏，不管出於什麽，萊因是真有那麽點喜歡他。

加林被他的突襲攪得睡意全無。

他累得沾枕頭就能昏睡過去，白天的課和晚上的突發事故使他的身體和精神到了強弩之末，盡管萊因這個危險的男人就睡在他對面的事實讓他非常不安，但在高質量休息的迫切需求下，他仍然在萊因過來之前昏睡過幾次。

但現在他怎麽也睡不著了。

萊因到底什麽意思？

他越級幹涉戰機主導權，私自破譯彈倉密碼，任何一條都足以讓萊因給他扣上罪狀推出去，一個所謂的“助手”，什麽都沒做，他為什麽要這麽護著？

加林只能猜測這是一種示威，結合星際百科和米克給他普及的小道消息，他很容易理解到萊因哈德的政治地位相當高，而且高到了成了某位權謀家眼中釘的地步，正因如此萊因被借故下放。而萊因對他的庇護，可以看出萊因本身的實力絕不遜於對方，否則他正確的處理方式應該是韜光養晦，等重回實權崗位再做打算，而護著“他自己的人”，無疑是對對方一種無形的示威。

這意味著萊因不是單純的看重他，而是有種利害關系介入而需要他。

所謂的“助手”自然只是一個幌子，共和國AI技術再不發達，充當秘書助理總是綽綽有餘了。

這一層加林很容易理解，他也善於將這種需要轉化為對他更為有利的相互利用，而讓他感到有些困惑的是萊因哈德剛才的行為。

他為什麽半夜三更到他這兒來？

慰問下屬？體貼士兵？

揉了兩下他腦袋，還趁機摸了把肚子……這算什麽行為？共和國最年輕少將耐不住軍旅生活漫漫長夜的寂寞，終於對自己部下的男學生出手了嗎？

如果加林真是個Omega，萊因至今已經數次摸他後脖頸的動作，那就是標準得無可挑剔的性|騷擾啊！

加林滿腦子匪夷所思，連胃疼的註意力都被轉移了過去。

然而……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麽，窗外的通信彈驟然映亮了夜空！

“嗚——”

“緊急集合！50級服役生全體，緊急集合！”

“嗚——”

整棟樓的照明燈都亮了起來，加林渾身一凜，翻身坐起來。緊接著全體校園通信廣播開啟，刺耳的底噪和播報聲劃破寂靜的深夜：

“509入口，東北12區，難民大量湧入，駐軍數量不足。”

“49級，50級服役生請盡快到西一區中央場地集合，維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到了我們軍校生出一份力的時候了——”

“再播送一遍：請49、50級服役生，盡快到西一區中央場地集合，我們將在五分鐘後開赴阿瑞斯軍區東北12區，遲到將受到學院行政處理……”

加林掀開毯子跳下床，趿上軍靴從衣架上拿起外套——

萊因不知何時來到了門邊，搶先一把拉開了門：

“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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