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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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萊因將加林抱出門外,塞進車裏自己跟著坐了進去,從儲物箱裏拿了塊大毛巾扔給他:

“擦擦。”

加林垂著眼,十分溫順地接過毛巾,這個時候他看上去倒是十分柔軟的,像隨著毛巾掠過時候飄落的發梢。

萊因設定好自動駕駛程序,問:“說說吧,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加林楞了一下,說:“我結束執勤之後來這裏兼職打雜,太累了導致酒沒端穩,不小心撞到了弗倫森。對於這事,您真的不必動怒,這件事完全是個意外,跟阿瑞斯和三色歧視沒有關系。”

他說話的時候十指交叉著摩挲了一下,表情近乎於微妙的殷切。

萊因回過頭註視了他一會兒,半晌,才出聲道:“你清楚的,我想聽的不是這個。你為什麽非要騙我?”

加林挑眉,試圖爭辯道:“我沒……”

“你殺了以利亞。”萊因面無表情道。

抑制劑用量太大的副作用上來了,加林只覺得打過藥的部分從腰一直疼到腿上,連蝕骨的痛覺都麻痹了起來,轉角處燈光幽微,徹骨的幹冷從每一個毛孔中湧了進去。

萊因又道:“剛才如果我不出現,你是不是連弗倫森都殺?在我眼皮子底下還想藏刀子,呵……”

……不會都殺的。

加林心想。

在地下實驗室對一百米外道路的視頻監控器上,他就看到萊因哈德和學校領導們的座駕了。

加林陷入了沈默,萊因看了看他,也不再說話。

巨大的寂靜像窗外喬木投下的陰影,悄然籠罩住了整個車廂。

“當你助手的事,我答應你。”加林開口,聲音極其的冷淡和低啞,“我明天就遞交休學報告。”

“你怎麽知道我會同意?”萊因將車載平板轉過去給他看,加林呼吸一滯,上面赫然是他和以利亞在那個拐角處的監控記錄!

“不過呢,我本來的確是想用這份記錄來要挾你的——如果你堅持不肯的話,但是你既然這麽自覺,也就不必要了。”

加林倏地回頭,略有些驚慌地緊盯著萊因。夜色裏的燈光像潮水一樣在他身上起起落落,年輕人的蒼白的面頰攏在車內的陰影裏,像是被濕透的襯衫凍著了似的微微發顫。

加林轉過臉,平靜而沈默地考慮了一會兒,臉色也沒有多少可以解讀的變化,然後就聽他輕聲問:“你會舉報我嗎?”

萊因輕笑了一聲,將手指輕輕按在那個粉碎選項上頓了頓,停頓的視頻隨即翻轉消失。

他低聲說:“不會。”

“真的?”

“當然。”

加林沈默下來,萊因從前面拿了條毯子過來,掖在他的身上,指尖觸碰到對方的脖頸,加林無意識而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當時的萊因不知道,他的這番在他看來沒什麽錯處,甚至還顯得挺厚道的話,聽在加林的耳朵裏是一副什麽樣的情景。也不知道這番話在加林心裏激起了多大的本沒有必要的戒備和提防,甚至化成一把銳利的尖刀橫亙在日後的兩人之間。

他的強大與無處不在的掌控力,讓加林覺得事態無法預計,而他只能在一個危險的無法明辨善意或惡意的陷阱邊緣不斷地試探,卻始終無法對對方報以信任。

如果萊因當時意識到,他可能絕不會這樣說出他的條件。

那天加林回到宿舍已經快淩晨三點了,萊因說一不二地一腳跨進門,撐著門框往裏看。他跟進來的時候,加林從種種盤算和反覆的權衡中突然回過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出門的時候沒收拾過屋子。現在血衣還泡在浴室的桶裏,襯衫扔在房間的床上。門窗沒再開過,房間裏的味道只要探頭進來就能聞到。

出門前加林意識在崩潰邊緣,賭室友不會回來,誰知道室友的確沒回來,倒是來了個萊因哈德。

加林一怔,十分克制地轉頭看了萊因一眼。

萊因低頭註視他,擡頭看看四周,笑著摸了把他的後頸:“快去收拾東西,我在外面等你。”

加林控制不住地一哆嗦,即便抑制劑已經起效,後頸的腺體格外敏感,被突然這麽用力一揉,一瞬間湧起的屈辱感讓他想當即拔刀把萊因的手給剁了。

加林原地咬牙忍過一陣恥辱的戰栗,有點莫名其妙道:“嗯?什麽?”

萊因已經走出去了,轉頭笑:“搬到我那邊去啊,你以為?”

“……”

“我不會虧待我的助手,一切取決於你的表現。”萊因擡擡下巴示意他的宿舍環境,“服役生宿舍被獨立之戰轟炸波及,學校準備重新裝修,我總不能連住房這一點便利都不提供給我的助理吧?”

這理由冠冕堂皇,加林眼角不住的抽搐了一下:“承蒙將軍擡愛,其……”

“年輕人,”萊因打斷他,突然起了一點逗弄的心思,扶著門框作勢要進去,“……你這麽不情願,是不是要我親自幫你整理東西?”

加林難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砰一聲摔上了門。

萊因在門外點了支煙,聽裏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費這麽大勁,甚至不惜替他擔下故意傷人的責任,只是為了把人理直氣壯留到自己身邊,這種事情,實在不像是一個理智的人做得出來的。

他其實沒有想很多,加林提到休學的事他根本想都沒想,他只是很欣賞他,欣賞之中又摻雜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類似於本能的征服欲和占有欲,想將自己傾慕的對象牢牢鎖在自己身邊,不論以怎樣的方法和代價,只要能博得對方青睞,或是一眼高看,就足夠欣喜若狂。

尋常的聲名和地位,根本換不來加林半點註目,萊因哈德是習慣了被仰視的人,共和國的瞎子都能看出這位將軍在時人心中不凡的地位,而且照理來說,萊因已經是少將軍銜,下派過來指導工作,就算他要找個學生助理,只要下命令,上趕著的人比比皆是,誰敢違抗?

可是萊因沒有,他對加林威逼利誘,偏偏就是沒有直接下令。

他想要加林主動而心甘情願的順服,加林的反抗和掙紮,都仿佛是一種獨占過程的挑戰和調劑,更加刺激起了人的征服欲和淩虐欲。

想將這樣驕傲不屈的人困於身下,看他因為□□而泛紅的面頰,在他身下輾轉承歡,最後承受不住一般崩潰哭泣著求饒。

與此同時,與他數米之隔的浴室。

加林把衣服從滾筒裏提出來,突然用力撐住了洗衣機的表面,頂燈從他的後面照下,浴室裏泛著一層冰冷而慘白的光。如果此刻仔細去看,就會發現他按著頂部的手微微發抖,整個人都如同冷到了極致似的顫栗起來。

……

萊因萬萬沒想到,他參加軍民一家親的活動,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因為加林和弗倫森的事借故沒有參見埃爾頓當晚的活動後,接踵而來的各種應酬應接不暇,令他根本無法分心去關註個人生活。

他把加林接回去的半夜,還沒來得及貼心地替加林整理宿舍,就被一通電話叫走去接他喝多了的院長叔叔,第二天緊跟著就是公務活動,萊因哈德被開不完的新聞發布會和各種演講致辭拖住,最常出現的地方是遍布學校各個地方的公屏。

屏幕信息每五分鐘滾動刷新一次,屏幕上的男人滿口“自凈計劃”實施建設,談吐鎮定從容,一副標準的模範領袖做派。

加林在他的北三區高級公寓待了兩天,一直沒再見到過他本人,萊因第三天晚上才看到莫勒前一天給他發的消息,告訴他加林搬回去了。

萊因震驚遺憾,痛心疾首,奈何分身乏術,卻也沒辦法再回去把加林抓回來。

他再一次有機會見到活的加林,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

那天一年級服役生第一次迎來小型戰機實操課,學生一整天都情緒高漲,眾人摩拳擦掌地等著晚上的實操。

因為一年級學生大多數時候還是在學各種基礎理論,輔以各種高強度體能訓練,天天如此總是有些枯燥的,以至於學生幾乎期待一切實操實驗,連基礎電機維修都能玩得不亦樂乎,不用說好不容易來了一次戰機操作。

加林對此沒有特別偏好,但出於好奇和好學生的自覺還是準備早點去訓練場,然而奇怪的是,他隱約地覺得往西一區實驗基地方向走的人出乎意料的多,這屆服役生不過兩三百人,就算一半上課,也不至於出現眼前這樣絡繹不絕的情況。

加林有點困惑,但他一貫處變不驚,進了一號廳就直奔他常坐的位置,靠窗24。

以往一個廳總有多餘的機位,誰料今天人格外多,那裏已經坐了個外院來的的統招生,看見加林走過來,二話沒說,收拾了東西就走。

加林冷眼旁觀,坐下來開始測試VR性能。

這種情況始於兩周前。

當時阿瑞斯內部傳言四起,說加林蓄意謀殺弗舍爾家族新生代長子以利亞,以至於對方頸動脈破裂出血,差點搶救無效當場死亡,而當晚弗倫森口口聲聲要挾要他付出代價,最後加林卻只被政教處叫去談了兩次話,確定了弗倫森和卡爾的侮辱誹謗人身攻擊等罪狀,卻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懲罰。

弗倫森後來全校通報批評,留檔記過處分,涉及一觸即爆極其敏感的人權問題,弗萊舍爾家第一次發聲被媒體狂轟濫炸之後偃旗息鼓,對於弗倫森的處分決定沒有再出面調停,一次人權問題處分,足夠影響弗倫森前半生的政治前途。

和他們一行的卡爾同樣記過處分,休學半年,面臨轉學,阿瑞斯處分極重極嚴,弗萊舍爾家已經盡可能的降低了事件影響力,沒有那麽好家世背景的卡爾自然首當其沖,被推出去抵擋媒體的炮火。

加林休息了一周,直到他不顧莫勒勸阻搬回西二區,才有點意識到形勢的變化。

所有人都清楚了他背後有誰,也相信了他本身的實力,沒有人敢隨便碰這個不知底細的人一根寒毛。

加林先後遞交了休學退學申請,結果一次說材料不足不能核準,一次說服役生既然是“服役”,就不能中途退學。這個一口咬定不放他走的批覆,和保他全身而退的‘國慶周霸淩事件’,加林不能不懷疑是萊因親自授命的結果。

——這是一場互相利用的游戲,籌碼是加林自己,而眼下的狀況糟糕透頂,他顯然已經被那個男人不動聲色地劃到了他的領地裏。

加林按下屏幕上的開始鍵,悄無聲息地咬緊了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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