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錦跟被人抓包似的, 下意識挺直脊背，過了幾秒，她反應過來, 她又沒做什麽虧心事, 緊張什麽？

黎錦放松下來，正要追問蘇瑤說了什麽, 樊靜秋從樹蔭下走過來, “我先提醒你們，今天晚上的晚自習前半個小時先別到處亂跑, 我有事情要宣布。”

有幾個同學低頭玩手機沒聽, 訓練結束，樊靜秋在群裏@全體成員又通知了一遍, 末了還單獨@了幾個女生帶上一支簽字筆，其中有黎錦。

蘇瑤奇道，“師姐單獨拎你們出來是做什麽？你又犯事兒了？”

“……”什麽叫又？

黎錦還是如實回答：“不知道。”

不過，她沒過多久就知道了。

負責晚點名的清點人數的警糾走後, 樊靜秋在群裏發了個文件壓縮包。

“我發群裏的《學生處關於家庭經濟困難學生認定的通知》文件你們看一下，有需要的同學私信我登個記，然後根據相關要求下載壓縮包裏的申請表, 準備材料。材料提交截止時間在10月7日晚上晚自習下之前。換句話說，在國慶返校當天提交。在此之前你們要把材料準備好，離校近的，回家準備, 離家遠的, 可以讓家人準備好材料郵寄過來。記住，過時不候。”

國家關於貧困生的補助從小學至大學都有，該走什麽流程, 該懂的基本都懂。樊靜秋沒怎麽贅言，趁其他同學在看材料，她拿著一張表走到黎錦桌邊。

“帶筆了嗎？”

“帶了。”黎錦說。

樊靜秋點頭，指著表格第一欄說，“照著上面的提示填一下。”

樊靜秋挪開手，黎錦才看清表頭的加粗黑字，《川南警察大學2014級關於違紀處分登記表》。

樊靜秋看著黎錦迷茫的表情，提醒，“上周寢室內務衛生檢查，你沒合格。”

黎錦想起來了，但是，“不是不扣分嗎？”

樊靜秋說：“是不扣分，但是學校要求登記記錄，方便期末計算總學分。你雖然填了這次表，但這次學分不會扣，放心。”

黎錦按要求填，填到最後一欄扣除學分，樊靜秋說，“填個2分。”

黎錦照做。

黎錦手指纖長嫩白，捏著筆時，手背骨節崩起小小的凸起，樊靜秋往她放在桌旁屏幕漆黑的手機上瞥了眼，

“不看群文件嗎？”

黎錦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正要說話，隔壁桌的蘇瑤湊過來，“黎錦不需要申請吧？我也不申請，我自認家境還行，就不去占其他人的名額了。”

“哦？”樊靜秋沈默地看了黎錦兩秒，在黎錦搖頭後，緩緩笑開，“你們能這麽想最好不過，貧困補助雖然沒多少錢，但是，用在真正需要的人身上意義卻不同，要我給意見的話，也是能不申請就不申請。當然如果真的需要，也不必害羞，家境如何不是任何人的錯，沒什麽羞於人知的。”

前面的話是在和黎錦二人說，後面的話顯然是對全秘書學學生說的。

樊靜秋收起表格，又拿著表去往下一個人。

蘇瑤收回視線，見黎錦垂著眼坐在座位上不動，敲她桌子：“師姐走了，回神。”

見黎錦重新翻開《學生守則》，蘇瑤又說，“我剛嘴太快，沒問你就說了。你真不填申請表？”

黎錦掀起眼皮，蘇瑤覺得自己說的是屁話。

“當我沒問。”蘇瑤縮回脖子，剛坐好，就聽黎錦說，“我沒有填過。但是以前見別人填過。”

很多人。

黎錦從小到大當過不少次班長，班上大小事情都交給她做，延續到高中還是。

高二高中部合並，高二高三的教師辦公室合在了一層樓，黎錦照例收集起同學們的貧困補助申請以及資料，交去辦公室。

九月份的天，明媚得沒有陰霾，誠實地把廊道柱子影子拉長。

合並辦公室很大，由於進出的人較多，所以很少關閉，黎錦和往常一樣，先確定班主任在辦公室後才敲門進去。

快要上課了，辦公室裏沒什麽人。

黎錦剛站到門口，裏面就傳來椅子拉動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男老師說，“我記得你家離學校不是太遠，你看能不能讓你家裏人送來？”

沒人回答。

“你家裏人……”男老師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麽委婉措辭，“三年來家長會沒出席過一次，我好幾次讓你帶話讓他們來學校，想和他們談談，你也說他們沒空。林止，你告訴老師，你家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還是沒有人回應，辦公室沈寂得有些過分。

廊柱陰影往辦公室裏爬，黎錦下意識往裏看去，一個穿著校服的高瘦男生站在辦公桌前，背對著門，黎錦看不見他的臉，他頭顱微低著，垂在身側的手，校服外套袖子撩到了肘關節處。

黎錦看見他指節崩得泛白。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剛才說話的男老師妥協說，“……你這性子也不知隨了誰，罷了，資料先放我這裏，我再等幾天交，你也別請假出去辦這事兒了，高三學習緊要關頭，半點不能耽誤，這些事放周末再說。”

這次另一人終於應了，低低一聲“嗯”像是從喉嚨深處逼仄出來的，帶著青少年變聲期特有的沙啞。

“我還以為你要悶葫蘆當到底呢。”男老師笑了，辦公室裏緊繃的氣氛一哄而散，“好了，回去好好上課吧，下節課是班主任的，被他看見你不在，不得掀了我的辦公桌。”

男生轉過身，爬進辦公室的陰影覆上他的側臉，眉眼間滿是還未散去的抗拒抵觸和不耐煩。

黎錦正考慮要不要退開，男生稍一擡眼就看見了她，黎錦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倒是男老師註意到門口的情況，偏頭看了看，說：“找哪位老師的？不用打報告，直接進來吧。”

黎錦還是規規矩矩敲門打報告才進去，班主任沒在，黎錦將資料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再擡起眼，那男生已經出了辦公室。

“高二一班，火箭班的學生，你們也是在辦貧困補助的事兒？”男老師拿起課本，路過時瞥了眼。

黎錦乖乖回答，“嗯，老師讓我把資料送達辦公室。”

“全部？”

黎錦點頭。

“你們速度還挺快，我們班資料還沒收，再等兩天。”男老師面露無奈指指他的辦公桌，也有一沓資料，“哦，我們班是高三一班，也是火箭班。”

這個黎錦知道，男老師還想說什麽，上課鈴拉響，急匆匆走了。

……

黎錦眨眨眼，眼尾掃過手機，猶豫片刻，拿過打開。

蘇瑤說：“怎麽，改變主意要申請嗎？”

“不是。”

黎錦抹開微信，下午沒人找，微信首頁第一欄還是她通過驗證消息之後的頁面。

系統發的“您和0902已經成為好友，可以開始聊天了”占據整個空白對話框。

【林教官，我還是把藥錢給你吧】

不對，林止說了不用給，先告訴他，沒準他不會收。

直接轉錢？

黎錦刪除打好的字，選擇便捷鍵裏面的【轉款】，過了幾秒，她退出轉款頁面。

……她忘了是多少錢了。

黎錦按住屏幕最頂端的返回鍵，正要退出微信，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原本空白的對話框蹦出一新消息。

【0902：好好上自習，別玩手機。】

黎錦被嚇得差點拿不穩手機，正在這時，又一條新消息跳出來。

【0902：輸入這麽久，怎麽不見發消息過來？】

黎錦：“……”

想想剛才做了什麽，她覺得自己宛如智障。

黎錦對著對話框裏兩條對話憋半天。

【錦寶貝兒：我不小心按錯了。】

【錦寶貝兒：我這就放下手機。】

對面沒回。

黎錦確定，她就是個智障，有誰按錯能按好幾次的？

黎錦捂臉自閉，自閉完，把手機丟桌肚裏，猶嫌不夠，把震動模式調成靜音，眼不見為凈。

黎錦把一頁《學生守則》翻來覆去看了快五分鐘，才重新把註意力轉回書本上。

可是沒看幾分鐘，靠門第一排的男生走過來敲她桌子，“黎錦，有人找。”

師姐還在教室裏，男生聲音放得不大，黎錦第一遍沒聽見，第二遍的時候才從書裏擡起頭來。

“？”

“有人找。”

男生一字一頓補充，“是林教官。”

黎錦楞了下，“林誰？”

男生無語。

男生：“教官。我們區隊的林教官，上午來找過你那位。”

黎錦這回聽清了，但她情願自己沒聽清。

林止怎麽來教學樓了？

黎錦摸摸腦袋，摸了個空後，張望著往周圍看。

男生奇怪地看著她磨蹭，“教官在門口等著呢，快點。”

“哦。”

黎錦垂下手，跟烏龜似的慢慢往門口磨。

然而，她的座位離教室門口距離也就那麽點長，她再怎麽磨，還是磨到了教室門口。

為了不打擾到其他同學，林止沒靠近教室門口，而是站在正對教室門口的廊道等。

教室裏的燈光從門口爬出去，在他褲腳打折，然後從他的褲腳往上爬，爬到腰腹位置。

林止手垂在身側，手裏握著手機，手機屏幕還沒有熄滅，像是他剛剛還在給誰發消息。

聽到聲響，林止擡起眼皮，目光在黎錦空空的手上轉了一圈，才挪到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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