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結束是在晚上九點過。

黎錦從澡堂回到寢室，第一件事就是趁著沒熄燈把《自我檢討書》拿出來寫。

網上搜索出來的模板有很多，但是模板很簡單，按照她的情況填充滿湊八百字，不太現實，黎錦不得不又翻其他人寫的較長的檢討書模板。

“你檢討書還沒寫好？聽演講的時候沒寫？”蘇瑤經過黎錦的座椅後，無意瞥見她的搜索頁面，伸長脖子問。

黎錦頭也沒擡，空出一只手把她的腦袋抵開：“不敢。”

楊嬌管理的中隊是社會學兩個區隊外加應用心理學和秘書學，聽演講時，都是坐在靠後位置，演講過程中，中隊長一直盯著後排，外加過道上警糾和輔導員巡邏監督，她全程連筆記本都沒能翻開過。

蘇瑤也意識到這茬，“還真是。別看中隊長個子看起來嬌嬌小小，還沒我倆高，但是開口跪，我心裏真有點怵她。”

黎錦也有點。

不過，中隊長很少到區隊走動，加之只要在警校不犯事，見到中隊長的幾率應該不……黎錦看著打開的檢討書模板，默默把“大”咽了回去。

不出意外，這份檢討明天交上去後會到中隊長手裏。

後知後覺，黎錦心裏升起股羞/恥感。

她捂著臉後靠座椅，再放下手，眼前多了幾張便利貼，上面全是阿拉伯數字。

黎錦：“？？”

蘇瑤晃晃便利貼，啪在黎錦面前：“其他區隊男生要我轉交給你的電話號碼，你要是看上了哪個，存哪個。”

黎錦：“……”

看著她的表情，蘇瑤說：“你不肯交出電話號碼，他們只好交他們自己的讓你挑了，萬一你看上了哪個呢？”

當搖中獎號碼呢？

黎錦看也沒看，繼續看檢討書模板。她看中了一款模板，字數夠，就是內容有些羞/恥。

“？”蘇瑤：“這些號碼，不管了？”

黎錦往後翻了幾頁，沒翻到更合適的，返回前面確定下模板，邊在腦中構思怎麽下筆，邊回：“電話號碼是你接的，不關我的事。”

蘇瑤算是明白什麽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便利貼是在演講結束，她走出禮堂，其他人托秘書學的妹子塞給她的，她還也不知道該還給誰啊。

蘇瑤撕下便利貼紙扔垃圾籃，轉回眼，黎錦已經開始落筆。

蘇瑤不死心：“真不要？”

黎錦：“你要可以自己收著。”

蘇瑤咬牙：“不解風情。白長了張禍禍人的臉，我嚴重懷疑你有沒有喜歡過人。”

“那不好意思，你可懷疑錯了。”黎錦筆尖頓了下，聲音沒什麽起伏，“我不僅有過喜歡的人，表白還被拒絕了。”

蘇瑤一副見鬼的表情，還想說什麽，寢室驟然陷入黑暗。

熄燈時間到了。

這回換黎錦咬牙了：“我檢討書要是沒寫好，一定有你的責任。”

蘇瑤閉嘴當啞巴。

過了一會兒，實在沒忍住，扒拉著床頭小聲問：“你真的被拒絕過？誰有那麽大本事能拒絕你那張臉？”

黎錦想用寫廢的檢討書塞住蘇瑤的嘴，她皮笑肉不笑：“一個同樣白長了一張臉的家夥，滿意了？”

蘇瑤覺得她要回“不滿意”，黎錦可能從隔壁床殺過來。考慮到“自身安全”，蘇瑤頭點得跟撥浪鼓似的，又問：“你那些鞋墊準備怎麽辦？”

這是個好問題。

警校幾乎每天都要檢查寢室衛生，今天砸到領導，明天可能砸到其他人。

蘇瑤說：“實在用不完，可以捐了。川警社團新學期招聘新成員，你可以找找有沒有公益協會，統一捐贈。他們都是有渠道的，捐的都是需要的人。”

黎錦：“招新什麽時候開始？”

“好像就是這周？”蘇瑤說，“具體時間和位置我不清楚，明天午休或者下午訓練完，可以去看看。”

但是在找社團之前，寫檢討書才是黎錦的第一要務。

黎錦借著手機電筒的光，忍著羞/恥把長達八百字的書面檢討書寫完的。臨睡前她總覺得好像忘了點什麽事兒，可又想不起來。

第二天醒來時，下鋪來時才想起來。

準備來說，是被迫意識到。

酸。

軟。

不同於昨天筋疲力盡的疲憊，休息一晚她現在是精力充沛可是身體不由她控制。

下半身像是被截了肢。

蘇瑤下鋪時，黎錦疊好被子，靠在寢室公用桌邊沒動；她洗漱完要去食堂吃早餐，黎錦還是靠在寢室公用桌邊一動不動。

蘇瑤：“還沒睡醒？？？”

黎錦垂著眼把迷彩服外套領口處的暗扣扣好，“醒了。”

“哦。那去吃早餐，去不去？”另外兩位室友停在門口等蘇瑤，顯然是三個人一起去。

黎錦說：“你們先走，不用等我。”

蘇瑤看了眼她收拾整齊的床鋪，“你還有什麽需要收拾？”

“沒有。”黎錦“嘶”一聲，“我腿不行。”

她撐著公用桌邊角直起身，不到三秒，立即倚回去，“從腰以下，僵疼得厲害，走不快。”

蘇瑤三人才想起，昨天黎錦蛙跳了大梯步，一千多階臺階，也就是一千多次蹲下起蹦，腿不廢才怪。

“我們幫你帶早餐，要吃什麽？”

“不用帶，我在去山頂球場的路上隨便買點吃的。”

山頂球場，女生宿舍和食堂恰好形成三角，從食堂返回寢室再去往山頂球場路太繞，不如直接從食堂到山頂球場方便。

蘇瑤不勉強：“那你悠著點，有什麽事給我們打電話。”

黎錦乖乖點頭，出寢室前，不忘把檢討書拿好。

……

時間還有點早，大多數人都是去食堂，往山頂球場去的人並不多。

黎錦腿彎不了，只能繃著膝蓋一步步走，稍微走快一點，身體就左右一搖一擺的。

方教官踏上主幹道，正好落在黎錦後面，他想也不想說：“哪裏來的企……”

對上黎錦回過頭的臉，他吞下到嘴邊的“鵝”，用胳膊肘捅旁邊的林止，“秘書學的小師妹。”

林止似乎在想事情，下意識往方教官側了下頭，然後才順著看向黎錦。

黎錦垂下眼，腳尖點地轉過身：“方教官，林教官好。”

方教官笑嘻嘻回了句“早上好”，指著她的腳問：“蛙跳大梯步的後遺癥？”

黎錦“嗯”一聲。

“第一次被這麽罰吧？”

黎錦又“嗯”一聲，只是這麽幾秒，她腿打顫晃了晃。

方教官看不下去了，“還能走嗎？我和林教官扶你去山頂球場？”

“不用不用。”黎錦嚇得險些拿不穩檢討書，“我能走。”

方教官確認：“真不用扶？”

黎錦就差把腦袋搖掉：“不用。”

好吧。

方教官說：“那一起走吧，我和林教官要從山頂球場去志祥廣場集合，順路。”

於是，早些到山頂球場的人看到了這樣一幅畫面：身穿迷彩服的女生一手壓著帽檐，一手拿著張紙，深一腳淺一腳搖擺得像只企鵝。

在她旁邊，一左一右跟著兩位教官，三個人形成一個大寫加粗的“凹”字。

直到兩位教官離開山頂球場，山頂球場的人還沒回過神。

黎錦挪到一處林蔭下，假裝沒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把自己當雕塑。

當了十來分鐘，楊嬌身著制服來到山頂球場，她沒戴警帽，整張臉暴露在空氣中，比在禮堂燈光下看起來更難以接近。

楊嬌沒有走近，而是站在山頂球場入口附近，背手看著山頂球場。

蘇瑤進山頂球場的時候嚇了一跳，“怎麽回事？中隊長怎麽來了？”

“不知道。”軍訓和中隊長關系不大，楊嬌應該不會來山頂球場才是。

不過，黎錦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集合整理好方隊隊形後，在進入訓練之前，楊嬌走了過來：“林教官，占用您幾分鐘時間，我說點事兒。”

林止左腿往後退一步，讓出位置。

楊嬌對他道了句謝，然後進入正題：“你們的樊靜秋師姐和紮西師兄有事，今天一天由我擔當你們的輔導員角色，有什麽事可以找我。”

楊嬌說：“昨天被罰的同學的檢討書交到前面來。”

秘書學全體四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黎錦。

黎錦繃緊脊背，硬著頭皮拿著檢討書出列。

楊嬌沒接，垂眸看了眼，說：“展開，交給教官，先由教官收著，一會兒交給我。”

黎錦楞了下，在楊嬌催了句“快去啊”才慢悠悠挪動雙腳走到林止面前。

她捏著尾端把檢討書遞過去，全程沒敢看林止。

檢討書的第一行是題目，檢討書三個字寫得特別大，後面正文內容字跡稍小，但由於黎錦字跡很娟秀，林止很輕易能看清楚。

就見題目下緊接著寫著：“今天，我懷著深深的歉意和愧疚，為我的錯誤行為作出深刻的檢討，我不該將鞋墊盒放至門後砸到領導……在您充滿關懷和體貼的教育下，我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對此做出深刻的反省。”

後面對錯誤分了好幾條。

然後改正方法也分了好幾條。

洋洋灑灑一大篇之後，尾端標明檢討人——2014級十一大隊秘書學一區隊，黎錦。

林止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笑意，接過檢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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