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關燈
那日後,我除了看南宮伊舞練舞,便是在房裏待著,午後就盡量不吃東西,實在渴得不行了,才抿一口水潤潤嘴巴,然後吐掉。盡量避免出門,更避免遇著月娘。

可是我避著她,她卻來找我了。

再過一天便是南宮伊舞進王府的日子,花月樓像往常一樣門庭若市,我躲在房裏回憶著南宮伊舞的舞姿,摸索著舞伴的步子和走位。

月娘進來時,我正哼著曲子練得正投入,她看了我一會兒,才出聲道:“你學得不錯。”

我見了她,忙站定身子,笑道:“南宮姑娘舞技果真天下章一,我依葫蘆畫瓢,恐怕也學不了她三**姿。”

月娘徑自坐下,嘆了嘆,道:“我平日不常來煩擾姑娘的,可是今日實在心煩意亂,小娥她……唉,真是賤骨頭,平日裏活蹦亂跳,偏偏重要日子給我鬧了這一出!明日就是王爺壽辰,我心裏急得不行,她這肚子瀉了四五日也不見好轉,我真怕她明天壞了舞兒的大事啊!”

我靜靜地聽著,微微一笑,並不插話。

月娘又嘆了口氣,道:“本來我和舞兒商量把小娥的位置去了,要麽幹脆獨舞一支,可這舞是她新排的,走位覆雜,若是臨時更改,總是別別扭扭的,若是讓她獨舞,沒有襯托又未免顯得單調,唉……”

我心中了然,面上卻不露,只是順著她的話安慰道:“月娘不必煩憂,南宮姑娘如此聰慧美麗,定能想到法子調整,明日一舞,王爺一定會驚艷的。”

月娘道:“只是驚艷可不行。”

我想了想,正要說話,月娘卻突然偏頭看向我,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似有些猶豫。我心思一定,便不再開口。

果然,月娘似下了決心,說道:“我知道姑娘是白公子的人,我本不該提此請求來麻煩姑娘的,可是實在是毫無辦法了,舞兒說要找人替了小娥的位置,想來想去,只有姑娘你最合適。”

“我?”

月娘點頭道:“是了,這些日子你跟著舞兒,學的恰恰是她準備賀壽的曲子,我方才看了,你學的真有那麽幾分意思,小娥的走位你可記得?”

我當然記得,從章一天學舞,我就在記小娥的走位了。我微微笑道:“南宮姑娘舞技卓絕,我看了不下百遍,伴舞的走位也差不多都記得。”

“那就好,那就好。”月娘仿似吃了一顆定心丸,眉眼一擡,春風化雨地笑道:“那明日就由你替小娥了。”

“可是我……”我面上做了為難地神色看著月娘,只見月娘方才還笑容滿面的臉色漸漸凝固,我心中頗覺得痛快,面上不露,遲疑之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好吧。”

月娘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時還握著我的手,送了我一枚鑲玉的簪子,那簪子我曾在南宮伊舞的手飾盒裏見過。

我真心不喜歡月娘,不是因為她的風塵,南宮伊舞也是風塵女子,我卻覺得她內心仍是個簡單又純真的姑娘,而月娘渾身上下只有世故和利益,連送人人情還要搶了別人的。

可憐純真的姑娘遇見世故的老鴇,只有被利用的份。她若是真的被琰煜看中,接入王府中,還不知道要被月娘榨幹成什麽樣子。

唉,天下可憐人何其多!

我知道被琰煜喜歡並不是一件好事,暗示南宮伊舞不要犯傻,可是她現在被愛慕蒙蔽了雙眼,整日想的不是嫁給王爺,而是嫁給自己的心上人,再加上月娘在一旁不停向她描繪琰煜王爺如何好,琰煜王府如何好,她怎麽還會聽我的勸?即便她聽懂了我的暗示,估計也不會往心裏去。

我能說的說了,能做的做了,再多管閑事,只會惹人嫌了。我只希望她明日跳完舞賀了壽就走,哪怕是回了花月樓,攢夠了銀子從良也好,千萬別去招惹那可怕的王爺。

但我想,她費了這麽多心思,勢必是要去招惹王爺的。

我不由得收了思緒,一步錯步步錯,南宮伊舞走錯的結果,大概是被琰煜始亂終棄,可若是我走錯了呢?給小娥下瀉藥只是進王府的章一步,接下來每一步都要謹慎再謹慎,小心再小心。

我等了半個月,也沒有等來說要看我的二十。不僅二十,連白楊也沒有再在花月樓露過面,不知他們在忙什麽。

琰煜王府戒備森嚴,除了南宮伊舞的幾個伴舞和月娘外,花月樓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府,所有進出之人都要仔細搜身,進出的物品都也要仔細盤查。

我冷眼見著這架式,他如此縝密小心,一定是壞事做得太多了,覺著全天下的人都像他一樣壞,怕被仇家尋了機會報覆,所以才如此嚴密防範。

我跟著南宮伊舞進了琰煜王府,之前反覆在心中誦念的冷靜之詞此時起了作用,進府時,心緒並未有半絲波瀾,與那些經常出入大富人家賀壽的舞女無異。

甚至比她們還要平靜。

我看得出南宮伊舞有些緊張,她見過那麽多權貴,跳過那麽多次,仍會為了在琰煜面前跳舞而緊張,可見是將今晚看得多重了。

琰煜王府大擺壽宴,門庭若市,熱鬧非凡,侍衛們嚴陣以待,生怕出岔子,所有的舞姬上場前都必須待在後臺,想上茅廁也不行,備了夜壺,簾子一拉,就地解決。

我靠著南宮伊舞坐下,一臉地沈重,嘆道:“沒人性啊沒人性,咱們是來賀壽的還是來當犯人的?”

南宮伊舞正對著銅鏡仔細上妝,見我頹喪著腦袋,不禁笑道:“方才就讓你少喝點水,你偏不聽,這下自己難受了吧。你若是想小解,我去幫你拉著簾子?”

我氣憤道:“我忍得住!”

南宮伊舞一聽,不由得頓了頓,我怕她擔心晚上的演出,忙笑著解釋道:“放心吧,這要是強忍著,難受的是我自己,別人吃不了一點虧,我犯不著拿自己過不去。”

南宮伊舞嫣然一笑,握著我的手,說道:“好妹妹,我這後半生的幸福全指著今天晚上了。”

“我知道。”我感到她的手微有些汗,反手將她握在自己手心裏,緊了緊手心,道:“你放心,你今晚一定是世上最美麗的女子,琰煜王爺一定會喜歡你。”

我心情覆雜地拿起臺面上的木梳,站起身來繞到她的身後,對著銅鏡裏的南宮伊舞笑道:“你今天真美,我來幫你梳頭,好不好?”

她的頭發很黑,又柔又密,散在身後如瀑布一般直傾下來,有一種蕩氣回腸的美感。

以前娘親也每日都會給我梳頭,娘親梳頭時總是很輕,不像姑姑替我梳的那幾次,每次都把我弄疼了。一天之中,我也只有那個時候才會靜靜地坐在銅鏡前,看著娘親認真專註的影子,想著自己什麽時候才會長大,長大了以後會不會像娘親這樣對孩子好……

唉,總以為自己已經修煉成了一塊頑石,可是一點點小事又會勾起回憶,像一根根銀針輕而易舉便刺了進去,刺痛我,提醒我,還不夠,還不夠冷靜,還不夠冷酷。

我們待在後臺被侍衛看守著,不能出去,便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何情形,不知道時辰幾何,我只覺得肚子有些餓了,可是月娘說過,得演出完了才能吃,於是我又百無聊賴地找了個藤椅躺下,漫不經心地聽著小姐妹嘮八卦。

無非是琰煜王府多氣派雲雲,我不愛聽,幹脆閉目養神。

過了好久,我好似睡著了,終於聽見月娘匆匆叫喚:“姑娘們,打起精神來,該上場啦!”

我一下爬起來,發現身上不知什麽時候蓋了張朱紅色的紗巾,我楞了楞,這是南宮伊舞待會上場要用的道具。

正想著,南宮伊舞言笑晏晏地走來:“這麽吵的地方都能睡著,也不當心著涼了。”

我趕忙站起來,替她把紗巾系好,喜眉笑眼道:“有個這麽貼心的好姐姐在,我才不擔心呢!”

月娘在後面催促道:“快點兒,準備好了嗎?”

一行人便由侍衛領著,匆匆向舞臺走去。休息的後臺就在舞臺不遠處,從進王府到現在,我除了沿路看到開得正盛的紫薇花,便是圍著紫薇花的墻院。由於人身不得自由,什麽也打探不到。

南宮伊舞突然拉著我的胳膊,視線直盯著幕布的那條縫隙,輕聲在我耳朵說道:“你看,中間那位身著紫袍的便是琰煜。”

我一怔,望著南宮伊舞純凈天真的眼神,還來不及尋著她的視線落於何處,樂師已經撥動了琴弦。南宮伊舞眼中的純粹立刻變得風情萬種,扭動著柔軟纖細的小蠻腰旋聲就到了舞臺中央,臺下一片叫好聲,我匆匆看了一眼那紫色衣袍的位置,也跟著花月樓的舞姬們上了臺。

南宮伊舞一身火紅裙裝,一顰一笑都是勾魂攝魄的美,她旋轉著,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紅蝶,帶著裙裾飛揚。她是全場的焦點,所有人都被她吸引,她終於得償所願,琰煜看見了她,琰煜就坐在那裏欣賞著她動人的舞姿!

我方才一直以為,我可能要錯過今晚的機會,心中縱然很不甘,可是侍衛們看得那樣嚴密,我一點單獨行動的可能也沒有,直到南宮伊舞告訴我,琰煜坐在那裏,我忽然知道要怎麽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