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 江暮凝會早起半個小時去公司，就為了在小巷子裏繞圈，哪怕聞不到香味兒, 她也會覺得心安，情緒會變好。

有句話說的好，站久了的人, 旦坐下就想躺著，江暮凝開始想的很好，她只是從那邊經過, 什麽都不做, 可是欲望會加深, 每次路過，她想要的越發多, 迫切的想要見到那個女孩。

周日，學生們要上晚自習。

江暮凝靠著窗戶聽輪子在地面滑動的聲音，時不時還能聽到學生們一兩句議論, 年少時沒有正確的是非觀，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惡意，出口的話比排水溝裏的廢水還要臟。

“你們知道十二班那個女孩嘛, 感覺有點精神失常，前幾天說自己是Beta，這幾天又說自己是Alpha, 老師都叫她退學, 她還天天賴在學校。”

“她爸媽不帶她去看看嗎？我上回看到她姐勸她回去, 她不回去，還跟她姐姐鬧，好任性啊。”

江暮凝皺著眉看著那幾個交頭接耳女孩兒, 幾個女孩兒嚇得抖，悶頭往學校裏走，壓著聲音“老子來老子去”的罵人。

等了半個小時，有保安過來問江暮凝來幹嘛的，她是個高精神力的Alpha，旦發狂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江暮凝等的沒了幾分耐心，道：“找一個女孩子，背著黑色的包，頭發到腰，穿藍色校服。”

這樣的人學校多得是，隨手指就是一群，哪找得到啊？大爺就問：“你知道叫什麽名字嗎，或者哪個班級的？”

江暮凝搖頭。

大爺警惕地看著她，“那你找她幹嘛？我跟你說，在我們這裏打架鬥毆是違法的，你趕緊走啊，小心我叫警察抓你。”

江暮凝只能回到車上，好打著方向盤離開，之後她又去了幾次，開車去，自己走過去，每次會在紅綠燈那裏站站，依舊沒聞到那麽抹香。

是聞錯了嗎？

品香師對獨特的香味很偏執，她一向喜歡追求完美，哪怕只有點點瑕疵的香水，在她眼中都是垃圾。

那麽誘人的香，真的存在嗎？

這幾天她直打著找香的名義這裏徘徊，其實她心裏無比清楚，她是在找那個女孩，找消失在小巷子裏的丁香姑娘。

只可惜轉瞬即逝，如夢飄過。

可就在她下定決心離開，之後再也不過來的時候，那香味再次飄了出來，濃烈的，像是掐住了她的咽喉。

已經慌亂過次，這次她變得比較沈穩，收回了動作，減速，再倒車，尋著味道而去。

車燈前，那女孩背著書包，步步朝著小巷子走去，路燈壞了，路上片漆黑，江暮凝盡量往前開給她照明。

片刻，女孩子扭頭看過來，很遲疑地朝著她看了會，接著急步小跑起來，再往前面車進不去，江暮凝就將車停了下來，剛想推開車門追過去，又停下來了動作。

太變態了，像是跟隨小女孩兒的變態。

只是這麽晚，小姑娘個人在這兒很不安全，江暮凝把車窗降下，車燈打開，靠著座椅等女孩出來。

晚風輕輕拂過，寂靜無聲的夜，卷來淡淡的香，那小姑娘還在小巷子裏，直都在。

她膽子真大，江暮凝這麽想到了第二天，這期間，她沒察覺到時間的變化，只覺得安心，還在車裏睡了覺。

小姑娘從巷子裏出來，經過車窗時沒有任何停頓，出了小街慢慢悠悠的往學校走。江暮凝知道，這女孩兒註意到她了，而且默認了她的存在。

之後的日子，很平淡，卻讓江暮凝古板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色。早上到公司，晚上去學校門口，再拐到小巷子裏，夜不歸宿。

她從來不會涉足女孩的領地，女孩也假裝沒看到她，她們從來不會彼此幹擾，起初女孩來的很沒有規律，偶爾來，偶爾不來，經常會讓她等上幾夜，後來她們約定好似的，女孩每天過來，她在校門口等著，然後跟在女孩身後。

車燈照著女孩的路，女孩步步走進小巷，她停在巷子外，這段日子居然沒有遇到一個下雨天。

這樣的默契存在了很久，直到學校再次放月假，正好撞上江暮凝的休假日，之後三天她們可以待在一塊……也不能說是待塊，是三天時間待在小巷子裏。

江暮凝很糾結要不要待在這裏，因為上次女孩回家了，這次她也得回去吧？

正想著，車窗被敲了敲。

江暮凝心臟猛地一震，那手指似乎撥在她心上，她偏頭看過去，女孩兒的手從外伸了進來，再展開裏面是幾顆糖果，藍色的，應當是薄荷味兒。

“謝謝。”女孩兒說。

江暮凝第一次收糖果，還聽到別人說謝謝的，剛想問為什麽，嗓音很啞沒發出聲音，她把糖放在嘴裏，道：“我……你為什麽說謝謝？”

“你不是給我送了可樂和餅幹，還有好吃的夜宵嗎？”遲雲含指了指裏頭的小巷子，“謝謝。”

江暮凝皺了皺眉。

“謝謝你養了我個月。”遲雲含說。

江暮凝很疑惑，她晚上到小巷子裏去過了？

不過她的確買過可樂和餅幹，遲雲含每次放學都會路過商鋪，時不時會在那裏停駐，她就會過去全部買下來，但是……她並沒有送過去。

遲雲含一直往巷子裏走，江暮凝握著車門，手心裏的另一顆糖快融化了，很短暫的交流，打破了她們以往的沈默，只是等女孩兒走回巷子裏，她們會再次回到之前的狀態。

個上學一個上班，成為炎炎夏日裏最普通的陌生人。

江暮凝咬碎了薄荷糖，清涼感起湧上，她又把手心的糖放在嘴裏含著，跟上了女孩兒的腳步。

巷子很深，裏面是破舊的墻，土灰的磚，上面都是炭筆寫的字，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在詛咒誰，角落裏有個狗窩樣的小房子。

“我搭的。”遲雲含把背包放下，從裏面掏出了黑布和幾根伸縮管，搗鼓搗鼓，就成了個帳篷。

江暮凝第一次看到這玩意。

她不理解遲雲含為什麽在這裏搭帳篷，更不理解為什麽遲雲含晚上不回家，經常來小巷子住。

帳篷空間很小，她縮著身子才能鉆進去，遲雲含脫了校服鉆進去，然後把校服墊在下面，又沖江暮凝勾勾手指，讓她把背包遞過來。

遲雲含從包裏拿出書當枕頭，江暮凝掃了眼，書本都撕的亂七八糟，就剩下幾頁。

“你不回家？”江暮凝問。

遲雲含嗯了聲，“不回家，我離家出走了。”似怕她多問，又補充，“我家裏人不會來找我的，別把我當成那種任性的熊孩子。”

“也沒上學？”江暮凝又問。

遲雲含動作頓了頓，只是一瞬，繼續鋪地，她躺在地上，“嗯，不想上了，等我把飯卡裏的錢花完，我就出去打工。我算好了，外面的工資不低，個月能有千八，嗯，千也行，再不行我去撿垃圾，反正比讀書強。”

“讀書比打工強，不要放棄你自己。”江暮凝篤定地說，糾正她的說法，“讀書出來，努力讀出來，你月薪可能會十萬、百萬、千萬，但是你未成年出來工作，個月可能一千也沒有。”

話說完，女孩兒就把帳篷關上了，力道不小。

生氣了。

又過了幾分鐘，帳篷門打開，女孩兒鉆出個腦袋，額上的發被汗濕透了，她只是把給江暮凝喝的礦泉水拿了進去，重新關上門。

“你有喜歡的東西嗎？”江暮凝主動找話題，她心裏很慌，可能因為香味兒被阻斷的原因，“你可以做喜歡的事，把讀書和喜歡做的事聯系起來，這樣就不會討厭讀書了。”

“我喜歡調香。”遲雲含憋悶又煩躁，“你懂什麽，你都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麽，書又不是我想讀就能讀的，而且，調香去哪裏調，我特煩你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有時候個人可能無處可去……”

“那就去PFE。”江暮凝說，“只要你努力讀書把眼前的難關通過了，未來不會像現在一樣。”

“什麽PFE？Wilderness Perfume這個公司嗎？”遲雲含來了興趣，拉開拉鏈，看著她問，“就是那個香水公司嗎？”

江暮凝點頭。

“他們公司審核太多了，小破公司要求還忒多，沒意思，挑東挑西……”

“不會。”江暮凝打斷她，很篤定地說：“只要你努力，足夠優秀，以後PFE就會給你拋橄欖枝，她們會弓著腰請你去公司。”

遲雲含仰著頭看她，江暮凝認真起來，眼神熾熱滾燙，她轉而去看天空，被天空的烈日晃了眼。

遲雲含說：“你別忘記了五大香水公司，PFE現在只能勉強排在尾巴上，指不定PFE之後撐不下去了，那時候我還看不上她們。”

“PFE只會變成所有調香師夢想殿堂，只要你足夠優秀，它會給你拋橄欖枝，給你房子給你車子給你想要的切，給你開特權，你要做的就是等她慢慢變強，然後來找你，可以等嗎？”

江暮凝嚴肅地說著，字字鏗鏘。

年輕就是這樣，能隨意的暢享未來，要是換成幾個大人可能會笑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偏偏她的聽眾是遲雲含。

遲雲含微擡著下巴，用很倔強的眼神看著她。

江暮凝說：“你膽子很大，敢晚上跑到這種小巷子過夜，還知道給自己準備帳篷，不讓自己風餐露宿，是一場有計劃的逃亡。”

遲雲含躺著，撿起撕爛的書本，放在膝蓋上翻動著，看了許久，她說：“看情況吧，PFE變成第一，我也能變成第一。”

她在心裏下了很重很重的決定。

當是做的最後一場夢吧，場別人幫她做的美夢。

不管以後多麽難，她都不能放棄自己，不能放棄自己喜愛的東西，哪怕爸媽不喜歡她，哪怕沒有人喜歡沒有人支持她，她也要自己愛自己。

南墻不通，她就去撞。

她皮糙肉厚，不怕疼。

以後的以後，她會在調香界闖出一片天。

遲雲含！你要向陽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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