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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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四周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閉著眼睛,耳邊仿佛聽到門外的風雪聲,寒冷之上, 是無邊的冷漠和孤寂。他做好了死的準備,此時此刻除了死, 也確實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他只希望那刀刃落到頸上時, 可以快一點, 讓他死的利落。

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感覺很冷,像睡在冰窖裏,渾身都凍成了冰, 四肢僵硬的無法彎曲。寒氣從每一個毛孔透進來。後來又感到渾身發熱, 仿佛有人生起了火爐。然而那火越燒越旺,他感覺不對勁了,不是火爐, 而是他自己的身體在發燙。他本能地想起身,頭腦卻昏昏沈沈, 四肢無力。意念已經掙紮了無數次, 身體就是爬不起來。有一段時間,他意識消散了, 然而不知多久,又被噩夢喚醒。他感覺到有人抱著自己, 在低聲的哭泣。那人哭了很久,他一開始以為自己是做夢, 然而那哭聲太過真實, 一直斷斷續續地傳來。他隱約意識到有人。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大概真是糊塗了,昏昏沈沈中有種錯覺, 以為是韓福兒。

為什麽會以為是韓福兒呢?真奇怪,他其實已經很久沒見這人,也很久沒有想起這人了。但他下意識就是感覺是她。他夢裏焦躁不安,一個勁兒地甩開她手,叫道:“走開!”

他嗓子都要喊啞了,卻像被人剪去了聲帶一般,發不出聲音,只能一遍遍聲嘶力竭地試圖叫喊:“走開!走開!”

他感覺對方在摟著他,撫摸他的臉,抓住他的手,在喚他名字。他拼命地掙紮,想要掙脫開,對方卻執著地拉扯著他不放。他渾身虛脫,大汗淋漓地驚醒過來,雙手緊緊掐住對方的手。

他看到了一雙漆黑秀麗,如山水般的眸子。

不是韓福兒。

他望著那張熟悉的臉,柔弱潔白,如海棠花兒般嬌艷的面容,楞了許久。

“阿姐……”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口中喃喃叫了一聲。

的確是阿姐。

是莒犁。

她回洛陽來了。

他面容憔悴。臉色雪白,雙頰卻透著不正常的紅,一雙眼睛裏布滿血絲。眼角也是鮮紅的。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苦犁慌亂無措,眼角帶著淚痕,脫了身上的狐裘披風,緊緊將他裹住了,摟在懷裏撫拍著。

她渾身帶著涼意,好像剛從冰天雪地裏走來。嘴裏呼出的氣,甚至說話的聲音亦帶著沙沙的雪意,像是在萬丈風雪中結了凍。他沒有看到窗外的雪,卻已然感受到了。她的手和臉頰冰涼,衣服和頭發、眉毛上,猶有細細的雪花未化。他望著她,如同做夢一般,囈語道:“阿姐,你怎麽回來了。”

他記得莒犁跟蕭讚一同去了齊州。他親自送的行。洛陽是個是非之地,他不想阿姐留著危險,所以在殺賀蘭逢春之前,就安排她隨蕭讚出了京。他覺得自己命運不好,只希望能給阿姐找一個好的歸宿。

莒犁聲音沙啞道:“是賀蘭韜光帶我來的。”

“賀蘭韜光……”

“對。”

他有些迷惘,莒犁苦笑:“賀蘭麟進攻洛陽之時,賀蘭韜光就已經帶兵進攻了齊州。我是被她抓回洛陽來的。”

雲郁道:“那蕭讚呢?他沒有和你一起?”

莒犁搖搖頭。

“他去哪了?”

他追問蕭讚的下落,莒犁卻只是搖頭,不肯說,神情有些哀傷。

“他死了?”

“他沒死。”

她語氣失望道:“他走了。”

她說:“賀蘭韜光攻來,他逃走了。他不想留在齊州送死。”

雲郁聽到這句話,臉色幾乎猙獰起來,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他撇下了你。”

莒犁悲傷道:“不是他撇下我,是我自己不想逃的。是我自己向賀蘭韜光投降。”

雲郁道:“為什麽不走?”

她驟然哭泣起來,好像忍耐了許久,再也忍耐不住:“我弟弟是魏國的皇帝。我是魏國的公主,我能往哪裏走。”

雲郁道:“離開,去遠離戰爭的地方,去天涯海角,忘了自己的出身和姓氏,忘了自己是公主。”

“不。”

莒犁搖頭哭道:“我姓雲。我是魏國的公主。你想讓我離開,去無人認識的地方,做一個普通的村婦,像螞蟻一樣茍活著嗎?不,我不想。那樣的我,就算能活到八十歲,又有什麽意義呢。我的親人都死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不要。我是雲氏族人,我是皇族之女,是皇室血脈。我弟弟是皇帝,我是公主。就算死,也應該死在洛陽,葬在皇陵。而不是在天涯海角。”

雲郁伸手撫摸她梨花帶雨的面龐,抹拭她眼角的淚水。他眼中亦含著淚,啞聲道:“你怎麽這麽傻。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只要活著,總還有希望。為什麽這麽傻呢?”

莒犁道:“樹葉只能長在樹上。樹死了,樹葉也就死了。就算你把它插在瓶子裏,它也活不了幾日的。”

雲郁道:“洛陽已經不是咱們的家了。”

莒犁抱著他,淒涼道:“洛陽不是我家,那哪裏是我的家呢?齊州不是我的家,南梁也不是我的家。我沒有家了,我只能回到洛陽。”

雲郁道:“阿姐,弟弟我已經不再是皇帝,更活不了幾日了。”

她哽咽說:“我若是不在身邊。你死了,誰替你收屍呢。我總要來看看你,替你收屍的。如果這就是命,那我認。人總歸是要一死的。死了,就可以到地下見到爹和娘,還有阿祁和阿岫,就可以跟他們團圓。沒什麽不好。”

他軟倒在軟玉溫香的懷抱中,同她緊緊依偎著,任由她的冰冷卷走自己渾身的灼熱。

他聲音顫抖,猶帶著寒意,像個受了驚的幼兒,偎依在她懷裏:“阿姐,你說,人死了真的有靈嗎?真的只要死了,就可以見到爹娘嗎?”

莒犁點頭說:“佛祖說有靈,那就一定是有靈的。爹、娘,還有哥哥弟弟,還有你和我,要麽都是好人,都沒有幹過壞事。壞人死了,就會下無邊地獄,我們是好人,死了就可以去西天真境,爹娘在那裏等我們。”

西天真境,從來只是聽說,沒人親眼見過,也沒人知道它是什麽樣子。可是死了的人,他是見過的,屍體長滿蛆蟲,慢慢腐爛,最後只剩一截白骨。佛祖說,人的靈魂是上了西天,他總是將信將疑。可是,人在活的很痛苦的時候,是盼望著死的。他一面覺得害怕,一面又期待死亡的解脫能真的將他帶入幸福和平靜。那裏山巒秀麗,溪流潺潺,流水反射著日光,波光粼粼有如星辰。那裏四節如春自由安詳,沒有恐懼,沒有血腥和殺戮,佛光普照,萬物生輝。

他的安寧沒有多久,很快牢中就來人,將他們分開了。

賀蘭麟和賀蘭韜光,就如何處置皇帝的事發生了爭執。賀蘭韜光得知賀蘭麟殺了太子,氣的暴跳如雷,大罵他。太子是雲郁的骨肉,又是賀蘭氏的血脈,是而今唯一合適立為新君的人選。賀蘭麟不服,說:“不過是個嬰兒,死就死了,要立新君,另找一個就是。有什麽大不了的。”

賀蘭韜光罵道:“那你告訴我皇帝怎麽處置?皇帝死了,太子也死了。傳出去,你我聲名掃地!你說的倒輕巧,隨便立一個,你是想說幹脆你自己來當這個皇帝嗎?”

賀蘭麟也急了,高聲道:“那你是什麽意思?當初率先攻打洛陽的可是你!”

賀蘭韜光道:“是我先攻洛陽。可我沒你這麽蠢!我沒打算殺皇帝,也沒打算要殺太子!挾天子而令諸侯你懂嗎?現在太子都死了,皇帝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咱們現在捏的是個燙手山芋。”

賀蘭麟黑著臉,氣沖沖的:“我覺得你想的太多了,皇帝根本沒什麽聲望,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死。咱們不用怕什麽。”

賀蘭韜光罵道:“你懂什麽?他再無能,也是皇帝。弒君之罪,沒人擔當得起。先讓他活著,將都城遷到晉陽,等時局穩定後,再悄悄的殺了他,讓太子登基。一切便盡在咱們的掌控之中。你現在這樣堂而皇之地攻入洛陽,殺了皇帝太子,天下誰能容得下你我?就算他們不忠皇帝,他們也可以打著為皇帝的旗號,拿刀來砍你和我!你當咱們在中原的仇人還少嗎?”

賀蘭麟氣著了,只是亂喝酒,摔杯子。

“你指望留著他,殊不知留著才是禍患。這幫雲氏的人,都是狼心狗肺的,沒一個是好東西。看著不聲不響的,背地裏憋著壞。表面上跟你親近,嘴上天花亂墜,指不定哪天,他就會咬你一口。我可不想跟太原王一個下場。斬草除根才是正道。太原王當初在河陰就該殺了他,自己稱皇帝。就是因為跟你一樣的顧慮,猶豫不決,讓雲郁登了基,才落得屍骨無存。”

賀蘭韜光不高興,跟著一道喝悶酒。

而今走到這一步,也無法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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