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一輪醉月，滿庭馥郁。

木門吱呀一聲，裏頭出來的小孩約莫六七歲，生的是玉骨冰肌，鳳眸黑亮。

喜連忙完了手裏的活計，正欲回屋去睡，卻見那葡萄藤蔓下坐了個小人兒，小臉漫在月色裏，鍍一層銀似的，越發顯得貌若仙嫡。

江莫離微微側頭，“喜伯？”

喜連瞧他這副摸樣，很自然便想起自己初見元荊的時候，一樣的精雕玉琢，性子寡淡。

念及至此，喜連眼底細紋漸深，“離兒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江莫離裸一雙足，白的堆雪瑩霜，“屋裏悶熱，還是外頭涼快。”

喜連笑道：“喜伯給你屋裏頭灑些涼水，將熱氣兒蒸幹凈了再睡不遲。”

江莫離搖搖頭，音若糖甘，“不必了，你去睡便是，我在外面待一會就回去。”

話說這帶江莫離的時日，怕是那兩個人加起來也不如喜連，這老太監只把他看的比心肝都重要，又因這小莫離的性子寡淡，像極了元荊沒瘋的時候，喜連服侍起來便更是盡心盡力，這會兒又哪裏肯聽勸，直接二話不說，提了桶水就過去淋地。

江莫離見喜連執意如此，也未有再吭聲，只端坐一處，微垂了眼，濃長羽睫上落一層碎星。

北疆夏夜冷涼，有哪裏會熱的睡不著，自己此一番出來，悶熱是假，睡不著卻是真。

平日裏不管隔壁有什麽動靜，江莫離都能安睡入眠，可今晚上這動靜卻同平時不大一樣。

爹爹的音色像的像一塊冰，“何晏，你這算什麽？”

緊接著便是一聲重物落地的鈍響，何爹爹音色自那死寂裏顯得格外沈郁，“我當你不會怪我。”

另一邊沈默良久，“我沒怪你。”

又接著道：“這幾年我過的很好，倒是要謝謝你。”

“那你為何還踹我下床？”

“心結難解。”

何爹爹聲有怒色，“你有我就沒有？你還當我也是傻的？”

……

孤燈氤氳，爭吵斷斷續續。

濃綠暗影，蔭蔽層層疊疊。

江莫離獨自坐於回廊邊，細軟的頭發以一根純黑絲帶束起，聽得門外窸窸窣窣，便循聲側了頭。

墻頭上攀了一雙小手，探出個毛茸茸的發髻，待四處張望著沒人，便竄出來個虎頭虎腦的家夥，一個用勁，丟在地上一個小包袱，後又利落翻身下墻。

林麟自地上撿了包袱，撲打幾下，縮著脖子躡手躡腳的朝江莫離的房裏走去，可這人還未走上兩步，就聽得遠處聲音清脆。

“麟哥哥。”

林麟肩膀一抖，轉頭看了半天也未瞧見人，登時就給嚇的臉色發白，直跪在地上，雙手合十。

“各路鬼神饒命，我不過是來送東西的，並非偷盜……”

江莫離起身而至，“就你這眼神夜潛民宅呢……”

林麟聽著耳熟，擡頭循聲望去，見了對面那雙清亮鳳眸，登時眉開眼笑，“離兒，我帶了好些肉粽給你，我娘裹了一天，餡兒大肉厚，香的我停不下來，這不拿來給你嘗嘗麽。”

江莫離眼瞅著林麟解開包袱，掏出好幾個碧皮粽來，觸手一摸，竟還少許熱氣，“既然你香的停不下來，怎還能剩下給我？”

林麟拉著江莫離尋了個地方坐下，露白森森的小牙去割那粽皮細線，“不是停不下來吃，是停不下來藏，我吃一個往袖兒裏藏三，後又托蘭丫頭捂在鍋裏，這不等我爹娘睡下了才敢過來嗎。”

後又小心翼翼的將粽皮剝好，遞給江莫離，“給你，趁熱吃。”

江莫離接過來，垂眼見那翠綠的皮兒上糯白軟紅，咬上一口，的確是肉質酥爛，香甜滿溢。

林麟見江莫離吃的開心，眼裏含了蜜一樣，也給自個兒剝了一個，邊吃邊笑，“如何，可好？”

江莫離點點頭，“滋味不壞。”

林麟不自覺道一句，“還是跟你一起玩好，若不是我爹總揪著我耳朵告訴我離你遠些，我也不必這樣摸黑翻過來。”

江莫離眸光微動，“你爹同我何爹爹不是很好嘛，為何這般待我？”

林麟搖搖頭，腮幫子鼓囊著，沾一粒香米，“誰知道，就是先前我一天天總來找你，我爹瞧的我眼神兒就不大對，後來有天晚上我爹喝多了酒，道什麽‘恐林家無後’，將我摁在腿上揍了一頓，再就不讓我來找你。”

江莫離臉色白的透明，好奇望著林麟，微微點頭算是應和，嘴裏卻一點不閑著，四五個肉粽直叫他吃了一大半去。

林麟似毫未有察覺那肉粽越發的少，只端著手裏剩了一半的粽子繼續道：“後來就把我往馮副將王參軍家裏推，叫我同那些姑娘小姐一起，你是沒瞧見那小娘皮生的有多醜，還當自己是朵花，整日穿紅戴綠惹一幫傻小子跟她屁股後頭流鼻涕淌口水。”

將嘴裏的東西咽幹凈了，又嘖嘖做聲，“她當自己是天仙，我可看他連你一根腳指頭都不如。”

江莫離道：“她多大？”

林麟一怔，“比我大上一歲，今年十歲。”

江莫離又道：“你爹卻也是太過替你操心了罷。”

林麟見江莫離神色如水，小臉兒上盡是肅穆，便好生將這話的意思前前後後的思索個遍。

待終於想明白了，竟怒而摔粽，“我爹莫不是想叫我長大了娶那小娘皮罷，我寧死不從！”

江莫離擡眼看他，“人家也未必看上你。”

林麟撇撇嘴，“我不在乎，反正我只能日後只能娶你這長相的，別的我都看不上。”

江莫離忽然停了嘴，黑眸陰冷。

接著便將那未吃完的肉粽盡數糊上林麟的臉，一走了事。

門板吱呀一聲，出來的男人挺直高大，眉宇間掩不住的愁緒。

見這倆人先是一楞，再去看林麟滿臉糯米的狼狽模樣，便厲喝一句，“江莫離！”

江莫離止步回頭，看何晏怒氣滿面，忙甜甜喚一聲，“爹爹。”

何晏一口血梗在喉頭，怒氣卻是消去三分，“你幹的好事！”

江莫離靜默良久，“爹爹，你頭怎麽擦破了？”

何晏這才想起了自己是掛了彩出來的，雖覺面兒上無光，可也不便發作，只沈聲道：“回去睡覺！”

江莫離轉身朝正房而去，“我幫你去哄他。”

何晏語氣一窒，正想說話，卻見那小兒已經開門進了屋，唯剩下林昌家那小混蛋坐在一邊，哭喪著臉摘米粒。

簾帳低垂，燭心如豆。

江莫離放慢了腳步，眼瞅著那人黑發玉顏，鳳目陰郁。

像是換了個人。

以往爹爹都是笑意清淺，見了自己就寵溺的過來摸自己的頭，鳳目含笑，實在是比林麟的娘好看不知多少。

雖說是近些日子偶有奇怪，卻也不至於現在這樣，冷成一塊寒冰。

前塵癡怨，後世癡傻，往事如煙，卻終究散不幹凈。

元荊看那門口立著的稚兒，總覺得恍如夢境。

想他先前給個穩婆抱著，青一張臉，哭聲輕細，直到現在出落的這般標致。

這一晃，已是六載過去。

江莫離猶豫著開口，“爹爹……”

元荊輕一擡手，“過來。”

江莫離展顏一笑，趕幾步上前，撫在元荊膝蓋上，神情又敬又畏，“爹爹你別板一張臉。”

不等元荊開口又道：“離兒看不得爹爹惱火。”

元荊眼下黑氣稍減，流出些無奈來，“哪裏有惱火……”

江莫離道：“爹爹不是惱了何爹爹麽？還將他攆出屋去？”

元荊靜了片刻，“我並沒惱他。”

後又道了句江莫離聽不懂的話，“他若真的不計較，那我便也沒什麽可計較的。”

何晏將林麟送回去的時候，林昌正急的跳腳。

眼見著自家麟兒哭喪著臉回去，林昌正要動手，卻又見了那門口沒出來的修長身影。

已經伸出的那一拳，便是結結實實的砸在何晏肩膀上。

“你怎的這樣晚才將他尋回來，害我白白擔心許多時辰。”

何晏驚悸難當，“林昌，你莫不是腦子壞了罷？”

林昌定了定神，“你腦殼才是真壞了，怎麽出了這麽多血？”

何晏擡手一觸，面有頹色，“拌兩句嘴罷了。”

林昌端詳那傷口許久，“拌嘴拌成這樣？他該是上來咬你了罷……”

後又正色道：“莫非是失心瘋？”

何晏斜他一眼，“哪裏啊，人好了……”

林昌一楞，“好了？”

何晏道：“近半年我就覺得他不大對勁，不過現在想想，我當初不服藥後，像是還比他好的更快些……”

林昌道：“許太醫這藥不太成啊……”

何晏嘆道：“他倒也未痊愈，不過偶爾精神的時候，碰也不叫我碰，連話也不說一句，今天倒好，好容易說上話，竟又落了這個下場。”

林昌道：“不如尋個郎中再給他下些？”

何晏一擺手，“那倒不必。”

頓了頓，又道：“其實他能好起來，我反而高興，畢竟這才是原來的他。”

林昌笑道：“兄弟，你還真就是個情種。”

何晏面露惡色，轉身欲走，卻給林昌拉了衣袖，“你就這樣回去？打算怎麽辦？”

何晏微一回頭，“不知道。”

林昌笑著湊上去，“我倒是有個好法子，你大可一試。”

點爍星，浮光月。

夜色漸深。

待喜連鋪了涼席，澆好地，卻無論如何都尋不著江莫離。

焦急時，正巧見何晏自外頭回來，眉眼濃重，像是心事重重。

喜連趕忙上前，“離兒不見了。”

何晏擡眼看那窗上剪影單薄，下頜微擡，“去那屋裏找過麽？”

喜連搖搖頭，“還沒。”

何晏道：“你且等等。”

言畢，便推門而入。

江莫離果然躺在平日何晏的地方，眼下酣睡正香。

何晏不去看旁邊坐著的人，直徑上前將小家夥抱起來，夾在胳膊底下。

江莫離睜了眼，不哭不鬧，反倒是一聲不吭，由著何晏將自個人送了出去。

幾口茶的功夫，何晏又回了屋，反手闔上門，直直的盯著元荊。

鳳眸幽冷，淡漠如常。

何晏凝視元荊許久，狠攥了下手，忽然幾步上前，將人抱的瓷實。

“你別惱我了……我不該同你較勁……以前都是我錯，你也看見了，我這幾年不是改的挺好麽……”

元荊面無表情，“何晏，我並非是這個意思……”

何晏只咬著牙朝那人頸窩處埋，“你叫何兄弟作甚吶，我是淮淮。”

元荊氣息一窒，眼露厭棄，“胡扯！”

何晏兩眼一閉，腆著臉抱著他使性子，“皇上，我可喜歡你吶，你都給我生了這麽俊的兒子，你要是惱了我，再走了，可教我如何活下去……”

元荊臉色發青，指尖顫抖，“你要不要點臉！”

何晏攥了手，心想著反正在自家屋裏頭，也沒外人瞧見，便放的更開。

“不要！我要臉幹什麽！我就要你！”

元荊伸手去推身上的人，“滾！”

何晏強壓滿腔怒火，耐著性子繼續哄，“求你了，饒了我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看我什麽也沒幹，不就是把你那毒酒動了點手腳麽，我還不是因為喜歡你，想跟你終老……”

“這回我知道了，下次你再喝毒的時候我同你一起喝，咱們上陰間好……”

“到時候咱們上了陰間，我在去求閻王爺叫咱們一起投胎，下輩子接著好……”

屋外頭蟲鳴陣陣。

江莫離貼在門板上，撇撇嘴，“何爹爹竟這麽無恥。”

對面的喜連甚了受，音色極低，“快跟喜伯回屋睡覺，省得給你何爹爹瞧見了，又要發火。”

江莫離起了身，膚若霜雪，“喜伯，莫離的名字到底是誰給取的。”

喜連一楞，“是你爹爹。”

江莫離道：“爹爹不是瘋了麽？”

喜連鼻子一酸，“是啊。”

後又道：“誰知道他都瘋了，還想著莫離。”

……

何晏趴在元荊身上絮叨許久，嘴都有些幹，卻漸漸的消了火，想著林昌說的的確沒錯，服個軟也不是什麽難事。

以至於這好的軟的直說到三更半夜，何晏才發覺懷裏的人始終都沒點動靜。

何晏一俱，生怕元荊睡著了白費功夫，便趕忙坐直了身子去看他的臉。

這一眼，先是驚悸萬分，後只剩了百轉柔情。

元荊面色起一層胭脂紅，鳳目底下清淺不歇。

何晏見他這副模樣，心尖簡直要化成了水。

指腹輕撫著那人面頰，何晏音色濃情，“別哭啊……我最看不得……”

接著又將人重新摟在懷裏，“我想通了，不管你怨不怨我，我反正是不想再怨了，你心裏不痛快，日後想如何罰我都成，就是一定要留在我身邊，陪我白發，給我送終。”

眼淚陰濕了何晏肩膀布料，元荊音色含混。

“嗯。”

不假思索，長長久久。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