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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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雲低。

太監提一只燈籠,扣響了未央宮的大門。

值夜的小太監揉著惺忪睡眼,懶懶的道一句,“誰呀——”

淮淮沒好氣道:“是我。”

小太監趕忙上前開了宮門,將淮淮迎入宮內,

“主子,您回來了。”

那立在外頭的太監微微頷首,面兒朝著淮淮,“您好生歇著,奴才告辭。”

淮淮頭也不回,像是氣極了似的,直接進了主殿。

晚上當差的剛巧是盈盈,眼下趴在桌子邊兒上睡的正香,給開門的一陣風吹的打了冷戰,再一睜眼見了何晏那張臉,便嚇的直接跳了起來。

何晏一揮手,“出去。”

盈盈臉上還帶著印子,什麽也未說,福一福身子便退了出殿。

淮淮賭氣的躺在床上,衣裳也不脫,“我在皇上那裏睡的好好的,怎的就將人生生帶了出來!”

何晏冷聲道:“閉嘴。”

淮淮斜了何晏一眼,“你還裝成我的摸樣同皇上編謊,實非君子所為。”

何晏跟著躺下去,“夠了。”

淮淮擠一擠何晏,“往裏去些。”

何晏翻了個身,半晌不語。

淮淮忽然側了頭,“你像是很傷心?”

何晏略微一震,旋即斂緊了眉道:“沒有的事。”

淮淮道:“少胡扯了,你生了皇上的氣啦。”

何晏一時語塞,後又怒道:“我同你不一樣,我可是什麽時候瞧他都不順眼。”

淮淮驚道:“難不成你日後還要欺負皇上?“

何晏冷冷道:“今日不同往昔,不得不低頭的時候,我又豈會再逞強。”

淮淮垂頭道:“何兄弟,我不想喝藥了。”

何晏道:“怎麽?”

淮淮道:“喝了藥,像是心情很差,莫不是太醫自裏頭放了一味斷腸散?”

何晏扯一下嘴角,“放了斷腸散你也活不到現在。”

淮淮鄭重道:“我是說斷腸人在天涯的斷腸。”

何晏失聲而笑,“你還懂吟詩呢。”

淮淮摸摸心口,

“何兄弟,日後你出宮了,可別拉著我,我就留在這陪皇上。”

何晏怔怔的思忖許久,

“恩。”

——

福笀殿。

元荊默不作聲,靜坐在龍椅上。

眼望著底下那些個吵的面紅耳赤的臣子,頭痛欲裂。

外頭春光大好。

六部同內閣輪番上陣,成了一鍋煮。

內閣王大學士圓胖胖的臉上盡是笑意,“賦稅,糧餉,這些都是戶部分內之事,卻不知戶部尚書何苦將矛頭指向內閣?”

戶部尚書惡聲道:“王大人莫要怪卑職說話難聽,若不是你上疏奏報,道什麽賦稅改革,調劑減免。全然不管軍需免征稅銀,使得國家入不敷出。眼下國庫無銀,太倉無糧,你且說說,這是不是你的妙招所致?”

而後又轉而抱拳面聖,神色淒然,“皇上明鑒,眼下缺銀少糧,六部的矛頭卻皆指向於戶部,卑職實在冤枉。”

王大學士聞言忙撇清道:“戶部尚書這頂大帽子,老夫實在承受不起,當初老夫卻有提議沒錯,可這真正擁戴執行的,卻是工部。”

工部侍郎強壓了火氣道:“我工部不過是聽令行事!蒼天可鑒,怎的這等可笑黑鍋也能扣到工部頭上?再者說,上月不是裁減驛站二百餘處,還報喜道節省經費八十萬兩效果顯著麽?怎麽到了使錢的時候,反倒沒人提那八十萬兩銀子了?”

吏部尚書給其激的起了火,“林大人這意思,莫非是影射我吏部貪了那八十萬兩銀子了?裁減驛站,意為節流,所謂省下來的那八十萬兩白銀的經費,不過是撤銷那上萬驛卒的俸銀,這未付出去,自然只是省下來未用,又哪裏有銀子收進來?”

王大人忽然明白過來,“誰當初說的如此便能給朝廷節省銀兩,地方負擔減輕的?”

都禦使開口道:“是刑部員外郎盧寧。”

吏部侍郎忽然破口大罵,“這等損人不利己的法子也想得出來,朝廷未有半點甜頭,地方經費省也省不到百姓頭上,裏外裏竹籃打水,簡直胡鬧!”

刑部尚書慢悠悠開口,“老夫怎麽當時不見大人這般清楚,眼下又來大肆指責刑部,大有推卸責任之勢。”

“推卸責任?罷罷罷,我索性同你將個清楚,也免得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

見眾人紛爭不休,一旁沈寂許久的兵部侍郎忽然上前一步,那聲音自身後嘈雜的吵鬧聲,竟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啟稟皇上,北疆軍報,說是寧成局勢緊張,大戰在即,兵力不足,望皇上速派軍餉用以募兵。”



田崇光默不作聲,擡眼去看那端坐與九龍金漆坐座上的人,掩不住的同情。

大平之衰敗,始於聖楨。

自聖楨帝登基以來,直至太初,朝政荒廢,內憂外患,民不聊生,加之還有個仲廷玉禍亂朝綱,使得貪官汙吏猖獗異常,待到了元荊年間,想來那立在權利頂峰的的人,看道的該不是如畫江山,而當是狼煙廢墟。

有意思的事,元荊帝倒也是能幹實事,發了狠的添磚加瓦,力阻頹勢。

這添的第一塊瓦就是何晏。

以奸治奸,平定四野,成效不錯。

接下來便是肅貪,整治朝廷風氣。

只可惜這元荊帝的運氣實在太差,登基五年,剛清除了奸黨後,便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饑荒,秋季顆粒無收,到了平日糧食富足都青黃不接的春日,百姓流亡,致使寇患爆發,勢如破竹。

同時關外赫連一族聲勢漸起,北疆烽火連天,邊境岌岌。

大平已成搖搖欲墜之勢,頃刻崩塌。

這爛攤子才剛有些起色,竟轉而眼瞅著就要收攤。

戾氣濃濃的盤桓在額上,元荊怒喝一聲,

“都閉嘴!”

一時間,朝堂寂靜,無半點聲響。

群臣都以為皇帝此一番是要甩袖而去。

便都躬身準備高呼萬歲,送皇帝退朝。

元荊的聲音自空氣裏寒冷異常,

“都給朕一件一件的核對!對不完誰都別走!”

頓了頓,又垂眼去看田崇光,

“林昌請兩百軍餉,眼下國庫無銀,朕自後宮藏庫給他拿一百萬兩,此事由你著手去辦,尋人押送,待到了北疆若少分毫,朕定不饒你。”

田崇光抱拳跪地,“臣遵旨。”

元荊繼續道:“太倉無糧,由戶部擬定征糧,以供東南軍需。”

戶部尚書趕一步上前,音色顫抖,“皇上恕臣無能,未能盡善國庫,臣愧不能當,懇請皇上準臣高老還鄉。”

元荊微微蹙眉,“你為國效力,朕看在眼裏,眼下國庫至此,並非你一己之錯。”

眾臣一窒,難掩的驚悸。

照以往元荊該是暴跳如雷才對,今日竟這般溫和,實在反常。

正揣測猜疑間,又聽得元荊聲色冷清,

“喜連——”

身側的喜連躬身上前,“奴才在。”

“為朕代筆。”

喜連頓了片刻,恭敬應一聲後,趕忙鋪紙執筆。

一幹人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出聲,都垂首弓身,靜候聖意。

元荊輕籲口氣,面色些許緩和,

“大平憂患至此,罪責在朕,朕願自此之後減膳撤樂,罪己下詔,遍告民間,仰體朕心,共救國命。”

福笀殿外,已是春意正盛,芳草萋萋。

孤高自負的天子一字一句,如玉落珠盤。

白絹上端正的小楷綿延不休,字字泣淚。

中興之夢,躊躇滿志,轉眼成煙。

元荊六年春,元荊帝初下罪己詔,可謂危局使然。

——

未央宮,窗外一陣拍動翅膀的聲音,像是驚飛的鳥兒。

何晏放下手裏的信函,朝外頭看去。

一邊的順順笑意闌珊,“開春了,這燕子都飛回來了。”

何晏未接話,只楞楞的盯著那宮門口外的隱隱明黃,將手裏的信函攥成了團兒,扔進裝著藥瓶的食盒裏,“處理了。”

順順神色寧定,闔上食盒蓋子,轉身出了殿。

一度春來,幾番花痕,哪管誰人離恨。

元荊進了殿,對上何晏的眼,若有似無的笑了一下,

“淮淮,過來。”

何晏立在原地,微微寒戰著說不出話來,後又四下裏去找淮淮。

半晌後,才禁不住滿面譏誚。

哪裏有什麽淮淮。

自己不就是淮淮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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