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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救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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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望舒卻聽笑了:“我不疼,真的沒事。”

其實他的手還是疼的,畢竟那麽長的口子擺在那兒。只是他不願意說,早就習慣了沒人疼,突然有人關心了,倒還有些不太適應。

陶旻徹底拿他沒辦法了,從口袋裏摸出一包餐巾紙,把季望舒縮在袖子裏的手拽了出來,用紙巾仔細地擦了擦,然後用另一張幹凈的餐巾紙暫時簡單地把傷口包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陶旻推了推眼鏡,眼神放溫柔了不少,輕聲對季望舒說道:“你不疼,我心疼還不行嗎?算我求你的,季大爺,以後別這樣了,有什麽困難的都告訴我,好不好?”

他的音色本來就很軟,聲音再放低就更顯溫柔,聽上去很暖心,也很舒服。

“什麽?”

“我追過來的時候都看見了,你明明可以躲的,為什麽要自己跑出來挨打?實在欠揍的話我倒是可以代勞,犯不上讓你上趕著去季成平那兒挨揍。”

季望舒指了指上方的攝像頭,眼睛裏閃著純凈的光,有些無奈地說道:“為了攤牌,這樣我才能徹底擺脫他,雖然……”

雖然也不一定能徹底擺脫,指不定還會反噬。

但這話季望舒沒說,他不想說出來讓陶旻為他擔心。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去冒險……”

陶旻知道自己對他的家事無能為力,所以在黯然自責的同時也有些不知所措。

季望舒的眼前突然就有些模糊了,他就是沒來由地想哭。

憋了一夜的淚水在此刻驟然決堤,他把臉埋在自己的手背上,只給陶旻看他頭頂的發旋。

陶旻無奈,顧不得自己心裏的那點小別扭,連忙上前去把人哄起來,替他擦去了臉上的眼淚。

他知道這裏面肯定有自己昨天的鍋,於是心裏更加內疚,想逗他開心,於是笑著說:“你別哭,本來長的那麽好看的臉,哭起來一點都不好看了。”

陶旻實在是不知道怎麽哄人,說來說去就只有那麽一句話。

說完自己都楞住了。

好在平行世界的季望舒不明就裏,只是抽抽鼻子,心裏有些不滿陶旻哄人的誠意:你當逗小孩呢?

於是,季望舒有些幽怨地看著陶旻,悶聲說道:“我也不想啊……”

陶旻被季望舒的表情逗笑了,蹲著把人攬進懷裏。他把季望舒的頭扶到自己的肩上,手輕拍著季望舒的背 。

直到懷裏的人不再哭了,陶旻才微微轉頭,貼著季望舒的耳朵,小聲說道:“所以啊,我這不是來了嗎?以後讓我陪在你身邊,我保證不會讓你哭,好不好?”

季望舒默默地趴在陶旻的肩上,有他在身邊,確實心理上會好很多,原本肩上的傷似乎都顯得不那麽疼了。

陶旻松開了季望舒,卻是不躲不避,直接看進了季望舒的眼睛。

透過眼鏡,陶旻的目光顯得更為深邃,也更加吸引人。

季望舒看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心裏一陣一陣地痛,想著:

我會毀了他的。

我不能毀了他,他也不能把那麽好的自己浪費在我這個怪物身上。

於是,季望舒扭過頭,把視線錯開,說道:“你,再給我點時間,我還需要想一想,你也是。”

陶旻的笑容凝固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連著拒絕兩次。怎麽美人計放在這人身上也不好使呢?

不應該啊。

陶旻摸了摸鼻子,又把眼鏡向上推了推,站起身,撣了撣膝蓋處的灰塵,說道:“好,那,我知道了。”

季望舒的心依舊是懸著的,他從陶旻的臉上看到了顯而易見的落寞與失望。

他更加難過了。

陶旻把手裏的紙巾全部塞到季望舒的手裏,想來想去又覺得哪裏不好,於是站起身,匆匆說道:“你在這裏等我。”

季望舒就在原地坐著,一步沒走。

陶旻是跑著回來的,這時候,他的頭發倒是沒有炸毛。

因為都被汗水打濕了。

明明是冬天,陶旻卻把自己折騰出了一身的汗來。

陶旻把剛剛買來的碘伏,創可貼,一股腦兒地全塞進季望舒的手裏。

季望舒有點想笑,眼前的人這一點都不像學校裏那個性格瀟灑的他。

這樣的陶旻,雖然看上去憨憨的,但也讓他感到暖暖的。

陶旻,你總說我是傻子。

可是,你知不知道,明明你自己才是最傻的那個。

你為什麽要喜歡我?為什麽偏偏就喜歡上了我?

我不值得。

季望舒低著頭,道:“不用你這麽麻煩,小傷而已。你別再把自己凍感冒了,昨天才發過燒,你趕緊回去好好休息,別管我了。”

陶旻擡頭,認真地說道:“你要你能好好的,哪怕讓我上天入地,我也毫無怨言。”

“……”

季望舒心裏一堵,錯雜的思緒百轉千回,打了個彎兒又回到了自己這裏。

實在是麻煩。

陶旻明白自己現在留在這兒只能添亂,於是站起身,跟季望舒道了別,轉身離去。

季成平被隨後趕來的警察壓制住了,季望舒的母親也駕車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

季成平一看見自己的前妻,瞬間連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都不要了,大聲朝她嘶吼道:“顧婷,你給我滾過來!你他媽對得起我嗎?你把這麽一個小混蛋丟給了我,一分錢也不給。他媽的,那些年我們的感情,都餵狗去了嗎?!”

顧婷,季望舒的母親,站在一邊,淡淡地看著季成平,說道:“他也是你兒子。當初你非要爭取他的撫養權,想拿他綁住我結果發現不行,現在還想拿他來要我的錢給自己花?你怎麽想得那麽美呢?我的錢,只給我兒子季望舒一個人花。”

“顧婷!你混蛋!當初我不就是找了個男人玩玩還打了你幾耳光嗎?至於嗎?有必要嗎?”

“如果我當時不走,你覺得我還能活到今天嗎?”顧婷不再看季成平,轉身走向季望舒。

季望舒伸手按著肩膀,叫了聲:“媽。”

顧婷冰冷的眼睛裏總算有了溫柔的色彩:“走吧,先帶你去醫院看看傷,然後你收拾收拾東西,搬到我在市區的那套公寓裏去,離那瘋子遠一點。”

季望舒傷勢的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他身上有好幾處軟組織挫傷,還有幾處輕微傷,可以向法院申請更換監護人,並由相關機構對他實施保護了。

接下來的時間,季望舒和顧婷一起待在市區的公寓裏養傷。

顧婷的工作依舊很忙,忙到幾乎沒時間照看季望舒。

季望舒一個人待在幹凈整潔的房子裏,除了寫作業看書之外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麽。

他正在寫一張數學卷子,寫到一道證明題,突然覺得題型很熟悉,輔助線一添,更熟悉了。

陶旻之前給他的錄音筆裏好像有過這道題。

季望舒還記得陶旻是怎麽評價這道題的,陶旻的原話是:這麽啰嗦的題,配這麽弱智的輔助線,出題人的腦子一定進了水。

陶旻說這話的表情季望舒不雖然知道,但他能想到。

陶旻一定是撐著頭說這句話的,他的眉毛一定會向上挑一點點,好看的眼睛一定會半瞇著,但他的眸色肯定是深沈的,說不定頭上還有一縷頭發翹著。

嗯,現在是冬天,就算是衛衣領口也不大,要是夏天……

季望舒趴在桌上,覺得自己沒救了。

陶旻成了他心裏唯一的粉紅幻想,解壓也消愁。

失眠是季望舒這兩天最痛苦的事情。

意外的是,他一想到陶旻,思維就會不由自主地發散出去,像脫韁的野馬,怎麽拉也拉不回來。

想著想著,季望舒睡著了。

迷糊見,季望舒似乎看見陶旻推開他臥室的房門,朝他笑著說:“卷子寫完了?”

季望舒突然不想喊他“陶哥”了,喊“陶旻”也不行,那叫他什麽好?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個念頭,季望舒神使鬼差地說了聲:“阿旻。”

說完,季望舒也不去看陶旻的反應,沖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

“讓我抱一下,阿旻……我想你了。”

事實上,站在臥室裏的顧婷女士此刻是一臉茫然,她被季望舒緊緊地抱在懷裏,還有點懵。

他剛剛說什麽?他想誰?

阿旻是誰?

“望舒?望舒?你怎麽了?”

季望舒猛地一激靈,清醒過來了。

剛剛,是幻覺嗎?

是做夢嗎?

我一定是瘋了。

顧婷上下打量了季望舒一番,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出了口:“明天我上班,沒時間,你一個人去醫院看看心理醫生吧。季成平那人實在太不是東西了,或多或少肯定給你留下點不大好的影響,早點解決也好。”

顧婷不信任季成平,也知道在那個人手裏,什麽好苗都長不出來。

這麽多年雖然時常為兒子感到不公,但因為顧婷也組建了屬於自己的新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哪裏還來得及照顧舊的?

時光遺留下的很多債都可以被抹平,但生命不行,陪伴和愛也不行。

第二天,季望舒孤身一人站在了醫院的門口,有些害怕。

他不是沒有過痛,而是痛得久了,就習以為常了。

心裏的傷早已成為了他刻在骨子裏的印記,成為了他性格和人生的一部分。

這時候,什麽都是不可逆轉的了。

他捏著薄薄的掛號單,孤零零地站在候診大廳,其實旁邊就有椅子可以坐,只不過他覺得站著更有利於他思考人生。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想通些啥。

這時候,旁邊有一夥兒中年人帶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來到了季望舒的旁邊。

季望舒在等待的過程中,那些人的對話傳入了他的耳朵裏。

“這孩子,怎麽會喜歡男孩子呢?真是……奇了怪了還。什麽毛病?”

“就是,這得讓醫生好好開導一下,他一個男的喜歡其他男孩子絕對是不正常的。他腦子有問題,肯定有問題。”

“之前讓他去相親的時候,那麽好好的一個二十幾歲的大姑娘站在他跟前,這小子看都不看一眼。怎麽那個小王八蛋就這麽讓他著魔呢?今天得讓醫生好好給他講講。再這樣下去,我們家就要斷子絕孫了!”

那個被帶來的少年依舊是一臉冷漠,仿佛這一切都和他沒有關系,淡淡地說道:“沒有用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們怎麽說都沒用。我喜歡誰,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

“這孩子病得不輕啊!你要是和那個小王八蛋跑了,誰來給咱們家傳宗接代!你要我們家的血脈後繼無人嗎?!”隨行的一個女人聽了,立刻大聲嚷嚷了起來。

少年瞥了那個女人一眼,笑了起來,只不過那笑容有點冷,讓人怎麽看了都開心不起來。

他再次開口,聲音不輕但很冷靜,“哦,嬸娘的意思是,原來我就是來給家裏傳宗接代用的嗎?呵,要是只會傳宗接代的話,那我和動物,又有什麽區別?你們養只豬都比養我效果好,還省力一點,好養活。”

“這孩子,你怎麽跟我說話的,我們這是關心你,還不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家裏好?不結婚生子,跟一個男孩子在一起,這像什麽話!我這是關心你……”

少年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依舊是笑著的:“這種關心,我不需要。”

“你怎麽油鹽不進?你這樣就是個怪人!異類!你這樣一輩子都上不了臺面,只配像老鼠害蟲一樣被人人喊打!”

少年冷笑了一聲,挑了挑眉,說道:“哦,是嗎?”

旁邊的男人聞言想動手,被周圍的人攔住了。

一個女醫生聽見動靜從診室裏走出來,看了一眼,說道:“別大聲喧嘩,你們這樣影響到別人了。”

那群人罵罵咧咧地互相推搡抱怨著走到一邊,少年跟在最後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慢慢地走過去。

走的過程中,少年突然轉頭,他的目光和季望舒的眼神接觸到了。那一瞬間,季望舒的心裏突然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說不上來的壓抑。

那個少年的眼神就好像一潭枯水,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內裏早已,心如死灰。

明明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季望舒卻在那一刻讀懂了少年的眼神。

看來,這世間,所有的悲傷大抵都是相通的。

即使每個人苦的原因不一樣,但被命運折磨的方式倒全是大同小異的。

無一例外,都是慘得可悲又可憐。

有些遺憾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它們來源於世人,那些人自詡高貴的歧視與偏見……

最終,那些所有與喜歡的人一起度過的美好回憶都因為偏見而凝結成了某一段時光裏的意難平。

那個少年是先被叫上號的,季望舒一直默默註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突然間想到了什麽,莫名地有些惆悵。

他沒等多久,自己也被叫到了。

給季望舒接診的醫生看上去年紀不大,還是個小姑娘的樣子,穿著白大褂坐在桌後,面帶笑容地看著他,說道:“坐吧。”

季望舒坐下了,動作有些拘謹。

其實也沒什麽好治療的,該改的自己能改,一時之間轉不過彎兒的也只能等著,沒什麽是能一下子變好的。

醫生頂多也就是給他指一條路,接下來走不走,如何走,都還是取決於自己。

談話的過程很愉快,也很輕松。有醫生專業的幫助和引導,季望舒把醫生當成了一個同齡的朋友,將心裏的鬧心事兒全講了出來,倒也好受了不少。

快要結束的時候,醫生開始給他寫病歷卡。

季望舒在對面緊張地用手指輕叩著桌子,心裏進行了一場白熱化的大戰。良久,他擡起眼,眼睛裏依舊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他問道:“醫生,您覺得,男孩子喜歡男孩子,真的那麽罪不可赦嗎?或者說,這是病嗎?”

季望舒的聲音很輕,也很脆弱,聽上去不堪一擊。

女醫生擡起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有些疑惑地問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季望舒抿著嘴,一言不發。

醫生想到了剛才那鬧得驚天動地的場面,輕輕地笑了,說道:“你被剛才那對家長嚇到了啊。沒事兒,我在醫院裏工作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見過不少這樣的。家長一味地想讓自己的孩子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其實有時候他們根本不在乎孩子是怎麽想的。嗯,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會不會因為他們的行為而受到創傷。從本質上來講,同性戀不是心理疾病,就是一種正常的,兩個人之間的感情而已,只要那兩個人沒做什麽違背道德的事,就沒什麽好被特別忌諱的。”

季望舒又低下了頭,說道:“可是,我總覺得大家對這一類人都有一種特別的偏見,我很害怕。”

醫生停下了筆,說道:“你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季望舒點了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

醫生笑了笑,繼續低頭寫病歷,邊寫邊說道:“別緊張,沒事的。別人的看法其實沒那麽需要在乎,他們沒經歷過你的生活,不了解事情的全部,所有的評論都太過於片面了。只要你真心喜歡你的男朋友,就不需要害怕。”

“可是我會毀了他的。”

醫生停下了筆,問道:“為什麽這麽想?”

季望舒艱難地笑了笑,盡量壓制住自己話語間的悲傷,“您應該還記得,我剛剛講過,我有個一直不做人的爹叫季成平。您真的一點都不好奇,我母親離婚後,為什麽我被那個混蛋折磨了這麽多年,一直都不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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