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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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司彬楞道:“我不知道她……”

“沒關系。”冷風吹來,林木潤下意識地瞇起雙眼,“今天是她的祭日,也是她女兒的生日,所以我必須回去一趟。”

司彬轉頭看向林木潤的側臉,聽他繼續說道:“我爸剛出事的時候,爺爺受不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大病了一場,那時候我正在讀四年級,還沒學會做飯。家裏沒了大人,學校又沒有食堂,我連續吃了一個星期面包和方便面。”

“我每天都在學校和醫院間來回奔波,後來也病了。”林木潤的語氣很淡,仿佛在陳述一段再尋常不過的回憶。

他沒有說自己是怎麽病了,但司彬不難想象,剛滿十歲的孩子在經歷了父親驟然去世和爺爺病重的打擊後,內心必定充滿了恐慌和不安。

還在上小學的林木潤,每日背著書包往返於學校和醫院,然後再披著月色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伴著孤燈寫作業。

“羅老師是我的班主任,在得知我家裏的情況後,她主動把我帶回家,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林木潤看著天際的鉛色陰雲,半晌後,才再次開口:“她是個很善良的人,溫柔又有耐心,每次梧桐不肯吃飯時,她都會邊餵飯,邊給梧桐講各種各樣的童話故事——梧桐是她的女兒,就是今天過生日的那個孩子。”

“羅老師的芭蕾也跳得很好,只是很少在我們面前練習,那日我帶著梧桐去舞蹈教室找她,碰巧看到她在跳舞,我記得她穿著一雙白色的芭蕾舞鞋,踮起腳尖的模樣很好看。我趴在窗外,看著她跳完了整支舞。”林木潤的嗓音很低,還帶著感冒時輕微的鼻音。

“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媽媽還活著,應該也會像她這樣吧……或許,我還會有個妹妹,就像梧桐那樣。”

司彬從沒看到過林木潤露出那樣落寞的表情,他原本不知道林木潤去N市的原因,現在明白了,卻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兩人在走廊上吹了半晌冷風,直到預備鈴響了,林木潤才收回目光,輕聲道:“我回教室了。”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司彬對著他的背影說:“下次我媽媽回國的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出來聚個餐。”

林木潤疑惑地轉頭。

“她……”似乎也意識到這麽說有些沒頭沒腦,司彬解釋道:“她一直很想認識你。”

“阿姨知道我?”林木潤問。

“知道。”司彬說:“我向她提起過你,她很喜歡你。”

林木潤怔楞片刻,微蹙起的眉目緩緩舒展開來。

“她一直希望我能去學小提琴,但我似乎沒什麽音樂天賦。”司彬繼續解釋道:“所以你願意來麽?我是說聚餐……不是家庭聚會,只有我們三個。”他有些緊張,語無倫次地說:“找一家環境舒適的餐廳,一起吃頓飯就行……”

林木潤安靜地聽他說著。

他沒有馬上回答,這讓司彬心裏有些沒底,司彬怕他拒絕,便搶先開口道:“不過可能會有些拘束,畢竟是陌生的長輩,如果你不願意的話……”

“好。”林木潤答道。

司彬:“?”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你答應了嗎?”司彬問。

“嗯。”林木潤說:“我也想認識阿姨。”

“她可能和你的老師不太一樣。”司彬道。

“嗯。”林木潤耐心地聽著。

“不過她人很好,與其說是母親,不如說是位年長的朋友。”司彬道:“說不定你也會喜歡她。”

上課鈴響了,莽撞挑起這個話題的司彬微松了口氣,他有些尷尬地對林木潤道:“走吧,這次是真的該回教室了。”

“謝謝你司彬。”林木潤的眼中泛起笑意。

司彬也以笑容回應:“何必說謝。”

林木潤踩著鈴聲回到教室,餘倩怡一見他來了,忙拽住他,低聲道:“你看那邊,江宇熙又回來了。”

林木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與江宇熙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江宇熙見到他,怔楞片刻後便沒事人一樣地移開了目光。

“哇,他這人也太可怕了吧,看到你還能保持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餘倩怡小聲吐槽道。

林木潤也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不用管他。”

“你以後可千萬要小心,指不定他表面雲淡風輕,內心卻依然不服氣呢。”餘倩怡皺眉道。

“好。”林木潤放下書包,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剛好看到斜對面的李夢萊在嚼口香糖,便又轉頭問餘倩怡:“對了,你和李夢萊的奶糖是在哪裏買的?”

餘倩怡疑惑道:“什麽奶糖?”

林木潤提醒說:“上周五你們分糖的時候,司彬路過,便向你們要了幾顆。”

餘倩怡聽他說完,眨了眨眼,不解道:“上周五……我都沒和司彬說過話,況且我們沒買奶糖啊,夢萊不喜歡吃糖。”

林木潤一楞。

“你確定是司彬問我們要了奶糖?”餘倩怡問。

林木潤回憶了一遍司彬送糖時說的話,猶豫地點點頭。

“應該是聽錯了吧。”餘倩怡道:“也許司彬說的是別人的名字。”

值班老師走進教室,見兩人還在說話,便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同學們有問題可以下課再交流。”

林木潤只得轉過身。

他清楚地記得,那日司彬說的正是餘倩怡和李夢萊的名字。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將練習翻到了還未寫的那頁。

餘倩怡沒有說謊的必要,那麽奶糖究竟是誰給的?

林木潤手指一動,轉起了手中的碳素筆。

不過是誰給的糖都不要緊,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再去糾結這個問題。

也許是司彬自己買的呢?

他這麽想著,便打開筆帽,開始做題。

四十分鐘後,下課鈴聲響了。

從前江宇熙的人緣不錯,一到下課時間,他就會和周圍女生們說笑,但表白墻事件後,江宇熙的名字在二班同學心中就變得微妙了起來。

“你註意到了嗎?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書店。”

“新書店有什麽好奇怪的?”

“裏面不光是賣教輔資料啦,還有很多小說和漫畫,老板娘人非常好,我和朋友去買書時,她還送了我們兩杯鮮榨果汁呢。”

江宇熙聽到鄰座女生的對話後,也如往常一般湊上前去,“新書店在哪裏?下次你們去的時候也叫上我吧。”

兩個女生突然噤聲,相互對視一眼,沒有接他的話。

江宇熙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他尷尬地笑了笑,起身離開教室。

“他怎麽沒點自知之明啊……”其中一個女生小聲對李夢萊嘀咕。

李夢萊看了江宇熙一眼,沒有接話。

很快江宇熙就發現自己在無形中被孤立了起來,全班只有王妍還願意和他說幾句話。

倒是平日裏與大家關系不冷不熱的林木潤頗受關註,不斷有同學開始主動和他說話,就連課間休息時間,他的課桌旁都圍著來探討問題的同學。

林木潤連續兩次下課時間都在給其他人講題,第三節晚自習上課鈴響時,他的嗓子已經幹得快冒煙了。

他咳嗽兩聲,從口袋裏拿出司彬給的潤喉糖,含到嘴裏。

清涼甘甜的味道暫時壓制住了他想要咳嗽的沖動,前排的李茜轉頭玩笑道:“以後你可以在課桌上放個牌子,明碼標價,問一道題五元。”

林木潤的嗓子實在難受,便無聲地笑了笑。

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了輕微的震動,林木潤這才響起自己忘了把手機調回靜音模式。

他原先以為是司彬,待解了鎖後,才發現是吳楚楚發來的一條微信。

吳楚楚說自己就在一中附近,聽李老師說林木潤病了,要給他送點秋梨膏來。

林木潤看了一眼講臺上的值班老師,確認她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後,將手機放進抽屜裏,單手打字回覆:“不用了,謝謝學姐,我還在上晚自習。”

吳楚楚馬上道:“沒關系,我在一中門口的這家奶茶店等你,我丈夫也在呢。”

林木潤知道她是一片好心,便道了謝。

下課鈴響後,他便帶著手機出了教室,怕吳楚楚等急了,他走得匆忙,連圍巾也忘了戴。

剛下晚自習,學生們都在收拾自己的書包,走廊上的人不多,林木潤一路暢通地小跑出了學校,走進了那家奶茶店。

“你來啦!”今天的吳楚楚化了妝,打扮得精致漂亮,還將原本柔順的長發燙卷了。

“學姐。”林木潤一開口,聲音都是啞的。

吳楚楚嚇了一跳,忙招呼他坐下來喝口熱奶茶。

“怎麽病得這麽嚴重?李老師不是說你已經退燒了嗎?”

林木潤搖頭輕聲回答:“燒已經退了,只是今天吹了風,嗓子有些不舒服。”

“一定要註意身體呀。”吳楚楚從包裏拿出了一瓶秋梨膏遞給他說:“你拿著這個,記得按時吃,秋梨膏是潤喉的,對你的嗓子應該有好處。”

“好,謝謝學姐。”林木潤接過秋梨膏後道謝。

“這就是你學弟嗎?”

這時,提著一塑料袋零食的男人走進奶茶店,他徑直坐到吳楚楚身邊,對林木潤露出了一個友好的微笑:“你好,我是楚楚的丈夫,也算是你的學長。”

男人的個頭很高,戴著黑色邊框眼鏡,五官端正,身上穿著黑色的風衣,內搭的白襯衫熨燙得板板正正。

林木潤記得,這個男人叫貝凡。

一個多月前,林木潤曾在校門口見過他,那時候的貝凡看起來脾氣不怎麽好,遠不如現在溫和有禮。

“學長好。”林木潤向他點頭道。

貝凡笑了笑,問:“楚楚說你病了,怎麽都不註意保暖?出門連圍巾都不戴。”

說完他摘下了自己的圍巾,遞給林木潤道:“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先戴上我的吧。”

林木潤楞住了,忙道:“謝謝學長,不用了。”

“你是楚楚的朋友,何必跟我這麽客氣。”男人見他拒絕,也不強求,他笑著摟住吳楚楚,對林木潤說:“楚楚應該還沒來得及和你說吧,我們年底就打算覆婚了。”

吳楚楚的臉瞬時紅了,她笑著對林木潤說:“這段時間我們在忙覆婚的事,我一直沒空和你說,等定下了日子,記得叫上你的朋友們一起來吃頓飯呀!”

林木潤點頭道:“恭喜學姐。”

“對,帶上你的朋友一起來,熱熱鬧鬧地一起吃個飯。”貝凡笑著對林木潤說。

林木潤道了謝,低頭喝著手中的奶茶。

貝凡和吳楚楚兩人坐在對面,一邊吃東西一邊小聲說著悄悄話。

期間,貝凡的目光不時會游移到林木潤的身上,雖不明顯,但還是讓林木潤感到了不適。

就像是黑暗角落裏的影子,不遠不近地藏在林木潤身後,不時伸出了一絲觸手,若有似乎地試探著少年的反應。

可當林木潤擡起頭時,這種感覺便消失了。

似乎是註意到了林木潤的目光,貝凡停下話題,微笑著看向林木潤問:“怎麽了?”

“沒什麽。”林木潤拿起放在桌上的秋梨膏,起身道:“學長學姐,你們先聊,我回學校了。”

“好啊。”吳楚楚向他揮手道:“快回去吧,下次見。”

貝凡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林木潤的背影,半晌後,才狀似不經意地問吳楚楚:“是不是看到我們倆這樣,回去找小女朋友了?”

“他哪裏來的小女朋友?”吳楚楚毫無察覺地笑著說:“李老師說了,她擔心誰都不擔心林木潤會早戀。”

“林木潤?”貝凡喃喃重覆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叫林木潤麽?”

“是啊。”吳楚楚擡頭看著貝凡,“‘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很好聽的名字,對吧?”

“嗯。”貝凡摟著她,笑道:“是挺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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