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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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段恩察覺到自己說出的話不合本分,覺得十分尷尬才避開皇帝。但是那日陪同皇帝外出歸來之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雖然自己解開心結,但仍有人步步退卻,只是兩人倒換了位置,避而不見的那個人變成了暻洛。

暻洛能輕易看透一個人,段恩卻不能。他敏感地察覺出暻洛細微的不同,卻怎麽也猜不透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只能倒退回憶,尋找蛛絲馬跡。

記得那天陪同皇帝出宮透氣,一路走走停停,最後偶然路過廢三王府。段恩只覺得王府裏陰涔涔的,明明是青天白日之下,還是覺得不寒而栗,不由得想離開。轉頭卻看見旻帝望著一片空墻垂淚。大概是太過震驚,才會被當時的情況震得心口發顫,忘了回避。

等回過神來,就被皇帝遮住了眼睛,什麽都看不到了,但被剝奪了視覺,心音也才慢慢歸為平靜。什麽溫熱的觸感,隔著冰冷的銀面傳來,段恩有些迷茫,也覺十分安心,也就不掙紮,乖巧地站在原地。暻洛反而先松開手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段恩睜開眼仿佛看見皇帝臉上帶著紅,只是驚鴻一瞥,旻帝就已經回過身去。

“剩下的路朕打算自己走走,準你半天假,自己隨處逛逛吧。”皇帝帶著笑意說話,眼神卻在回避,段恩卻分明從中聽出一絲措手不及的意味。段恩自不敢細究,站在原地保持著抱緊一袋果脯的姿勢,看著旻帝形單影只越走越遠。他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突然被準了半天假,段恩便打算順便去探望母親,一起說些話。去的時候,惠婆去買菜,不在家裏。母親和自己說了很多,段恩卻有些記不清楚,兒時好玩的趣事,到底是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母親看不見自己,伸手來摸,段恩卻不由得回避,兩人有些尷尬。

坐了一會兒,惠婆回來了。段恩想了想,便要離開。臨行前塞給惠婆一些銀兩,勞煩她多加關照,便回宮了。半天假對於一個無處可去的人來說,真是漫長。

回宮之後才發現皇帝還沒回來。李總管見自己獨自歸來,更是變成一只熱鍋上的螞蟻。晚膳都已經備好了,皇帝人呢?大概是因為擔心會傳染,李總管慌了神,連累段恩也不由得惴惴不安,甚至打算再出宮去把人尋回來。

恰巧這時候陸將軍鬼鬼祟祟地進到寢宮。段恩連忙迎上去,見陸將軍身後托著一個人早就睡熟了。段恩連忙把人接過來,才發現那個睡得酣暢的正是皇帝,還渾身冒著酒氣,湊近來能聽見他低聲囈語呢喃著什麽。李公公也不敢聲張,自己忙裏忙外照看起來。

“又發瘋!”陸莫城很不開心地嘟囔著。前陣子陸莫城在上津西和秦安兩地跑,好不容易閑了下來,能與藍黎溫存一下,暻洛這個大瘟神提著酒就上門了。

誰讓人家是皇帝呢,陸莫城再不開心,親爹在後頭杵著也不敢給暻洛臉色看,陸家人上上下下也忙著伺候著。這尊大佛呢,樂呵呵地說是來與陸莫城共飲,結果自己一個人喝悶酒喝到到不省人事,苦了陸莫城,又得小心翼翼地將人送回來。

陸莫城見小李子出去打水,就神秘叨叨地拿胳膊肘捅了捅段恩,“他怎麽了?”

段恩看向陸莫城,露出懵懂的眼神,搖了搖頭,然後細思一下,又頓了頓,把偷偷出宮之後發生的一切,事無巨細地、盡可能詳盡地說給陸將軍聽。當然,除了皇帝落淚的事。還有一個連段恩也不知道的、意味不明的一個輕吻,也沒有提到。

陸莫城又是搖頭,又是嘆氣,憋了好久才對暻洛扔出一句話來,“這小子又發瘋。”說罷,見李公公進來,就端著架子交代上幾句,這才離開。

陸將軍走後,李公公伺候皇帝臥床。一切妥當之後,已經是深夜了,李公公用眼神示意段恩,表示告別就掩門暫且離開。段恩借著窗紙投進的微薄月光,站在距離暻洛不遠不及的陰暗角落裏,不由得用眼神描繪皇帝的面容。

皇帝長著中原人少有的精致五官,說不上的好看。他側臥著,不耐煩地將錦被掀開一角,睡時眉峰微蹙,也許睡得並不踏實。一雙緊緊閉上的雙眼,上挑的眼尾看起來更加明顯。一只眼睛的眼角底下有一顆淚痣,極具風情,即便是不笑的時候,也有撩人的神態。

大國之主,竟有張極妖極艷的長相。每一個初遇的人都覺得暻旻帝該是十分輕佻的。但到最後才發覺,國之帝王,癡情入骨,與看上去並不同。

這樣的落差在段恩簡單的思維裏很難了解。他只知道暻洛大概心情不好,等他醒來的時候一定不能笨嘴笨舌,如不能寬慰,就只能閉嘴。

然而用了一晚,都沒能想出勸慰的方法,段恩有些慌了手腳,不知道明天到底怎麽面對皇帝。可段恩不知道,一夜之間,回避的兩方換了個個兒。分明沒有人說出口,但卻明顯到連段恩都發覺,暻洛在避開自己。

脫離近衛司後,段恩歸屬於隨禁司。然後過不了幾天,隨禁司對段恩下了命令,既然上津西那個相傳美艷殺手已經被擒,影衛一職就不必常設,待特殊時候再特殊處理。段恩既已入籍隨禁司,一切遵循隨禁司,執行任務由隨禁司指派。

這麽一下,別說能和皇帝說上話了,就連見面的機會都不太多。

段恩正式參與隨禁司的一切開始,就再也沒見到皇帝,反而是見過一回陸莫城。陸將軍雖然有些詫異,但也是尷尬地撓撓頭,與段恩打了個招呼,就又匆匆走了。不再是影衛的第十五天,段恩開始明白,原來自己與這些人有雲泥之別的。

雖然參與到普通侍衛的行動中,但段恩有個獨居處這個特殊對待還是沒有撤回。他有些感恩,不必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讓自己方便不少,至少不必連休息時都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段恩不再是影衛的第二十三天,隨禁司開始忙碌起來。原來的三班倒變成了五班二輪制,巡查的力度開始增加,而且巡查的地界從從皇宮外圍擴散到了方圓城郊外一裏地的地方。原來是因為詩緲皇妃的故國——襄邑國王攜使團來訪。

這次來訪不同於最近那次,連襄邑國王詩無也前來面聖。宮裏有過上次一次意外,不敢大意。擔心會有意外發生,宮內自從訪團到來前的三十天開始戒嚴。

段恩腦子本來就不太好使,忙起來常常連飯都忘了吃,也不再去想為什麽從皇帝身邊被調離。

不再是影衛的第三十三天。這天大早,同僚們坐在一起吃飯。段恩不太會說話,就在一邊安靜吃著。武器局特制的銀假面十分貼合,段恩吃飯時不摘下也沒有關系。

同僚們大多都是些窮苦孩子提拔上來的,大多都有善良之人的同理心。他們知道段恩有些理由,受宮中恩賜,才會顯得特殊,卻也不去拆穿。

只是這天當值的人裏有個特例,這人叫王毛子,家裏富庶,且只有他一個獨子,十分疼愛,因此變得十分驕橫。

他原先當段恩在皇帝邊上當差,應該是個厲害人物。但段恩現在已被調離皇帝身邊,又老是不言不語,戴著個假面,身姿挺拔,在一群人裏一站就格外紮眼,格格不入。王毛子看段恩不愉快,吃飯的時候拿著難聽的話噎段恩。

段恩不回話,這事就該翻篇了,可王毛子偏不。他竟然伸手去奪段恩臉上的銀面。可王毛子哪裏是段恩的對手,被段恩一筷子架開,彈了手上的麻筋,疼得呲牙咧嘴。段恩繼續吃飯,但王毛子哪裏肯依,招呼上邊上幾個狐朋狗友,當下就把段恩按在桌上。

段恩不怕出手,就怕出手傷人。萬一打傷了同僚,是會挨罰的。他聲音小,語氣軟糯,一聲“放手”也沒有多大威懾。王毛子連同按住他的幾個人以為段恩怕了,更是笑得前仰後翻。

王毛子伸手去摘段恩銀面,段恩雖然躲了下,卻沒躲開。銀面就被揭走了。王毛子看了眼手上的銀面,賤笑道,“喲,銀絲制的,可是好東西,值錢貨。這就當孝敬哥幾個的了。”

“還我!”段恩低著頭喝道。

王毛子伸手去擡段恩下巴,一個激靈,連忙拍了拍手,仿佛碰到什麽汙穢之物,“嘖,女官見著還老是公子公子的叫喚,我還當是什麽天人般的長相,原來是醜得驚為天人。你這樣,武功再好,也沒法再當皇帝的影衛。誰能天天把一個妖怪放在身邊呢。”

“別把聖上與你這種敗類相提並論。”段恩咬牙切齒。

“呵,還敢還嘴,兄弟們,給我揍!”王毛子惱羞成怒,一腳踹開飯桌,朝著段恩胸口就是一拳。段恩悶哼一聲,一擡腳就將他踹開。王毛子哪裏扛得住段恩“輕輕”一腳,一下子連人帶門撞飛出門外。

“給我往死裏揍!”段恩收了八分勁,王毛子艱難地坐起身,還有力氣在門外氣急敗壞對著門裏人喊。

這群烏合之眾沒有幾個是沒有收過王毛子好處的,自然聽話得很。段恩心裏有所顧慮,不能全力抵抗,再加上這群人拳腳確實不到位,並不覺得多疼,段恩就只稍微閃躲,避開要害。

王毛子歇夠了站在門外看,越看越生氣。這醜八怪是瞧大夥兒不起還是怎麽地,一聲不吭也不掙紮。越看越是怒氣橫生,氣急敗壞之下就地撿了塊趁手的石磚沖了進來,往段恩腦袋上砸。血從段恩腦袋上的豁口噴了出來。

腦殼子挨了特別結實的一下,段恩迷茫地扭頭,睜大眼睛盯著王毛子。王毛子自己也嚇壞了,看一眼段恩,再看一眼手上滿是血的石頭。其他按住段恩手腳的人也慌亂松了手,面面相覷。

血從腦袋上慢慢往下滴,朦了眼。段恩瞇了瞇眼,仍是盯住王毛子,用手抹了抹,站了起來,一步步向王毛子走了過去。

“你……你要幹什麽……”腦袋挨了這麽重的一下,一聲悶哼都沒聽見。王毛子見段恩越走越近,揚著手上的石塊張牙舞爪故作鎮靜。

段恩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向王毛子走去。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另一只手上的銀面,覺得視線變得模糊。

“你們在幹什麽!”段恩一頭栽倒在地前聽見有人十分氣憤地大喝一聲。

段恩昏昏沈沈地醒來,身下是柔軟的床。他知道這裏是隨禁司堂門,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腦袋,嘖,有點疼。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銀面不見蹤影。段恩也不知道為什麽著急,竟掀開被子就要往外沖,去向王毛子討要銀面回來,結果人還暈乎著,眼前一黑直接跪在地上。

“我操!”掀開簾子進屋的陸莫城被嚇了一跳。連忙把地上的段恩弄起來,又給按回床上。

段恩被送到隨禁司這事,陸莫城竟是不知道的。早知道送這破地方來,還不如向暻洛討過來。讓段恩呆在一個小小的巡衛隊裏簡直是暴殄天物,這麽一個高手,要是能留給自家是再好不過了,陸家軍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很缺人的。

也是巧合,陸莫城今天偶然和隨禁司主相談,聽說段恩正在隨禁司的巡衛隊裏,陸莫城不由得立刻心癢起來,恨不得立刻把段恩納入麾下。他和隨禁司主一起尋了過來,撞見這麽一趟全武行,兩個見慣風雨的大臣頓時傻了眼。

陸莫城才喊了一聲,段恩就滿臉是血倒下去,只顧著張羅醫官來看診,之後把人安置在隨禁司堂的內室裏。所幸並無大礙,暈過去只是因為正好傷在腦袋。身上的淤青倒是挺多,看著嚇人,卻不嚴重。

放下心送走醫者就進來看看,結果這家夥硬是挺著起身。隨禁司主正在外邊叉腰罵人,裏邊都能聽見他中氣十足地訓話,“你們知道段恩什麽人嗎,人家是不願意惹事才忍著,要是生氣起來,一根手指頭把你們挨個的捏斷!”

陸莫城聽到,不由得笑出聲,架著段恩往床上扔,“你這是怎麽回事,就不懂還手嗎?”

“會死人的。”段恩腦袋還迷迷糊糊的,聽見陸將軍問話,很認真地回了一句。

陸莫城噗嗤一下,更忍不住笑,“一會兒我去和隨禁司主討人,過幾天接你去我陸家軍。哦對了,我順便告訴聖上一聲,你不必操心,傷好之前,就好好歇著。”

陸莫城話才說完,也不等段恩有所反應就掀開簾子走了,出去的時候又吼了幾嗓子,段恩沒去聽,都是軍人教訓人的臟話,聽不懂。

段恩一門心思就是想著,他要是去了陸家軍,是不是就得離開這皇宮,是不是再也見不到聖上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他分不清楚。但心口為什麽揪緊著難受呢?

雖然苦惱,但帶著傷,段恩想不明白,就只是想著想著,難受著又難耐著,然後昏昏沈沈地,就又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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