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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千重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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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記憶很漫長、散亂。她費勁得想回憶往事,卻失敗了。

她只記得風聲遠離了戰場,天地之間很寂靜。人群呆望著她,她也回望著他們。紅衣年輕人的紅光擊中了大地,一道紫雷擊中了他,他從戰場上消失了。她也卷入了風暴漩渦,墜向深淵。

她很害怕,她忽然意識到她再也出不去了。

戰場上的人們,道士、妖修、士兵們都越去越遠。她墜入了深淵。身體劇烈顫抖,心跳得很快,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被抓住了,會死的。大家都知道了我的過去,可是那不是真的……”她想叫又叫不出。

她緊攥著手,指尖刺破了掌心,心痛苦得糾結著。全身縮成了一顆沙子。還在繼續縮小。她想鉆進大地躲起來。

帝君的話語變成了一只靈劍刺向她。它很輕薄又很沈重,輕薄得如鴻毛,沈重得如雷霆。一下子擊垮了她。紫劍如他積蓄了百萬年的怒火,如全靈界的唾罵,擊毀了她。她被刺穿了。她不知道那是什麽,痛苦感卻異常深刻。她沒有尖叫,相反,她變得很冷靜。註視著殺死她的靈劍與話語。恐懼消失了,勇氣瓦解了,感知也消失了。下一刻,她整個人都被射碎了。她捂住胸口委頓在地,眼淚瘋狂得湧出了眼眶,心魂撕裂。她死了。

* * *

“好疼啊,這是在哪兒?”她忍住身體得抽搐,費力得睜開眼。

安靜、寒冷,簡陋,這是一間頭頂漏雨的茅草屋。她渾身是傷得倒在角落的草墊上。屋裏點著油燈,一個滿地亂跑的幼兒和一個繈褓裏的嬰兒發出了哇哇哇的哭聲。草屋漏著風雨,竈臺是涼的,破床破被,桌上空無食物,這是一個家徒四壁的農家。

她疑惑得望著四周。心裏好一陣茫然。半天才醒悟到她又做惡夢了。夢到自己變成了飛天遁地的仙女。女子苦笑起來。想起了她是誰她在做什麽。

她叫秋娘,是吳國邊境的一個普通農家女子。丈夫是個農民,靠著幾畝薄田為生。有兩個孩子。家境很貧窮,丈夫是個性格粗暴愛打人的人,寧可在酒肆喝得爛醉,也不願回家面對著家貧子弱的真相。他用酒來蒙蔽自己。家境困難,沒有一年莊稼是豐收的,這片田地似乎受了詛咒。大人孩子都是常年吃不飽飯。老人重病臥床,無錢醫治,在病痛中死去。她也常被丈夫責打,多病多災。這是個缺衣少食,冷漠悲涼的農人之家。

她從小就生活在這片土地,長大,嫁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她卻經常做著一些“她不屬於此地”的怪夢。夢裏她不停得問自己,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將去何處。小時候她第一次說出她的夢時,被父母狠狠打罵了一頓,就從此不再提起夢了。

“女人生來就是受苦的,這就是我的命。我不該做一個好高騖遠的夢。”她低聲提醒著自己。又怔住了。從沒有上學識字的她如何得知“好高騖遠”這個詞呢。她搖搖頭不再想了,拖著病體爬起來,把陶缸裏的最後一把米放在鍋裏,把孩子們抱回茅屋深處,關緊門。通紅的夕陽籠罩著荒涼茅屋。

又一天結束了,又熬過了一天。她在木柱上刻下了正字的一橫。

她總是感到平靜生活下危機四伏。就像是老天每次賜給他們莊稼豐收,就會來一場狂風驟雨,把她精心侍候的莊稼和菜園吹垮。家境稍微寬裕點,就來一次意外事故,夫傷兒病,吹滅了她好好過日子的希望。生活就像是永久的絕望。她活著就是為了受苦。這是一個普通農家女人可悲可嘆的一生。

她能感受到那種深刻在肉體和心靈上的痛苦。她煎熬著活下去,以為忍受就能活下去。痛苦還是越演越烈。她絕望了,快發瘋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村外來了一個老乞丐,停在了她的茅屋旁。拍打著門,乞求著主人施舍一點食物。

她直發愁,她和孩子尚且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哪有多餘的食物施舍給乞丐呢?她羞愧得直掩門:“對不起,老人家,家裏沒有什麽能施舍的。你快走吧。被我男人看到了,他會蠻橫得打殺你的。”

她的男人是個暴躁粗鄙的農夫。不會施舍食物,還會打倒路人搶奪錢衣。兵荒馬亂的歲月,打死個乞丐丟進深山,像碾死一個螞蟻。

白發蒼蒼的乞丐伏在門邊:“我實在走不動路了。行行好吧,太太。”

她心地善良,見不得老丐暴斃門前,便把今天她的食物一碗稀粥端給了他。也許能避開出門的丈夫。老乞丐大口得喝下稀粥,緩過了氣:“多謝太太,你是一個好心人,一定會有好報的。這種受苦受罪的年月就是老天降罪,熬是熬不過去的。你的身上還都是傷,是挨打?你為什麽不去逃荒,說不定還能活下來。”

她慌亂了。頭一回聽到這種話。她茫然環顧著破舊茅屋和兩個孩子:“不行,我男人不會願意的。我還有孩子,我走不脫。”

“人世間都是先保全了自己,活下去,才有希望改變人生。身旁的牽掛都是虛妄,你留下來會被打死,餓死的。”老乞丐有一雙看透世情的成熟眼睛,話語震人耳饋。

是的,她想離開這兒,到另一個沒有饑餓沒有挨打的地方去生活。在這兒,她會永遠經受著痛苦。她還是搖搖頭拒絕了:“我不會走的。人活著就是受罪,熬過了這個冬天就好了。”

老乞丐站得遠遠的,像是不敢走到她身旁。卻焦急得勸說她:“太太,你快被打死了。你得……”

“混賬,你們在幹什麽?”遠處田地裏丈夫扛著鐵鍁怒火沖天地奔來。

她大吃一驚:“老人家快走,我男人回來了。他是個不聽人勸的莽漢,他會殺了你的!”

老乞丐搖頭說:“你會死的,會痛苦得受盡折磨而死。”

“這就是我的命。”她轉身跑回屋裏,抱緊了孩子。

外面響起了農夫追打乞丐的聲音,之後漸漸遠去。她茫然得靠在門後,不知道最後是丈夫殺了老乞丐,還是老乞丐反抗著逃走了。很久後,農夫渾身是血得跑回來,一巴掌打倒了她,再次殘暴得毆打起她。

多麽貧窮,多麽困苦,多麽卑賤得活著,這就是她的命。她忍耐著。不久後,她因積勞虐打生了重病,快要死了時,才淒淒然得想起那個路過老丐的話,“——人世間總是先保全了自己,活下去,才有希望改變人生。”她淚流滿面。是她錯了嗎?她也許該聽老乞丐的話,先逃命,活下去,才能改變這個可怕的命運。現在晚了。如果有來生,她會稍微改變一下吧。

她深刻得體驗著快死的感覺。那是一種極痛和極放松混合的滋味。生活太困頓,沒有任何愛,身體和心靈都遭受到了重擊,痛苦絕望都浸入了骨髓裏。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死亡對她是一種解脫吧。她的意識漸漸消失,她死了。

腦子裏塞得滿滿騰騰的,頭暈腦悵。她緊閉著雙眼不願意醒來。她擔心一覺醒來又回到了貧窮困苦的小茅草屋。周圍奇特的聲音、誘人的香味使她鼓足勇氣睜開眼睛,發現她躺在一間幹凈明亮又整潔的青磚瓦房裏。身上棉衣厚實,方桌上放著白面饅頭和甜點心。謝天謝地,這是一個殷實富足的小康之家。她終於擺脫了那個食不果腹的農奴般的家庭了。她降生在一個小康之家。

不對勁,她的臉色陰沈下來。她發現自己是個嬰兒,她轉世了,卻帶著上輩子悲慘秋娘的記憶。她心驚,決定不告訴任何人。她怕他們把她當成妖怪。也許是某位神仙憐她上輩子淒苦,補償給了她新的一生。這輩子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小康之家的生活沒有持續太久,她很快又遭遇到了狂風驟雨式的打擊。父母把她嫁給了縣城裏面門當戶對的書香家庭。丈夫是個秀才,初婚,與她情投意合。她很幸福。數年後色衰愛馳,丈夫娶回了多個小妾。生活充滿了爭端怨氣。家人、侍女都在勸她,夫君是愛她的,財產地位夫人的名份都給了你,他只是想娶個美貌小妾。幾千年來,男人好色,女人大度,都是這樣過來的,夫人也該能容忍幾個小妾吧。她憤恨又不解。

一個人如果從頭到尾沒有嘗過愛,也不會失望吧。年少時嘗到了愛情,年老色衰就被冷落,卻是一種誅心酷刑。她終日終夜得經受著這種酷刑。越愛他,越恨他,漸漸得她變得暴躁易怒,尖酸刻薄。與小妾謾罵,責打仆人孩子,變成了著名的潑婦。秀才丈夫和滿家人都越來越討厭她了。

每個孤寂的午夜,她都被自己白天的兇惡嘴臉和行為嚇得簌簌發抖。這還是她嗎?是什麽把一個溫婉賢良的女子變成了醜陋兇悍的惡婦?這又是怎麽樣的一種生活啊。丈夫暗恨著她,兒女也嫌棄她,他們都說她是瘋子!

她在這種漩渦裏煎熬著。家宅裏暗傳著她瘋了。家人強迫著送她去縣城外的青山寺院拜佛靜心。那兒有位得道高僧,擅長驅惡褪魔。高僧是位青瘦的中年人,沈默得望著著瘋狂得抱怨謾罵的秀才夫人。

她向他訴說家事並乞求著秀才回頭轉意,祈求小妾和庶子都暴病而亡。高僧緊皺著眉,說出了第一句話:“你入魔了。把幸福寄托在一個愛已逝的人身上,只能遭受失望。人心最難測,也最難扭轉。活得如此痛苦,怨恨侵入了身心,變成了人人眼中的魔鬼。為什麽不試著放棄一切。忘記他的愛,跳出這個圈子,恪守本心。也許能守著兒女過完平靜一生。”

她驚訝又暴怒:“這是我的家!我才是正妻,我為什麽要把財產名份讓給那些小賤人?我要和她們鬥到底。”

和尚搖頭:“你陷入虛榮與假愛的迷障了。人世間,人心最難爭奪。很有可能爭到了仇恨和牢籠。人要學會選擇,要以自己為重。如果你不願意掙脫牢籠,就掙不脫。你不願醒來,就不會有人能叫醒你。你會永遠墜入這個可怕痛苦的夢魘牢獄。”

這話很耳熟,像是有人說過。她不記得了。高僧像是說話急了,劇烈得咳嗽起來,吐出了一口血。

她大驚:“大師,你怎麽了?”

“我說的太多了,透露天機,大道不會容我。你好好得想想吧。”高僧蹣跚著離去,惡風忽起,他撲地而死。寺中大亂。僧人們忙著去請醫生,夫人的靜休也中止了。

她的心砰砰亂跳。放棄這一切,自己醒過來,就可以掙脫這個痛苦的牢獄?這怎麽可能。那是她的家,她的夫君,她的兒女,她怎麽能把這一切白白送給別人?高僧肯定是哪個小賤人收買來勸退她的。她要找出那個賤人,驅出後宅。她不能在這場宅鬥中輸掉。她滿懷怨恨得回到家,更變本加厲得報覆後宅,宅院越來越亂……

最終,她與小妾們的爭執打罵中,被推到臺階下,頭撞青磚而死。

她摔倒時頭疼欲裂,意識到自己又要死了。縣城裏最有名的潑婦與小妾打架而死,死得如此滑稽。她連想想就會大笑了。她的心裏竟然還有種期待。

總算是又死了,又結束了,她不想過那麽齷齪的日子了。太誅心,太痛苦,太丟臉,一次又一次得經歷著失敗人生。她這次想請神明不要讓她帶著記憶去轉世。她寧可過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生,還能對未來有些展望。

黑暗翻滾著過去,前方是星星點點的亮光。她駭然發現,那光亮、聲音、觸覺都充滿了吸引力,吸引著她飛過去。“不,不要轉世,我不想再轉世了。”光明奪去了她的意識。她的眼前是一片雕梁畫棟的宮殿,華麗,奢侈,下人成群。她又帶著記憶來到了新世界。

我不想這樣!她握緊雙拳幾乎憤怒得喊叫了。

這是一種懲罰嗎?!每一次都帶著悲慘記憶轉世,再過一個悲慘的一生。她的腦海裏充滿了失敗和死亡。像掉進了一個怪圈,被欺騙被責罵被殺害,活生生得感受著世間全部的苦與罪。這是一種無上的責難。

她想中斷這種神明給的“帶著記憶轉世”、“每次必受盡痛苦而死”的輪回。卻毫無辦法。又一次帶著記憶轉世了。前兩世中她付出了真摯的愛與感情,卻屢受挫折。這一世,她決定做個最自私自利的女人,不愛誰,不去奢望愛,保守自我,避免陷入泥潭。就永遠不會痛苦了。

這一世的她是位官宦之女,與政敵之子結成政治婚姻。他們相互厭惡又必須結親。於是相愛相殺,相互傾軋。他們之間沒有愛,只有仇恨。這是個好現象,這樣就不會落入痛苦絕地了吧。

事情在中途出了點岔子。她的夫君,那位政敵之子對她說,他愛上了她。是真的,他為了她,反抗家族,盡力得保護她,在家庭傾軋和政治漩渦裏為她撐起了一片天。歷經了多種磨難,她也不可救藥得愛上了他。

相愛,相守,共享福,也共患難。他們經受了最嚴苛的考驗,此生不再是悲劇了吧?最終落幕時,他在家族和她之間做出了選擇。他還是退縮了,他被迫對她說,“上千人的性命抵得過她一個人的性命。對不起。”之後任由他們殺了她。她很迷茫得看著他,真的笑出了聲,“一個人的性命尚且不能保護,上千人的性命又如何去保護呢?你才是最自私自利的人罷了。”說好的他愛她永不分離呢,說好的這一世冷心冷情不再動心呢。他又分離了,她又動情愛上了對方,於是陷入了最深重的痛苦中。她快要瘋了。

她被哄騙著帶到郊外莊園時,感受到死亡迫在眉睫。她心裏還殘存著某種希望,夫君會在最後關頭回心轉意,趕走那些如狼似虎的軍士救下她吧。但她失望了,軍士們把她的頭按在桌面上,一個侍衛執著刀來到了她身旁。她的夫君遠遠得背過了身,聲音如哭如笑:“動手吧。”

她猛得想起了上兩次轉世時,那個偶然出現的老乞丐和高僧。他們都向她說出了一段最振聾發聵的話後就消失或死了。在她黑暗的生命中,他們像偶爾亮起的火苗,點亮了她的路。如今回想起來,他們的話是對的!

他們讓她“醒來”,說她若不醒,就會永遠陷入這種“痛苦牢獄的輪回”。她若醒來,就能打破痛苦輪回?

這一世他還會來嗎?他還沒有出現過。她有些驚悚也有些期待地想,他若來了代表著什麽?代表了這一切都是個圈套。他是來救她的人。而相對的,有人在陷害她嗎?

陽光直曬,持刀侍衛的眼光如豺狼。最前面的侍衛隊長是個年輕英俊的男人,面容籠罩在陽光下的陰影裏。他俯身替她理秀發,輕聲細語:“為什麽不逃走?為什麽還不醒?你若不自救,就會永遠陷入這個痛苦牢獄裏。”

她驚訝得睜大眼睛。是那個偶爾一現的曙光。這一世真的有人來救她了。她霍然開朗:“這不是命中註定?這是一個圈套?我怎麽才能醒?”

“這不是命中註定,這是人為的懲罰。這是一座‘千重萬苦牢獄’。有人施法術使你轉世了千生萬世,回回都要經歷最痛苦的人生。而你是無罪的。你只能自已醒來,就能看到千變萬化監牢後的真實世界了。”

她熱淚盈眶,這無窮無盡的痛苦人生是場牢獄。

侍衛對他起了疑心:“隊長,你在做什麽?快殺了她。你要背叛宰相公子嗎?”

他向他們揚起了劍,對她道:“快醒過來吧,你陷入這牢獄太久了。再不醒來就永遠沈淪下去了。”

侍衛們揮劍砍向了他,他反擊著。他像是被壓制,很快得被砍倒死了。

“不——”她尖叫起來。渾身像炸開了。她不敢相信他這麽輕易得就死了,他不是她的機遇嗎?一股巨大的痛苦湧來,她死死得按著頭尖叫著。相府侍衛們舉起刀,又砍向了她的頭。她身首兩處。死了。這次,她卻沒有感受到利刃割頸的痛苦,只覺得從裏到外都要炸裂了。一股黑色風暴從天空卷向了她,要把她吸入天空。她渾身釋出了白光,一種更蓬勃犀利的刀光斬斷了黑風暴。

她睜開雙眼,握緊雙拳。身畔的時空靜止了,時間也停止了。

這次,她沒有再回到嬰兒軀體裏,再轉世到新世界。她停下了。

她忽然知道了她是誰,在做什麽,身在哪裏……

她是妙有霞,被曜始帝君抓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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