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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百年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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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祖和妙有霞破開虛空往下看,也是破開虛幻往現實中看。前方有一座空殿、孤燈、一桌、一人、一書。

這是借助了刺客會的天外道器“竹間忍”的力量。飛茹把偷帶出來的一葉“竹間忍”獻給了鳳祖。使他們能偷到碧血祖師居住的育神殿。飛茹對鳳祖有點畏俱,鳳祖也對她毫無興趣。閑淡得接過了竹間忍。一向酷愛美人的他對明朗美人飛茹視而不見,妙有霞有點驚奇。

他對她拿出的“竹間忍”很好奇,反覆把玩。

“有問題嗎?”妙有霞問。

“這不是道器。”鳳祖臉色不好,緊緊得閉住嘴。

他不想說話時誰也問不出。妙有霞氣結。

天外道器竹間忍沒問題。二人成功得破開虛空,站在了道統最戒備森嚴的育神殿,碧血祖師的背後虛空裏。他們都有點緊張。

碧血祖師在挑燈夜讀。翻看著一本本古老功法的經卷。古書自動閃現、消失、飛快得翻著頁。他快捷、有序、精準得翻看著,如傀儡道器。他看的是道統百萬年來法陣設置與禁制方面的仙書。他為了修建疊仙門真是禪精竭慮。

鳳祖低聲冷笑,施法加強了自己與妙有霞身上的隱藏禁制。想在偽金仙的眼皮子底下糊弄過去,很難。

碧血祖師沒有發現敵人們。他查找得很不順利,漸漸煩躁。他閉目沈思片刻,突然倦意上湧。他有點驚奇,偽金仙是永遠不會疲憊的。而這股無名的倦意來勢洶洶,吞沒了他。

他盤膝坐在書桌前,閉目打盹。周圍漆黑混沌,唯有桌前有一輪青蟬孤燈。他全身陷入了黑暗,燈下映照出了一雙雪白的手和不住翻動的書頁,書頁上反射出一塊塊大千世界。奇妙又詭異。睡夢中他依然在謀劃疊仙門。

“就是現在。”妙有霞背心被人猛推了一把,跌了出去。她驚恐得倒向了碧血祖師後背。

如泥牛入海,光影投日,她毫無聲息得融入了祖師的軀體。她驚詫得回頭望。鳳祖微笑著擺手道別。他們之間越來越遠,她的身軀越去越小。妙有霞看著鳳祖右臂擁著她的軀殼,放下了心。是她的神魂飛入了祖師的神魂宮。

一條漆黑的羊腸小道,遠方高處有一點如豆燭光。她躺在草叢裏醒過來了,渾身劇痛。很多年沒有嘗受過這種體如淩遲的軀體病痛了。

她忍住劇痛,匆匆得爬起來,沿著山路走上山頂。山頂開闊處有一個古舊小院,三間石屋,簡陋的石制桌椅,墻壁上掛著幅飄逸道士的背影像。屋內整潔清冷,有仙像、香爐、法器架、地上有蒲團,顯示著這是一位道士的居所。妙有霞迷茫得打量著石屋。

石屋裏間有一個年幼的孩子,背對著她,用劍狠狠得砍向木柱:“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壞蛋!”

她驚奇得看著他的背影,發出了點聲響。他收住了刺殺,回過頭冷淡道:“你回來了。”

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像女孩般美麗稚嫩的臉,一雙明亮漂亮的大眼睛,纖瘦的身材。是她最討厭的那種半大小子。他的面孔手臂上布滿了青紫傷痕。

他不是道士,是個普通的煉氣期弟子。

她盯著他和他的傷痕迷糊了。

他倔強得轉回去:“我自己摔的。”

撒謊。摔得有這麽嚴重嗎?是與宗裏的其他煉氣期弟子打架了。孩子們不會像他們的道士父母一樣,精神超脫行為守秩序,還是像凡間小孩一樣頑皮惡劣愛欺淩人。昆虛宗的煉氣期弟子又跟他打架了。她腦子裏湧滿了這些念頭,想說些什麽,嗓子像烈火般得灼痛說不出話,

“別說了,我餓了。”

二人相對著坐在桌前吃飯。練氣期弟子還得飲食。她又奇怪又習慣地盛飯給他。漂亮小孩子嫌厭地盯著飯菜,強迫自己吃下去,突然仰頭道:“打就打了,他們罵我雜種。哼,我現在不跟他們計較,等我長大了,築基,金丹,成為真正的道士。我就讓他們一一吞回這些話。”

她忍住頭部喉嚨的劇痛,內心酸楚。既然免不了打架,就認命吧。她的回答是幫他多盛了一碗飯,孩子皺著眉頭吃下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腕,枯瘦、焦黃,是一個瘦弱生病的中年女子的手腕。她沒有勇氣去看書架上的銅鏡。她的腦海裏瘋狂得湧進了很多零星記憶,想起了面前這個穿短衣的漂亮小孩子的來歷。他是碧血。

幾天前,昆侖山山主陽純真君帶來了這個孩子。騷亂的人群架著個小小少年,來到文秀峰。他慘白的臉,烏黑的眼,嘴唇雪紅渾身燃燒著一種可怕的氣勢,像是會把人們都點燃似的。

“先照看他,他的母親死了。這是他該歷的劫,若他能渡過此劫,就是個修道種子,渡不過就應該殞落。”陽純真君冷漠地命令。孩子掙紮著暈了過去。

她急忙點頭應允,雙手接過他。十歲的孩子身軀消瘦單薄,立刻生了大病。數十日沒有清醒。她憂心忡忡的,再這樣下去他就死了。她不眠不休得照顧著他,將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他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是:“他們把她葬在哪兒了?”

她盯著他半晌,努力將靈氣匯入喉嚨,將嘴巴湊到她的耳邊,跟他說了第一句話。她修煉不利,諸宮受傷不能言語。全昆虛宗都知道她是個啞巴。現在,她忍住烈火般的喉嚨灼痛對這孩子說出了第一句話:“不知道。那是昆虛宗陽純真人的處置,全天下只有他知道。”

少年眼亮了:“我餓了。”

他便在她的文秀峰生活了下來,直至今天。

妙有霞心潮澎湃地環視著周圍。老舊的石屋,半殘的燭火,孤僻殘疾的道門女修,還有這個滿懷憂憤心力交瘁的孩子……

她明白了她是誰。她融合了太物的靈氣,喚醒了玲瓏,施放出“回溯時間”的法力,來進了碧血祖師的過去。她回到了紫月真君死後,碧血被交給紫誅真君的昆虛宗!她就是紫誅真君。確切的說,她占據了紫誅真君的軀體,將那個古板沈默的女道士驅逐到另一個大千世界。天殘女道士醒來,會在一處靈氣充沛奇遇極多的大千世界。她會以為這是昆虛宗安排的一場修煉。而她趁機替代了她。紫誅真君是玲瓏的應身之一。

是玲瓏來了,撫養了小碧血。不,是小妙來了,撫養了碧血。

她心事百轉,激動悱惻得幾乎要落淚了。

為什麽要回到這一刻?

荒涼的文秀峰座落在昆虛宗邊緣,居住者也像是大宗門的邊緣人物。一個是父失母死的雜種,一位是身帶天殘,久不得道的瀕死女道士。

山上修煉的日子漫長,她背著手在院前踱來踱去,強忍著身體上的疼痛,盡心地教導著碧血。指點著他的功法不全,劍姿不到位……她焦慮得恨不得一下子教會他,使他能順利築基。她下意識得覺得時間不多了,她擔心自己明天早晨就不再醒來,或者是真的紫誅真君回來,會驅走她的意識。她要盡快得教會小碧血保護自己。

她借用玲瓏的能力來到這個時間,或者說玲瓏送她來此地是有深意的。

她從周圍人對她的稱呼待遇,知道了自己在昆虛宗的地位。她不是那位為愛走天涯的任性女孩小妙,而是一位久不突破受盡冷遇的金丹女道士。她衰弱、病重、將死,才得到了撫養碧血的任務。昆虛宗希望碧血自然死去。

修煉的日子枯燥而漫長,遇到了無數挫折。她遇到了他修煉不利身心崩潰的時刻。壓力太大,仇恨太深,成人都難以承擔,更何況一個背負著大仇的孩子。

少年註視著煙波浩渺的昆虛宗,瘋狂地大叫:“我好恨,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那些殺死我娘的臭道士,永遠也不饒過舅舅和昆虛宗。我死了,也要變成九幽厲鬼和魔修殺了你們!”她忍住內心的驚懼,盡力得開解他。這場瘋顛崩潰持續了大半年,看著他日夜在心魔中掙紮沈淪。她無能為力。

她出了一趟遠門,去修仙界最兇險的魔域“小西天”修煉,采摘到了一只療傷的靈花。給病入膏肓的孩子看,以嘶啞的聲音解說著。

“這只靈花叫做‘落星殤’。就像天上的星宿落入了凡間般璀璨美麗。最大的功效是吞噬人類的各種殤、折、恨、夭等惡意情緒。能治好人的心殤魔意。你若有難以言語的心殤痛苦,就對它敞開神魂宮,那些情緒就會轉嫁到它身上。它每開一朵,就釋放出一分惡意,你的心傷就會愈合一分。它有三十六朵星花,等它開滿了三十六朵花,你便會身心痊愈。我使用秘法將它與你的心魂宮相連,它與你同生共死。它若不死,你便不會死,它若枯萎死了,你才會死。”

“——你若繼續沈淪下去,它會死。也會使那些仇人仇者快親者痛。你好好想想罷。”

碧血接過了“落星殤”,黝黑的枝節雪色的花,如寒夜流星。每日看著它,它終究不動、不開、不落,他也終於不死不瘋不傻,活了下來。十年後,他築基成功,成了昆虛宗最年輕的道士。他心智全開明白了,“落星殤”只是一種很靈驗的治療外傷的仙草,並不能治療內心諸傷。紫誅真君是在騙他。

落星殤也從未與他神魂宮相連。它唯一的優點就是命長。每一百年開一朵花,三十六朵花開完便是三千六百年。那時候他若沒有老死,就三千六百歲了。能修煉到金丹宗師元神真君了。

話是假,花是真。花不珍貴,蘊意比海深。殘疾短壽的她希望他能將哀思寄托在黑根白花,專情修煉,最終長命千歲得道成仙。她希望他能夠跨過目前的坎坷,走上修真大道。

碧血突然開竅了。珍藏起那枝白花,刻苦修行,終於在昆虛宗築基成功,成為了修行門裏人。又一日千裏的直奔金丹大道。

道統說的沒錯。他過了這場劫,就是修煉天才,道統會重視他任由他活下去。華庭修仙界有足夠的包容力魄力,培養一個仇恨者。他們覺得他如果踏上修仙路,就會理解道統。與道統和解。

師父老了,黑發染上銀霜,眼角出現了細密的皺紋。數十年過去,紫誅真君即將壽盡而死,而碧血的境界突飛猛進,就要突破金丹。奇怪的是,他卻不見長大。面孔略顯成熟,身量稍高,仍舊是那幅冰清玉潔的青澀少年模樣。

他心中有壁壘、有劫、有恨,因此不能長大。所有人都默默的註視他,掂量著這種情況。這是他對昆虛宗無聲無息的恨。

一日,妙有霞見到了山外的道統來客。一位碩長英俊,眼眸綠意森森,帶著清新靈氣絢爛如朝陽的蓬萊宗年輕道士來到了昆虛宗。

她見到他就驚得身軀連震,是沈極道士!

一貫的失音與僵硬面孔幫她掩飾了情緒。紫誅真君面無表情地聆聽著道統的命令。“碧血將與其他年輕弟子一起進入小蓬萊修行,由沈極宗主護持。你完成了你的任務。”陽純真君一幅卸下包袱的輕松,沈極向她露出了誠懇的微笑。

衰老醜陋的女道士堅決搖頭,以法術幻化為聲音傳入兩位高等道士耳中:“不可。碧血的性情還未穩定,心智未成熟,進入蓬萊會引起麻煩。還是由我繼續教導他,看他能否成為金丹修士再說吧。”

兩人重重得鎖眉。她說得對,能成為築基道士的年輕弟子很多,只有十分之一者能晉升金丹。很多修道者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金丹。

兩位大人物相視一眼許可了。沈極宗主意味深長地告辭離去。

妙有霞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文秀峰,坐在木桌前發呆。小碧血飛進來,將打下的仙禽拋在桌上,嚇了她一跳。他看著她笑盈盈的:“師父,你怎麽了?見到道統來人為什麽心神不寧?”

少年的笑意如百花盛開,帶著數百年後飛向簋山時那種迷人的唯我其誰的魄力與魅力。

小妙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這個謎團太深了,她解不開它。

她抓住他嘶聲道:“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昆虛宗!在你晉升到金丹修士之前不離開此地。你一定要好好修煉,保護自己,也不要與道統的人接近。”

“師父你怎麽了?我答應你。”碧血很奇怪,也答應了。

師父就是他最親近的親人,他會遵循她的意見。她一向多愁善感,而他長大了可以保護她。

以後的日子,道統多次以各種借口要帶走碧血。紫誅真君全部婉拒了。妙有霞充滿警惕,沈極到底想幹什麽。昆虛宗道士們不知道,數百年後的她卻曾親眼目睹,沈極祖師承認碧血是他的兒子。此時,昆虛宗誣指紫月為魔女而死,她的兒子慘遭放逐險些沒命,他都未出現過。碧血晉升為築基道士,他便雲淡風輕地來了。他究竟是為什麽?是愛他,關心他,還是恨他,算計他……

原來,數百年前他就一直在關註碧血。

妙有霞下意識得“與沈極做對”。他想做什麽她就堅決不允許碧血做什麽。

隨後二十年,紫誅真君多次阻止道統對碧血的征召,或昆虛宗派遣年輕弟子出門歷練等行動。受到了很多責難。全修仙界都知道,天才道士碧血有一個古板、不近人情、溺愛護犢到拖累他修行的師父。妙有霞不在乎,抓緊一切時間教會他,那些來自數百年後他教給她的“神奇劍法”。碧血真君向她說過,這些劍法來自天外,是他在昆虛宗之外得到的大機緣,關鍵時刻能保他的命。

有功法,有嚴師,有偏安的仙山石屋,有詳和寧靜的日子。兩人都沈浸在這短暫又漫長,真實又虛幻的幸福中了。時間幾乎停滯了。

該來的終究會來。

一日,她被帶進了昆虛宗的主殿,那裏連接著另一個空間“戒律元和金殿”!她遭到了執法道士們的抓捕圍獵。一塊完美無暇的灰白石板道器罩住她:“魔女,你是魔女!你侵襲昆虛宗女道士的身軀,有什麽目的?”

他們說對了,他們也找到他了。

妙有霞幾乎笑出了聲。是的,她是魔女,侵占了紫誅真君的身體,在百年時間教導了碧血。她突然對他充滿了內疚,“紫誅真君”的將亡,會給他帶來多麽大的傷痛啊。早知如此就不來陪伴他了。可是她不能放棄這個陪伴他成長的機會,她又多陪了他一百年,多愛了他一百年。

前呼後應,草蛇灰線。此情彼愛,延綿不絕。這就是她與他的緣。比她想像的還要深遠綿長。她內心激蕩得快落淚了。她再也掙不開這個宿命。

原來碧血少年時代最敬愛的師父就是她,數百年前她就得到了他的愛。那柄黑枝白花的落星殤就是紀念她的。她也為此付出了絕頂的代價。

她向陽純真君冷笑道:“讓碧血在昆虛宗修煉到金丹修士,我就自願出來。任你們搜魂。”

他們考慮良久,同意了。她離開了紫誅真君的身體進入了役雷分魂碑。經受了種種恐怖的搜魂酷刑。她一言不發得抵擋著它,堅持著。一年,十年,給了他們機會折磨她,也給了碧血成長為金丹修士的時間。

他們始終找不到這個魔女的來歷目的。她從頭就沒有帶著惡意而來。

真實的紫誅真君從異界游歷回來了,成就元神真人。妙有霞將前情轉告她請她逃走。她卻自願回到昆虛宗。古板女道士認為昆虛宗是她的家。藍蓮殿主與陽純真君發現她們心魂換回後就殺了她。他們不允許一個被魔女附身的女道士還活著。他們讓她撫養碧血是以為她會與“雜種”一同斃命,而這個魔女教成了小碧血,也延續了真正紫誅真君的性命。魔女打亂了所有計劃。

真實的紫誅真君也死了。

小小的碧血面對著再次擡回來的紫誅真君屍體,沈默了。他一語不發地接受了昆虛宗對師父的處置。“她是魔女。被戒律堂斬殺。”

少年心底對道統上六宗的最後一縷溫情消失了。最後一根弦也斷了。他收斂感情,無心無我,直奔向金丹大士的大道。

——如果你們瞧不起一個低等道士的憤怒,我就讓你們看看成長為高等修士的道士的憤怒!

他發下了如此的大願。也完美得實現了大願。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一次探尋究竟的冒險,一個沒有結果的結果。唯一幸運的是,她陪伴了他一百年,又愛了他一百年。看著他慢慢長大,變回了記憶中那個英雄無畏的他。

妙有霞再也不願經歷這種絕望了,她痛哭著掙脫役雷分魂碑,回到時間大河最後,醒過來了。眼前的鳳祖充滿痛苦得捧著她的臉。

“我知道沈極想幹什麽了。”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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