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梭。人們如果不停得回憶往事，就會陷入迷途中。

四處暖風如織，像在寧靜溫暖的蠶繭中。妙有霞睜開了雙眼，身體劇痛得像生了場重病。自從她築基之後就未感覺過的虛弱寒冷又回來了。高等修士的熾熱、充實，燃燒著巨火的力量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具損壞的空殼。

“我們把你給搶回來了。”門旁一人微笑道。

“搶？”妙有霞看去。

門旁依著一個普通又機靈的年輕人。是以前同山修煉的田星恒！她驚喜交加。她以為他死在飛幽了。他與以前的柯山道士有少許不同，更成熟老成了。

他與兵刑一起救了她。戰爭結束後。沈極金仙殞落，碧血宗主領著道士們撤走了，鳳祖失意得飛走。其餘的奴隸城主和世家們也散了。戰場中間只剩下暈倒的妙有霞。兵刑遲疑著走過去，身前出現一位劍眉郎目的年輕道士。他搶先攝住了妙有霞。

“這是道統的人。”戒律元和金殿的晨曦首座喝道。

“她不是什麽地方的人，她是她自己的。”兵刑憤怒了。

“她隨著道統而來，也該隨道統而去。你敢違抗上六宗的命令？”

炎華部落的軍士們與大王一起怒視道士。沈極祖師怒擊天遣的餘威還殘留在他們腦中，他們不敢與道統作對，卻還是堅定地站在兵刑身後。晨曦大怒，蘇坎子想勸解又猶豫了。他暗中也認為妙有霞最好回到道統。她現在身負靈界金仙之謎，流落在外很危險。他歉意地看看兵刑。

散修群裏施施然地走出一人：“可是妙道士已經不是道統道士了呀。她是個散修。”

外貌平平無奇的年青散修笑嘻嘻說：“我叫田星恒，是散修盟星韻老祖的大弟子。妙有霞已經是我們散修盟的人了。”

“你這個奸細，等著散修盟被道統剿滅吧！”晨曦首座不願多糾纏，拂袖飛走了。

“就是這樣。”田星恒盤膝坐在妙有霞面前。神態閑散如凡人，腰身挺得筆直，又像個正統道士：“道統想帶走你，我從中阻攔了一下。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們現在正在蚩尤國國都外。”

“多謝田師兄。”妙有霞忙道謝。她還是習慣得叫他田師兄。

華庭界發生了這麽大的戰爭，每個勢力都會派出屬下監視。散修盟也來了，田星恒也加入了……妙有霞有點吃驚卻閉緊嘴巴。自飛幽開始，同伴們就卷入三仙之亂各奔東西。她不願喋喋追問。她自己也有很多說不清的事情呢。一念至此，她緊緊得蹙起眉。

不敢想，不願想，想多了就會失控得直陷入痛苦憂愁的湖底。

室內不知不覺得光線暈黃，彌漫著道香，一股陰冷森嚴之力籠罩住了房間。妙有霞不自禁得打了個寒戰。她虛弱得像退回了築基境界。寒冷、劇痛、靈氣枯竭。這是她變成玲瓏金仙的後果嗎？她想問些什麽，忽然發現對面的田星恒變了。陰郁普通不起眼的青年散修變成了氣質篤定，沈穩肅靜的陌生人。帶著一絲萬年的暮氣和疲憊。

他的話也充滿了倦意：“我活了很多年了，見識了無數奇人異事。這一戰還是令我很吃驚。”

妙有霞驚訝地瞧他。

“不用擔心。我是散修盟的星韻老祖，借用大弟子星恒的身軀‘顯化’的。我的本體不在此處，分出了一縷分魂與你談話。我統領著本界最不成氣候的散修們，幫助他們走上大道。不集合散修們就比不過道統與修仙世家。我們是一個他們看不起又厭煩的所在。我建立這個‘散修盟’就是為了給世界添堵的。”“他”直言不諱又嘲諷地道。

是星韻玉仙的分魂附在了田星恒身上。

“老人活得太久，嗜好觀星讀書，就知道了很多事。仙話、神話、洪荒時代、上古、遠古、中古、近古……一切事情的答案都深藏在經卷裏。比起推衍未來的金仙們，一知半解的神算玉仙都準多了。我觀察華庭界很久了，發現它到了一個極危險的時刻。所以來與你會面。”星韻老祖深沈地道。

“與我會面？”

“你不記得全部事情了？”

“不記得了。”妙有霞搖頭。

她忽發異變，暈厥過去。之後飛上虛空勾連星砂長河回溯時間。都似乎是另一人主宰了她的身體。她的本心像渾渾噩噩的沈睡在濃霧深處不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直到她力竭摔落地上。直到她戰後醒來。才聽說玲瓏現身了。她真的就是她。妙有霞臉色灰白得緊抿著嘴唇。她和全華庭界的修士們一樣頭一次這麽近得感受靈界上神的影子。

“你什麽都不記得了，只剩下一具空殼。那位上神走了。你又能醒來思考對話。你們是交替出現的。”星韻老祖沈思：“我有一種猜想，也許能解開你的謎團。”

“請老祖賜教。”妙有霞急切道。

“以我薄見，你是上神的應身。”

“應身？！”

“是的。應身。非奪舍，非轉世，非附身，有點像應身。神仙們偶爾需要下凡下界。他們受低等世界的天、地、大道排斥，不能親臨此界。便利用各種方式下凡。轉世，附身，或使用應身。轉世需要太長時間準備，還有胎之迷等災劫。附身使人體受損嚴重，附身過後人會死。應身是上仙提前在下界準備好的素人軀殼。從娘胎裏起就是為上仙塑造的。她們的身體靈魂與神仙極度契合，上仙可以隨時自由得借用她的軀殼。上仙離開，應身也不會受損死去。我們親眼看到了時間上神在你身上顯現，你沒有她的思想意識感觀。於是你便是應身。”

“小妙就是玲瓏上仙的殼？那有沒有危險？”無純與訟魔很憂愁。

“是的。有一些損害。但可以承受。還有莫大的好處，由此很多修士渴望做應身。部落祭司，蠻族神師，或妖族的聖子聖女等等都是所謂的應身。承載上仙傳播神諭。這有利可圖。”

人們略松口氣。

“狐假虎威而已，多謝老祖救了我。”妙有霞黯然道。她明白了是星韻老祖使用很多仙丹靈藥治愈了她。

“我並非白白花費精力治療你。我有私心。需要與你交換些利益。”高等修士是剛直的。

“請老祖下令。”妙有霞感激道。

欠下人情需要還很輕松，欠下人情還不清才最可怕。

散修盟盟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轉而介紹了道統最近的情況。一張年輕人的面容充滿了老年人的狐疑算計頹唐，使人恐懼：“……這場大戰，三位靈界上仙來了。打破界域穩定，引發了道劫。這不是好事。碧血成為了道統祖師，大肆修建疊仙門。更是稀奇。但修建疊仙門需要很多資源、靈氣、人力。他命令全修仙界的門派個人都要貢獻出力量。否則就是道統之敵。散修盟和我都很憂愁。”

“碧血成了祖師，想建造疊仙門飛升靈界？”妙有霞更驚訝了。

“修士的目標就是飛升成仙，長生不老。這有何奇怪。”

“可是……”

“可是‘疊仙門’是一種撥苗助長式的修煉方法。正常情況下，修士們修煉圓滿，體內靈氣精純到超過本界法則，就會被本界排斥，飛升上界。這個過程很奇妙，也很艱難，稍有失誤就會殞落。‘疊仙門’是一架雲梯，強行把此界與上界相連，使一些靈氣未滿達不到金仙境界的修士也能沿此飛升。這違背了大道法則。這是作弊！更可怕的是，修建疊仙門需要太多資源了。集合了全界資源猶嫌不夠。道統與妖洲開戰，就是為了奪取妖洲資源；命令各大門派世家貢獻資源；還命令炎華國和我們散修盟一起去做苦工修建……以捷徑飛升成仙是種大智慧大勇氣，但以全華庭界的人力資源去修建。太冒險了。”

“修士們都不願意嗎？”妙有霞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願意。他們本來不能飛升，若建成疊仙門就能投機取巧得飛升。誰不心急眼熱？”

“那你呢？”

“我也盼望在老死之前飛升。”星韻老祖苦笑：“但我不相信道統。一萬年前我是蘊靈門宗主，不堪道統戒律的重壓。反出道統。從此後，我就再也不信那些道貌岸然的道士們了。這裏面不對勁，我還捉摸不透這是怎麽回事。道統一方面建起法度森嚴的修仙體系，一方面尋找大道的漏洞想走捷徑，這是個大矛盾。而大矛盾後就有大危機。”

他們有仇。散修盟的盟主與道統祖師也有不少故事呢。妙有霞默默地想。他身為散修盟的盟主，與道統好比民間與官方，學生與老師。即敬畏又自卑，即遵從又反抗。他帶著情緒看待這件事。

“我以前見過碧血首座。他是個持重、敦厚、務實的道士，不屑走歪路。現在卻比沈祖師還要激進，嚴厲、投機取巧。與沈極祖師同出一轍。我覺得他變了。所以我不願遵從道統的命令。我們在四處聯合有疑慮的人士和門派。妙修士，你呢？你是相信道統，還是相信我們來阻止道統？”

我只是一個普通修士啊。妙有霞心道。

“你不普通，你是一位靈界上仙的應身，牽動著幾位上仙。我認為你有能力阻止它。”

“你想求助玲瓏上神？”妙有霞醒悟了。

“是的。我想通過你求助上神指點天機。危機中她救了萬種虛殿的修士，也有可能庇護本界。”星韻老祖嘆息：“可這不容易。你身上的上仙氣息消失了。我想她走了。我修煉的是因果類功法，能看到萬人萬物、本我他我的靈氣變化，以及各種因果、生死、正反、緣由、表裏等關聯。我現在感受不到你身上有上仙氣息了。”

“你能看出我與玲瓏之間是什麽因果嗎？”妙有霞的心怦怦直跳。

“有關系又無關系。你和她是兩團光暈。有時接近，有時分離，會融合也會相斥。你們之間聯系的線是晶紅色，微弱、隱蔽、隨時會斷。你本體是一些黃玉色的線，更明亮繁雜。兩種線兩種因果交織在一起。若不早日理清，會相互糾葛，將來必受其害。”

已經沒有什麽不受傷害的了。被緊緊牽扯進她的命運中了。

妙有霞按捺住激烈的心。她沒有對星韻老祖說實話。玲瓏上神出現時，她並非無知，而是進入了一種更奇妙的狀態。虛海莊神魂宮湧出了一種火熱力量環繞著她，一起去展開時間大河，回溯上游。她像在淩空旁觀，又像是親身體驗。她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觸覺、心情與仙力。如體內存活著另一個她。如她就是她。小妙驚恐極了。想接觸她又不敢，只能渾渾沌沌得任由仙力驅使身體。她還沈迷於這種蓬勃力量，眾人的仰視，差一點就沈醉在時光長河裏了。太可怕了。

“您既然能看出這種關聯，能分開這種關聯嗎？”她隨意問。

“按道理講是可行的。很多年前，我曾經試著分開過一位修士與鬼物的關聯。那位散修因為冤孽與鬼仙的魂魄相連。他求助於我，我以昇散寶塔分離了他們。但分離後他也魂魄不全殞落了。九死一生，太危險了。”老祖沈思。

少女垂下頭，默默得整理心情，再仰起臉是堅強執著：“抱歉，我幫不了你。我無法召喚出玲瓏上神。她徹底得離開了我。但我想與老祖交換一件事。我召喚不出玲瓏，但可以感受到虛海莊或神魂宮有異物。我想請老祖施展妙法分離開我與玲瓏金仙。分離出玲瓏的魂魄，老祖就可以親自拜會金仙了。”

人們大吃一驚。

“等等。做上神的應身有很多好處。你不要誤已。”星韻老祖大急，忙為她分析厲害關系：“與上神建立聯系，討得功法傳承，能更快更好的飛升上界。當然也有付出。上仙會吸收你的靈氣‘顯化’。若你的修行不夠快靈氣不夠充沛，很可能死於上仙落體時。但以妙修士的大際遇，得到的是玲瓏金仙的垂青，擁有著天下第一美人的容貌和時光回溯的仙力。會有很多金仙願來幫你的。天下無雙的美貌，宇宙道主的一半法力。這是每個少女夢想的兩樁大機緣啊。若你將來修煉到金仙，說不定會使上仙喜悅，永遠降身於你。你便成了她！”

是的。最絕頂的美貌，最高強的道主法力，人人羨慕。妙有霞的眼睛潮潮的。

“分離應身和上仙也很危險。是違背上仙意願的。在施法過程中可能受重創殞落。你會沒命的。”他鄭重警告。眾人也不讚同。

妙有霞已然落淚了：“不。我已決定了。我要分離開自己與玲瓏。您若不願幫我，就不可能見到她。”

不是她本身，不是轉世，不是附體，只是個應身。她不是她。

做上仙應身很好，擁有人人艷羨的絕世美貌與強大仙力也很好。但她不是她。她只是個出生在柯山旁邊被遺棄的平凡小女孩，再卑微的人生也不該是他人安排好的軀殼。

……還有人會多麽失望啊。連想想他的失望就要哭出來了。

她入戲太深了。她不該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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