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嗚咽，太陽縮在了鉛灰色雲層後。平原上進行著一場大戰。

將士們肅穆得排成隊，準備進攻。能贏嗎？隊伍前方一位短黑發雙目明亮的年輕人望著那些充滿朝氣的面孔，有些猶疑。這一戰不論輸贏他都要承擔責任。

“進軍！”他舉起血刀下令。

一個從不知名的角落冒出來的小部落，十年間聯合了華庭的青、冀、徐等小國，如星火燎原般的攻打到了蚩尤國城下。這消息震撼了華庭大陸。

小國聯盟將兵力分成三部分，有最強悍的使用法器的符軍，有招募來的散修們為前鋒，還有大量的武者為普通士兵，同時向蚩尤國發動了進攻。聯盟迅速擊破敵人的各道防線，尖刀般得刺進敵人心臟。天助聯盟，每只軍隊成功得割裂、圍剿、殲滅了敵人。

華庭大陸形成了兩大軍團。一方是小國聯盟，一方是蚩尤王朝。一方進攻，一方守衛，激戰了數年。最終三十七個部落與小國的聯盟打到了蚩尤國都城下。

天蒙蒙亮的時候，戰爭結果出來了。雙方均毛骨悚然。平原上躺滿了蚩尤人的屍體，碎碎法器鋪滿了大地，靈獸馬匹做了陪葬，蚩尤國的武將修士們死傷慘重……小國聯盟勝利了，蚩尤王朝暫時退回國都。

這場戰爭改變了華庭大陸的勢力和氣運。修士們也參加了戰爭。上六宗的逐鹿宗與中等宗門幫助了蚩尤國。散修和各部落祭祀、國師們則加入了小國聯盟。蚩尤國暫時敗了。

消息如風般得傳回道統，高等道士們驚愕了。

蚩尤王朝統治凡間十多萬年了，早成了龐然大物。這棵巨樹支撐天地的同時，也有了很多腐敗，黑暗處。豎立了很多仇敵。許多小國想取而代之，卻推不倒它。它的背後是華庭修仙界。按照仙凡契約，道統將凡間托付給了蚩尤王朝統治，蚩尤王朝則為它輸送修道資源和種子，供道士們修仙。他們相輔相成，順利運營了十多萬年。道士們現在看到一些小部落和小國家聯合聯合起來要擊敗了它，都吃驚了。這不合情理。

他們挑戰的不是中央王朝，是它背後的道統。

凡人國家經常混戰，有輸有贏。蚩尤國的王族權臣們也謀權篡位，但一切結果都在道統掌握中。高等道士們是默許的。現在出了意外。

高等道士們冷冷地望著“流光符葉”傳回的消息。如火如荼的戰場，聯盟一方最前面是一位使紅色血刀的威嚴俊朗年輕人，正與蚩尤國武將酣戰。海潮般軍隊包圍了蚩尤京城。他們吶喊著此戰為“天道之戰”，宣稱要打敗中央王朝。

玉仙長老們瞬息推算出了這只隊伍的來攏去脈。是一只多年前飛幽淪陷時，從飛幽逃回華庭的人族部落，“炎華部落”。

這是一場低等人向高等人的戰爭，凡人向修仙者的挑戰。修仙界替凡間安排好了領導者，他們卻想推翻它。道士們不能姑息。

昆虛宗宗主大怒：“放肆！我要親自去人間懲戒這些擾亂秩序的夷族人。”

沈極祖師很淡然。他所存活的三萬年間，有無數的人間烽火，國家征戰，結果都像燃燒的篝火，發出了最絢爛一亮後熄滅了。他很熟悉這種凡間亂相。他想平息碧血的怒氣，卻阻止不了任性的少年宗主：“你出馬也好，迅速平定人間亂象。要提防裏面有妖祖的插手，他們很善長驅狼策虎為禍人間。修仙界需要安定。”

藍殿主等人領命。祖師沒有像他們想象中的試圖控制碧血，放他出了道統。這從另一方面說明了祖師對柏宗主的放心。

妙有霞要求與柏宗主一起去蚩尤國。祖師允許了。他說過任何人來去自由，她亦可以離開道統。他的身邊都是心甘情願追隨他與道統的人。

碧血沒有關心這些小事，冷漠地看著“流光符葉”顯現出的那位身穿舊盔甲，身持血刀，氣勢昂揚的小部落首領。

他是一位在人間修行的草莽英雄。身上盈滿了從戰場、民間修煉得來的“帝王之氣”和“群眾支持願力”。已經籠罩了他的頭頂，戰場，帶出了他的帝王氣相。他身後追隨滿了祭祀、散修、武者和凡人們。這是一位冉冉升起的新王者。

他們吶喊著：“打敗蚩尤族，重建人族王朝。這是炎華人的天下！炎華人才是人族中央之國子民。”

這個敢挑戰蚩尤王朝與修仙界的小國首領叫“兵刑”。

妙有霞也驚訝地叫出聲。她見過他，在飛幽逃亡途中，他帶著十萬族人東歸華庭。他在亂世中不知不覺地走得這麽遠了。

道統眾人駕馭著仙舟瞬息間移動幾十次，來到了蚩尤國國都，無數道士們輕飄飄地落下國都，令全城臣民與皇帝又驚又喜。

蚩尤國皇帝是個肥胖不起眼的老者，帶領著眾多沮喪的王族權臣的子孫屬下，頭頂上浮動著連成片的“慶雲”。這是人間帝王做得久了，占據了天地靈氣的表現。也是民間常說的“真命天子之氣”。凡人們看不見的，只有高等修士們可見。

一群仙風道骨的高等道士們像突然從鏡子中走出來，如排山倒海的巨浪，充滿了力量和威攝感。皇帝與臣民們都匍匐在地，不敢擡頭。為首的昆虛宗柏宗主冷淡地掃一眼皇帝頭頂的慶雲，未多說什麽，徑直走向了他身旁一位雍容華貴的高等道士。

南荒仙子，又稱為南荒女帝，本身就是蚩尤國的王族，論輩份是老皇帝的長長長輩。都已經數不清了。她亦是上六宗逐鹿宗的陽神尊者，是道統留在凡間鎮守蚩尤王朝的代理人。現在卻被一個小小部落圍困國都。

她對突然出現了道統諸人沒有意外，向白衣美少年微微一笑。他們相看一眼，瞬間完成了很多默契與話語。

“我知道你會來的。”她的口氣充滿了鮮明的感情。

“我來觀察下，你是怎麽將蚩尤國輸給一個無名小部落，陽神尊者怎麽輸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金丹武者的？這不合情理。”他責備道。

“我與蚩尤王朝大意了，我們馬上就能打敗他們，金丹武者也不能擊敗陽神尊者。”

“我建議你撤退，由我來擊敗敵人。”

“過程不順利，結果還是我們贏。我推衍出了未來。”她不關心戰場，眉目皎潔如月：“我聽說了最近的流言，柏宗主要與別人結為道侶了？”

“是。”他遙遙地眺望著城外的年輕首領：“我卻不看好這戰役，我來幫你打仗吧。”

“你想救我？”

“兩碼事。我是為了道統，心也不靜。我想來這個地方看看出了什麽事。我很好奇。”

“你愛著我，所以來了。你隱藏不住這種情緒的。人們總在擦肩而過時才發現自己的真心。你的心裏有我。等我殺死了這些背叛暴亂的炎華人，再與你述舊吧。我不會放棄你的，我也要打敗他們。”焦慮的南荒女帝露出了輕松的笑，碧血身後的玖九沖過去擁住了師父。

“隨你怎麽想吧，別打輸了仗。”白衣美少年意味不明的微笑著。一朵朵白花綻放襯得他玉潔冰清如陌上白蓮。

他有些轉變了。南荒仙子一晃閃過了這念頭。比起以前驕傲憤怒的少年首座，現在的他是位深沈老道的宗主。他的眼光掃過她與戰場，像掃過了蕓蕓眾生，帶著悲天憫人的味道。但那憐憫冷得像冰。

逐鹿宗長老傲然說：“我會贏的！我這位陽神尊者怎麽能輸給小小的金丹武者？我要將這些背叛者殺死獻給蚩尤上神們。蚩尤人統治天下十多萬年了，還會統治下去。整個修仙界都是支持我們的。雙儀界也是我們的。”

碧血真君望著自負的陽神尊者想說些什麽，又閉上了嘴。境界高一等，眼光也高一等，他的壽命是十萬年，足夠他看盡王朝覆滅國家興衰了。他不去糾正南荒女帝的自負言論。等著她結束戰鬥。

一個王朝的興衰，如朝花夕露轉瞬即逝。一個帝國也不可能永遠統治大陸。南荒道士在凡間享受榮華富貴久了，又帶出了遠古夷族的傲慢口吻。

碧血內心冰冷，按捺住體內“殺死蠻族”的沖動。

道統隱藏了一個驚天大秘密！蚩尤之族在遠古時，可是遠古十四蠻神中的蚩神後裔。而那個犯上作亂的炎華族，卻是昔日被蠻神消滅、驅逐到天涯海角的女媧大神的後裔。從血統上說，他們還真是人族最純正的血統！十多萬年後，蠻族混血成了人族，人族卻成了洪荒野人。真的成假的，假的倒成真的了。這些沐猴而冠的蠻人種。

他不會說，道統也不會說。

蚩尤人為道統鎮壓人間十多萬年了。運轉得極好。修道資源、種子滾滾而來。沒有人希望鞭子失效的。少年宗主微笑著施放出紫雷大陣，埋入了國都下，為蚩尤王朝增加防守法碼。

道統希望蚩尤人勝，蚩尤人就會勝利！

夜晚，妙有霞站在戰場邊緣的密林旁。

白天戰場的情景還在腦海裏回想，心情依然震撼。對於紛爭的戰場，她天性便想阻止，又知道無力阻止。戰爭像瘋狂的巨浪，所有道士和人族都無力抵抗，她也只能隨波逐流。她鼓起勇氣向柏宗主要求去見故人。碧血很驚訝，同意了。他主動出手將妙有霞的請求化為一片“流光飛符”，推入了炎華首領身旁。

“如果他相信你並肯來，你會見到他的。”

“請勿抓捕他，道統要堂堂正正地戰勝這些小部落。”

柏宗主傲慢地微笑了：“我還未想用詭計贏一位小小的金丹武者。”

人生真是一場戲。

妙有霞站在戰場邊緣等待人。

濃霧中，兵刑騎著龍鱗馬出現了。二人遙遙相對都很驚訝。

年輕首領脫口叫道：“真的是你！我還以為那是道士們的礙眼法，你不是飛幽逃亡的柯山弟子妙道士嗎？”

妙有霞迎上去，感概萬千：“是我。兵首領你們來到華庭了。為什麽要與蚩尤王朝打仗呢？”

“你也平安回到華庭，太好了。”年輕首領又驚又喜。“我一直都在想念你。”

妙有霞抑制住了與他吐露心聲的沖動。他當初想帶她一起走，她一直萬分感激。

兵刑的眼眸警惕起來：“妙道士你也是來阻止我們攻打蚩尤王朝嗎？修仙界還要站在蚩尤國那邊倒行逆施嗎？”

“不。是，是的。你打不過道統的。”妙有霞吞吞吐吐。

“我料到你會這麽說。你對修仙界太敬畏了，不敢反抗它。它沒有什麽了不起的，我們部落的上神發下了大預言，‘我們會繼往開來’。你不是被驅逐出了修仙界了，我聽說你染上了魔女嫌疑。”

“……”只有過一面之緣的人還在關心她。妙有霞失語了。

“我到華庭後就一直在打聽你的下落，得到的都是壞消息。我很後悔，如果我在飛幽堅持著帶你一起走，親自護送你到仙山。你就不會沾染上魔女氣息，被驅逐出仙山。都是我的錯。”

“可是你打不過蚩尤國和修仙界。現在投降還來得及。道統派來了昆虛宗宗主，他是位新晉玉仙，你打不過他的。道統祖師要求人間安寧，他們正與妖族開戰，不會允許凡間也出現大亂。”妙有霞猜透了道統和祖師的心思。

兵刑發現她的口氣憂郁，心情微喜：“這場戰爭不是為了改朝換代爭奪天下。而是為了‘天道’！蚩尤王朝罪行累累，激怒了天道。他們殘酷地對待屬國與人民。大陸有些地方陷入戰火，有些地方落入邪派之手，華庭也開始了血祭與混亂了。他們豪不作為，我們為了生存才揭竿而起。三十七個小部落小國都認定了天道要毀滅它，才聯合推翻它。我們在替天行道！”

“不，修士們才是‘天道’！他們會殺了你的，鎮壓下戰爭。”

兵刑真摯地笑了：“不。我得到了教訓。炎華人的上神降下了預兆，命令我堅持已見勇進奮進。我在飛幽沒敢堅持帶你走，我好後悔！這次我一定要堅持自己的信念，帶領民眾打敗蚩尤王朝。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上神會支援我的。等我們擊敗蚩尤國後，人間會安定，有數萬年的和平期，修仙界也會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道統就不會反對我們了。這一次，我一定要堅守這個信念到底!”

“小妙，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打敗蚩尤王朝。到彼時你來我這兒吧，走人間帝王之路修出造化慶雲，也能得道成仙！這是我為你找到的道。”

妙有霞無法勸阻了。她發現自己周圍像罩上了一張網。正在收緊，使所有人都勒緊、窒息、死亡。她身邊總帶著糾紛掠奪戰爭。

她很佩服兵刑這種從式微處一步步走上人類巔峰的英雄。他們有大無畏、大勇氣和大執著。一向平凡的她只能旁觀敬仰，又有什麽資格勸他投降呢？她覺得自己卑鄙，弱小和悲哀。

但他會失敗的。道統不會允許一個小部落擊敗龐然大物。她想救兵刑，無從救起。另一方面她也拼命想救碧血，也無法救他。親眼看著他們越去越遠。

她叫醒不了他，她就要失去他了……

少女眼眶中積蓄著熱熱的淚，在漆黑的夜裏撒落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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