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兩種真相

關燈
鳳祖笑道:“柏首座,要我幫你說一遍嗎?你在華庭道統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呢。修煉天才,出身高貴,是昆侖三山的山主。想打聽你的事情並不很難。”

“我來說說吧。一個少年孤高絕麗,驚才絕艷,是人族修仙界萬年難遇的修道種子,像在娘胎就能入道似的。出生便是煉氣之體,極短時間內築基結丹,最終煉出元神。成為曲指可數的高等道士。其父是一位隱世玉仙,其母是昆虛宗上代宗主的女兒。將來也會循序漸進得成為昆虛宗宗主和道統支柱吧。他很小時,就被道統祖師看中選為十大修道種子,要帶到祖師處修煉。得到了全宗門的傾力栽培。人人都認為他前途光明。這個奇才卻在三百歲時損落了。因向道之心太重,修練功法出了差錯,剛晉升為元神真君便走火入魔,發狂血洗了昆虛宗。後來道統祖師親自出手擊敗了他,他愛惜他的道骨,罰他在古仙地閉關自省。”

“是不是?”鳳祖笑道:“可惜我認為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還該有另一套真相隱藏其中。這個真相可就不美好了。那是一個少年怎麽樣在眾叛親離的門派和道統苦苦求生修煉覆仇的故事。”他胸有成竹,雙目含著深意逼視著碧血。

妙有霞訝然。

碧血真君的神情變得奇異起來。這兩人一方是威脅利誘,一方是以諾言相迫,都在逼著他開口。他突然厭倦了。

碧血真君的臉上滿是嘲諷,情緒毫無波動:“不必你轉述了。既然你非要聽,我也就滿足玉仙天尊的好奇心。我不說,修仙界也會傳得沸沸揚揚。人們總是有太多的好奇心。這好奇心只會為你帶來禍害。除了白白背負著他人的情緒與因果,你一無所獲。我只希望你們聽了不要後悔。這不是一個使人愉悅的故事。”

“我與上六宗的昆虛宗是有仇。這仇不是修煉入魔血洗宗門的仇恨,而是殺母殺師之仇。我的母親是上代昆虛宗宗主的女兒紫誅真君,也是現任昆虛宗宗主的親妹,我的師傅紫月真君,是昆虛宗三十六峰之一的碧瓊峰首座。她們均死於昆虛宗之手。”

“昆虛宗以紫誅真君背叛昆虛宗,不遵守道令,偷了仙器逃走為由殺了她。我親眼看到了,他們說她是叛徒。”絕世美少年的雙眼現出騰騰碧火,姣好的面容猙獰著,漆黑大眼睛倒映出波光粼粼的混濁江流,發髻上的白花在朵朵盛開,聲音深幽入骨:“我看到了。那時我七、八歲,已是煉氣期的道士了,道士的記憶自修行之日起。我就親眼看到了一場永生難忘的好戲!十多位元神真君和玉仙施展宏大仙器與法陣抓住了她,打傷了她,審判著她,將她投入了役雷分魂碑所驅動的陽骨法陣內。法陣轟鳴,惡火騰騰,快要將元神真君燒盡融化了。”

“她滿臉哀求,還盡力保護著我,被他們擊碎所有法器抓住。而帶領一群高等道士抓她殺她的卻是我最尊敬最引以為傲的舅舅!也是昆虛宗宗主陽純天君。他一臉鬼魔般的兇煞表情瞪著我們。”

妙有霞不安得轉動著身軀,鳳祖面不改色得微笑傾聽著。

“我拼命得撕打著舅舅。問他為什麽抓走我娘,她是道士,舅舅也是道士。他為什麽要殺她。舅舅卻一把抓過我,大喝著這個女人背叛了上六宗,違背了宗主法令,還想帶你逃走。你要分清是非善惡。她是個叛徒!”

“她不是逃走。我憤慨地大叫,她是想帶著我下山,搬去外地。”

“不。她要跟一個散修私奔,這散修是來自妖洲的異族修士。她背叛了人族投入了妖族。你該看到真相。”元神道士豪不留情地對我揭開了秘密。七八歲的道士也入道,智慧遠超凡人,相當於凡人二十餘歲的青年,可以傾談真相。

“私奔?我驚呆了,心底也隱隱明白,母親是一個自由如風精靈古怪的女子。自由浪漫,敢愛敢恨,天生就是道統另類道門公主,對昆虛宗山下的世界充滿好奇。她下山游煉,遇到隱士,一見鐘情,未婚生子。對方是位不出世的隱士大能。後來隱士消失了,她身懷有孕得回到了昆虛宗。這段戀情震撼了昆虛宗激怒了宗主。他們對她有大希冀她卻與俗人有染。她嚴重違抗了昆虛宗和父母為她定下的婚姻修煉之途,成了道統大醜聞。她在昆虛宗郁結得生下一子,過了七八年,她突然要帶著兒子與男人下山離去。這徹底激怒了昆虛宗,舅舅親自帶人抓住處罰了她,判處以役雷分魂碑法陣燒死。”

“一位道門之女,多次違背宗門命令,還想攜帶法器逃走。舅舅是母親兄長、元和金殿殿主,維護道統規矩責無旁貸。對母親更要嚴厲處罰。舅舅對我說,這是維護道統、家門和道士們的尊嚴。你已是道士,更要懂得這些規矩道理。”

“我只有七八歲,哪兒懂得什麽道門道義。只明白母親到了生死關頭。我瞪著他大叫,‘去他的道門規矩,我不要你們殺我娘。她沒錯!即使她做錯了事,她也沒錯。輪不到你們殺她。我不準你們殺她。’我從小跟著母親到處流浪,游覽全界。感情深厚,她就是我的天,我的道。我知道她是個天真浪漫、易受人哄騙易愛上他人的,卻沒有什麽大錯的純真女子。”

“中年元神道士的敦厚面孔變得詭譎怪誕,惡狠狠瞪著我的樣子仿佛我是鬼怪,‘你在外面野慣了,不懂得道門大任。你將來會感激我的。’母親掙紮著對我說,‘不用管我。你自去紫月真君學劍便好,你要對我發誓,永遠也不離開昆虛宗!’她被捆綁著還想求生,不停得哀求,發誓再也不違抗宗主命令了。那些無情無心只追大道的道士們還是把她投進了法陣。舅舅一掌擊昏我。”

“待我醒來,她已死了。後來我痛苦絕倫幾欲病死。他們不好將我驅逐,便將我送到母親師妹紫月真君那裏養病。她是個緘默又嚴厲的女道士,對任何人不假顏色,也不提起這樁慘案,只是按照道門規矩得照顧教導我。我不肯吃飯修煉,恨得發狂發癲。她偶爾會用憂愁的眼神望著我,“你若就此變成廢人,才是宗門的心頭快事吧。”

“我醍醐灌頂,霍然覺醒,若就此沈淪頹廢下去,才真正是親者痛仇者快啊。我打起精神忘記往事在昆虛宗繼續修煉。不是為了母親最後的遺言,不是貪戀昆虛宗的大道功法,只是想在全華庭最大的修仙宗門修煉到金丹元神,我就可以痛痛快快得手刃仇人!這就是我與上六宗的糾葛。”

碧血真君像黑曜石般的雙眸清冷望著兩人,坦然而談。瞞不了眾人就不瞞了。三人在江中靈泉畔浮蕩著。

“後來呢……”妙有霞氣都喘不上來了。

“後來我漸漸長大,順利得築基結丹,成為高等道士。昆虛宗並未因殺死我的母親就遷怒於我這個私生子,也未將我當做宗主外孫給予厚待,他們像對待尋常弟子一樣給我普通資源和修煉功法,使我能夠修煉。師父也取代了母親位置給了我極大的關懷。她是個清高嚴厲的女子,外冷內熱,心性正直,我深受她的影響。身在昆虛宗宗門,也逐漸了解這個龐大道統的內部和弊端。整個修仙界百萬年來靈氣枯竭,飛升到靈界的大修士越來越少,那些金仙玉仙們恐懼得發狂。他們是為了更快得修煉,就搶奪更多靈地,就與妖族或其他邪派開戰,是比人間的武林門派和國家王朝們更貪婪嚴歷的怪物們!也是真正的拔情去心只追大道的修煉之士。只有無情無心無畏無縛才能修得大道!”

“我開始懷疑報覆他們是否值得。母親最後遺令命我不得離開昆虛宗,我便固執留在昆虛宗。人在一個環境裏呆得久了,就慣了,再想打破眼前安穩的環境,破壞虛假的假象,需要很大的勇氣。”

“舅舅並非十惡不赫的惡人。他是戒律元和金殿殿主,陽神天尊,再到昆虛宗宗主。為了維護昆虛宗的名譽利益地位不擇手段。他至今未認為自己的行為有錯。他只是斬殺了門派裏屢次犯規的元神真人,給全宗門道統警告。他更痛恨母親墮落。他對我這個外甥關懷備至,比對真傳弟子們都好。全然發自內心。我突破元神後,臨走前使詭計潛入了他的神魂宮。看到了他的幾枝記憶水晶棱,滿滿都是割舍不下的對妹妹的心疼、懷念和痛苦。我的大部分絕頂法器玉梭舟、黃玉瓶、各式靈劍們都是他贈於我的。我用完一件,丟一件。仿佛每丟一件就能把他的恩情,我的猶豫憎惡丟棄了一點似的。”

他娓娓道來,超出必要的詳細,詳細剖白著內心和細節,使他們聽得更真切。他平淡閑靜面帶笑意,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妙有霞和鳳祖都後悔了。二人是高等修士,每聽一句便覺得心魂不穩,心頭更壓抑沈重。這種深沈尖銳纏綿悱惻的情感正是修士們的大忌。是災劫關,一般人避之不及。他還深深得留存在內心講於他們聽。這會帶給他們無窮的因果和災劫的。

碧血嘲諷地笑了:“事情慢慢過去,我也許會昧著良心,感動於師父和宗主舅舅的溫情,忘卻了母親的仇怨。人總是會死的,活人還將活下去,用死人來折騰活人是不道義的。我已經成熟圓滑到願意遵守世界的規矩了。我比母親軟弱多了,我不想對抗整個道統。但是我的師父也死了,他們說她是魔女。”

碧血真君雙眼泛出血意,嘴角牽出奇異的詭笑:“你們相信嗎?陪伴了我一百年的師父紫月真人是魔女。你們聽到過這麽愚蠢的笑話嗎?若她是魔女,我這位修煉到金丹境界的道士會發現不了?她姿色平庸,人極害羞,外貌冷淡實則是靦腆得不敢與外人多說話。她對外人不假顏色,對我卻會抱以微笑。像昆吾山碧瓊峰的青山綠水一般美妙不顯眼。與傳說中魅惑狡猾的魔女截然相反。她盡最大的能力栽培我,使我晉升大道。”

“他們毫不向我解釋。給我的碧瓊峰上擡來了一具冰涼屍體,就向我宣布了。她死無全屍,靈丹被役雷分魂碑吸走了。”

妙有霞和鳳祖都打了個寒戰。這個真相太恐怖了。

“為什麽?他們要殺死我的母親師父。僅僅因為母親愛上散修要帶我走嗎?只因為師父精心得把我培育成高等道士嗎?她屢次拒絕了道統派我去執行各項生死任務,護著我在昆虛宗足不出戶。外面像有很多詭譎黑暗的危險,我的身邊布滿了悲劇陰謀痛苦。我找不到答案看不到盡頭。我要瘋了。”

“人總是會進步的。我又忍耐五十年,一舉突破了元神境界,擊退了眾多競爭者贏得了昆吾山。昆虛宗只有三座靈山,昆侖山、昆虛山和昆吾山。而我成為了昆虛宗數萬年來法力最高的三位高等道士之一。我就報仇了。”

碧血真君雙眼泛紅,猙獰地笑,暴發了毀天滅地的仇恨:“赤陽之日,我提著雙劍,殺上了昆虛山山頂,殺死了兩百年前殺死母親的道門世家的道士們。我又殺進了元和金殿,將擡著我師父屍體向我宣布她是魔女的道士們殺得幹幹凈凈。這些高高在上的道士們如果看不起一個七歲孩童的怒火,我就讓他們看看,成長為元神真君的高等道士的怒火!我憤怒殺戮著,要一口氣殺光了這個龐大兇殘的,不給我任何理由,斬壓了我所有感情的道統道士們。只有殺了他們才能舒解我這三百年的冤仇。”

妙有霞戰栗著。

“後來整個華庭道統的祖師沈天君來了。他幾近金仙之體,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轉瞬將我擊敗。他宣布道‘你沒有入魔,你只是被仇恨蒙蔽住心。你若放不下仇恨,會止步於陽神境界的萬情災,不能再晉升了。你還是普通道士,眼界心胸低微,看不到執掌道統宗門的大義。待你坐到宗主或祖師位置,便能理解了。現在,一個為親人背叛宗門的元神真君的過錯我道統還是承受得住的,判你死亡無益。’”

“我接受了祖師的條件,自閉在古仙地三千年思過,不與上六宗為敵。得了活命。他們覺得上六宗道統的山主反殺道統,太丟人了。便編撰了我的過錯將我驅逐出山。這就是真相。”

他轉頭,久久凝視著混沌昏黃的大江江心,一座銀絲飛舞的仙泉:“我與上六宗作對,什麽原因不重要。無論怎麽說,都難被世人理解。我只知道我若忍氣吞聲得不報殺母殺師大仇,我修不成這個道。我修煉的進境飛快。不是我心中有道,是我心中有大恨!才會突飛猛進。恨比愛好,恨比勤奮努力更強,它是世間最執著最強大的力量。”

“人生是一場堅持。看你堅守的是什麽了。有些人追求長生,有些人追蹤仇恨,有些人到處尋找愛渴望愛,有些人則忘情忘義……你都要追尋著一種東西,才能使自己所修的性命更有價值,更閃亮、起火、煆燒、結出大道真核!才不會那麽無聊致死。報覆就是我的堅持,我不會用堅持換命的。”

他望向妙有暇,淡淡地道:“妙道士,認得你或不認得你又有什麽意義呢?我是說過,當我們逃離飛幽還有再見面的一天,我會如實得告訴你我與上六宗的恩怨。今日這番話就當做遵守諾言得送於你了。這番話都是為你說的,這亦是最後一次了。”

妙有霞的臉刷得白了。

碧血真君的口氣淡泊,淡得快聽不見了:“別在追著我了。我的心並不在這兒。在前方,在上六宗的恩怨那,在那後面的悲怒之道的核心……你追不上,等不了,也毫無意義。我不會愛上任何人。每當我愛上什麽人時,對她充滿感情,總給她帶來了滅頂之災。母親、師父、所以我發誓不會再愛任何人。我不是你的海市蜃樓或修煉終極,我永遠不會愛你。”

“還有個真相就是我對你無有感情。以前只有同情,如今同情心也用完了。不要讓我再厭惡你了。下次再見到你便是厭煩憎惡。你還是離我遠點吧。早日離開妖洲,走得越遠越好。”

妙有霞嘴唇顫著,如墜冰窟。

他淡漠地對鳳祖道:“既然被你這位魔主或玉仙抓獲。要殺便殺,我無話可說。你如果殺不了我,我還會堅持走我的大道。”

江水滔滔,磅礴流去,人們在仙泉邊打著顫。妙有霞沈默了,鳳祖緊皺著眉盤算著。

人們正恍惚間,蓮花寶瓶猛得閃爍幾下爆開了。碧血真君消失了。兕幽獄童子包裹著他如一團江水融入了江河中。鳳祖大驚,再抓已無。上當了。在他與二人交談時,兕幽獄童子不知不覺地軟化了蓮花寶瓶空間和仙泉法陣,之後雙雙逃走了。

人們久久地望著黃濁江水,連追的興致也沒有了。陷入了憂郁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