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漸明，妙有霞睜開眼睛，四周是朦朧的天光，她的身體在一座小小的靈石法陣裏。乳白色的靈氣泊泊地輸入她的身體內，如絹如絲。混沌巨魔擊中的僵化肢體漸漸恢覆了原來的膚色和溫度。女道士微微得松了口氣，保住小命了。

她的心突然懸了起來，舉頭四望。沒有了巨坑，這裏是一處茂密的叢林旁，淡黃色陽光，淺灰色的巨樹，銀灰巨葉編織的小屋。妖洲不像飛幽華庭等人族大陸，天藍水碧山青花紅。在這裏，天空大地和環境分為兩種形態，一種是萬物更繁盛得滋生，更巨大繁茂濃艷誇張。一種是萬物灰黑衰敗，像蒙上了層黑色和混沌色，更厚重蒼茫、猙獰可怕。

她掙紮著向巨葉小屋外張望。銀灰色樹木下一個人背對著她澆花。不是幻覺，是切實得遇到了妖族的金仙了。一朵朵纖麗的小草花木，在他的手下急速得生長發芽綻開，開出了色彩濃烈的花，結出了累累碩果。像萬物的造物主，在施放著通天法術，憑空造物得支配這方天地萬物的生長。

花朵怒放，噴出了奢侈的濃香，快開了靈智化為花妖。從花叢屋角偶爾爬過的爬蟲和小動物們，壁虎、蚯蚓、毒蛙和角雉等，也變成了另一種模樣。體形增大猙獰，變成了虛空游龍，金蚓蛇，獨角蟾蜍、和火毒金雉等更高階的妖獸們。像所有生物動物都進化了，成了最強大的終極模樣。空中懸空掛著一只紅光鳥籠。裏面有一只小小的龍身雙翼的灰麻雀般不起眼的飛禽，游動著噴出了團團灰氣。又被紅光阻隔了。

花草蟲魚們知道遇到了萬載難遇的仙人，得到了一段大機緣。都在努力得綻放生長，開靈智變成妖仙。

他感受到了她睜開眼，轉回身向她平和地微笑著。

他腳下是三條影子，面容雪白如冰，眼睛漆黑得像耀星，黑發挽起插著葡萄藤和朱葉的木簪子。它們生機勃勃地生長著。身姿修長美好，披著如水般絲滑的紅衫。他聚精會神地註視著她，帶著憐憫眾生的微笑。當她面對著他，一下子就了解了他的往昔如今和未來。領悟到了一種十全十美、莊重圓滿完整的美。他和這片洪荒、大地、日月、萬物滋生的情景異常和諧。

妙有霞慌亂了。她將要面臨一種全新的體驗，面對一位妖族金仙修士。

她突然明白了，黑山群妖為什麽會對他又恐懼又迷戀。敵對的梟氏群狼、半狼王和十萬奴隸都對他遠遠避開，或視而不見。因為他就是妖族之祖，是法力最強的能掌控天地的造物主。後代的群妖骨子裏還殘留著對上古金仙們的迷戀和畏懼。最低級的野獸們只是迷戀，高等大妖們會下意識得臣服或者逃避。不想與他同列。

這種“人見人愛”“人見人畏”時的特征是藏在骨子裏的。他以前法力不高，這種魅力還不大，收回了妖聖之心後，這種壓迫威攝萬物的魅力越發深重了。或多或少得影響著每個人。妙有霞眺望著窗外遠方，許多妖修們在附近留戀徘徊不去。

金仙的聲音如激昂金鐘，抑揚頓挫地說：“這種草木花精，非人非妖，終究是根基不穩，不是修煉種子。將來的成就有限，還不如不開靈智，使他們免得感受到世間萬物侵襲和生存之苦。”說完，他順手將已開靈智、不停求饒得花妖草精們湮滅，變成了靈氣團，收回體內。

舉手而造，反手覆滅，他果然是這方宇宙修仙界最頂尖的金仙天尊。

妙有霞默然了，不是修煉種子，也因緣際會得開了靈智成了草木之妖，也不能隨意滅了他們的性命啊。他果然是那位審視評判眾生的仙尊。他又陌生起來了。

他聲音清脆而明亮：“我知道你有無數的問題想問，但我所知的也不多。我也正在琢磨探索，有些事你不知道的更好，不會使你杞人憂天。”

一句話阻住了她的質詢。但她的心情低落，有一種隱隱的反抗之意。她正面對著她此生最大的意外。絕不會放過這種萬載難逢的咨詢金仙的良機。

“你是金仙？”她開了口。聲音、態度和話題都笨拙。

“不。還不是，我只是暫時恢覆金仙修為一段時間，擊敗殺死敵人們。大多數時間還恢覆不了。你的修為太低，感受不到我又落回到了玉仙境界。”他豪不意外。

“為什麽？”她的烏黑眼珠牢牢盯著他，想記住金仙的每一個神態話語。

他有些勉強或斟酌著說：“昔日我將金仙之體放棄了，分為數部分。妖體崩潰，妖聖之心射入金山，幫助鎮壓住妖洲。千手仙退是手臂。我自己必須重修法體，現已大成。還缺少了些部分。一處困在妖國之都，一處落到了一個仇人之手，”

“是什麽？”她好奇了。

“……”他不想回答。

“那你現在還達不到金仙境界？”

“達不到。所以我帶著你和群妖離開了灰狼梟氏的屬地，躲避下百勝狼王。很多人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會來追殺我。”

“你有很多仇敵嗎？”她有些不安,“那座黑山……”

“那不是黑山，也不是一塊護心石，是一只卵。我的小千世界。”他微笑了，攝出了一塊似銀似黑的樸拙石頭。“你們很早之前就猜測過。無純猜錯了。”

小靈犀龜趴在竹屋窗臺邊，著迷得望著金仙。他自從第一眼看到他後便沈迷於他。任小妙如何勸說都不回頭，還責罵小妙是在嫉妒他對他好。現在回想起來，是異妖們天生就臣服於妖族金仙吧。

“是一只鳳凰的卵，不，是一只鳳凰胎。”妙有霞豁然明悟。這是碧血真君手握的那塊銀灰色石頭，他們曾經對著它大肆討論，辯論這是只護心石還是一只蛋。還想偷走孵化。無純猜錯了，胡攪蠻纏的蘇坎子懵對了。這是一只卵，一只上古鳳凰寄生的胎，隨天地而生五行之氣孕化的第一只鳳凰石胎。

一切仿如昨天才發生過的，小夥伴們嬉笑打鬧，猜測著真君手握的石頭是什麽。沒有一人能知，那裏面寄居是一位無上金仙鳳凰生存的小千世界。

妙有霞眼睛潮濕，百感交集：“這不是偶遇，這是冥冥中設定好的。我打破了兕幽獄，鳳凰胎這個先天道器施展了大法力，將所有人或事物全部轉移到了妖洲。大家就在黑山裏醒過來了。這是一個註定好的輪回。”

她瞪著他一字字道：“你是因為某種原因自閉在鳳凰胎裏。在世間碾轉流浪，重修法力。但凡一遇到危險，鳳凰胎就會自動保護主人回到了你的故鄉，落回到你當初投射妖聖之心的金仙梧桐宮。可是你醒來後，法力低微，竟然也走不出自己的小千世界。你為了走出鳳凰石胎的小千世界，打敗半狼王和魔物，就吞下妖聖之心，暫時恢覆到了金仙法力，一舉殺死了妖族和奴隸城主，得以自保。”

“猜對了。”鳳祖輕快又讚賞地道：“我要殺死那些大妖們。必須吞下自己的妖心覺醒。這是形勢所迫。現在我的法力已經回落到了玉仙境界，只有集合全部失去的部分，才能徹底回到金仙修為。每次我醒來時都是最虛弱的。另外，我也沒有殺死全部大妖們，我留了一部分使用。至於鳳凰胎如何在百萬年間落入了碧血之手，我也不清楚。還有你的事，意外太多了。我無法掌握。我已經落伍了很久，在努力追趕這個新世界，搞清楚發生了什麽。”

妙有霞沈默了。

這是一位天生地長，與日月同輝，跳出三界外身蘊五行氣，出生時便是金丹大妖的絕頂仙人。傳說中的先天神靈。對這個天地世界的動物草木都有殺伐塑造之能。他億萬年便這樣活了。萬物、群妖和她在他眼裏都是滿地亂爬哭鬧吃喝的小動物吧。她面對著智慧強大無所不知先天而生的先天神靈該做些什麽呢？

她有些茫然，對自己的決定無能為力。

鳳祖一雙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對這場對話也感到新奇。他為什麽接受她的質詢呢？只是，好玩，太好玩了。他一睜眼數十萬年後便看到這個法力低微，長相普通，卻神靈活現愛指手畫腳的女道士。他從禦風恢覆為鳳祖後，以後會越來越難見到這麽有意思的人吧。

“你是魔主。”她輕聲道。“上六宗追殺的就是你。你藏身在鳳凰胎裏，氣息散發，使得上六宗和戒律元和金殿緊追不舍得追殺你。死了那麽多人。”

“是的，就是我。我很意外，他們給了我起了這樣浮誇無趣的綽號。還滿世界得追殺我。我想找機會跟上六宗的道統祖師談談。人族小道士們都該匍匐跪地得參拜我這個天生神靈，怎麽能舉刀弄槍得迎接我呢？太不逆不道了。我希望有機會教育下人族小蟲子，教教他們怎樣參見妖族金仙。”他竊笑了。帶著一絲惱意。

金光墜地，屠遍萬城，殺盡一切太完美或不完美的人。與上六宗有大仇，身後還有妖王追殺。喜怒無常，到處尋找著魔女，身為金仙卻沒有金仙法力。降落在她面前，用一雙漆黑泛金的眼瞳慎重打量著她。似乎在考慮把她降為靈氣泡，還是收服為屬下？這是一個通天徹地的大魔頭。她的身體不自主得顫抖著停不下來。她該轉身就逃。

“你怕了？你怕我？”鳳祖眼泛金光，嘴角收斂。面容趨厲。

“不，我不怕。我幫了你的忙。你要感謝我。”

“……”他金光凜然的雙眼似笑非笑得瞅她。

妙有霞的恐懼感更大了，牙齒直打顫。這種怕不是對他個人的怕，是一種人族低等修士對妖族大能妖聖的恐懼：“你恢覆成了鳳凰胎，是碧血最珍貴的護心石。我在戰場上醒來便一直跟著碧血，我們好像始終都在一處。我打亂了兕幽獄，使你回到妖洲，我又跟你回到了妖洲，小靈犀龜和囚無名等人也牽連進來，我們在一起很久了。好像成了某種圈子。”

他笑了。

“你受過重傷，法身全毀，只得重修。你也走不出黑山。你也說過你推算不出這世上萬物。我們柯山弟子從飛幽逃亡，碧血自殺，上六宗元和金殿殺魔，甚至簋山爭搶兕幽獄，你都推算不出也幹涉不了。眼睜睜得看著萬事發生。再重來一遍也是如此。而我出現，打破了僵局。幫你離開鳳凰胎，化為人形，幫你在黑山收覆五仙，被奴隸城主抓住，進入地底梧桐宮，找回了妖聖之心。我幫了你的忙。你是妖聖金仙，不會為難我這樣的恩人。”

鳳祖笑了。眼裏閃過了一絲精光，笑得又坦然又嘲諷。她膽小怕事又膽大包天，她知道很多也足夠聰明，她在與他談判。這一段路行來，他也足夠了解她的心思與想法。他放出靈氣彈了一下紅桐籠子，籠子的混濁訟魔猛得向他們噴出了一團團混濁灰氣，卻被紅籠子阻住了。

“你說得對。我這種金仙不會為難你。你若想逃走，就走吧。最好是往西南方走。那裏有吉兆，少有兇兆。”

“你剛說過你不能占蔔，預知未來的。”少女不解。

“是的。我不能，你卻可以占蔔。我註意到你總是情不自禁得往西南方向去，身體也經常朝向那面。不是你在跟著我走，是我在跟著你走。”鳳祖平靜地低眸微笑著。

“是的，你是一個大意外者。”鳳祖如搜魂般的搜到了她的心，笑容如木偶般虛偽淺淡：“所以不必怕我。你若想主動離開我也是大勢所趨，我會遵從大勢，而不是對著幹。我是在借助你這個大意外者，打破了一系列的籠罩住我的定性、慣性與厄運。這道大厄運跟隨我很多年了。你害怕、生氣、反抗、仇視我、甚至逃走我都不阻攔。你的每一項決定都是大勢。但是我會旁觀。”

妙有霞靜靜地看著他，心一下子從恐懼變成了平靜，做出了決定：“不，我不要逃走，我要跟著你走。我要找到碧血真君，你可以幫我找到他。”

鳳祖真心誠意地笑了：“聰明姑娘。好，我們可以相互利用，我們有彼此利用的價值。交易談成了。你跟著直覺走，我來幫你擊潰各種敵人，這樣，你可以找到你的戀/人，我可以找到我的法力和情/人，我們各取所需。妙仙子，就不必再滿心戒備得握著法器碎片了。”

妙有霞臉一紅，忙放開了背後死死握著藍燈碎片的手了。

妙有霞趁著合作談成，問了最重要的一句：“你要去尋人，還是要尋回自己的身體？”

金仙直言不誨道：“都要尋。不尋人的話，我此生無望。不尋法力的話，我也戰勝不了敵人，更尋不到她。我與她分別得夠久了。”

“那你尋找魔女為什麽要屠城殺人呢。金光屠城殺盡百姓只為了搏美人一笑，這是不對的。我們若要一起合作在妖洲找人你就不能再屠城殺人了。”她懇求道。

鳳祖厭煩了，眼中透出金意，身軀騰起了紅塵，威懾力大增。妙有霞駭得心狂跳起來，糟糕她又過界了。總自以為是，以為有同行之誼便掌握不住分寸。

鳳祖按捺住威壓。她不過是個簡單輕浮的丫頭。以為看過他酩酊大醉狂哭失態照顧過他，就能對他說教了。何必恐嚇小女孩呢。

他連生氣都不屑生氣了。以金仙之姿向勉強達到的金丹道士平淡闡述：“往事很覆雜。是與非、對與錯、成與敗都不足為外人道也。你不必了解。我只想盡快找到她，她有著很大危險，待我找到她後自然不會與任何人對敵了。”

他的樣子像對一只塵埃裏小草費力地解釋，耐心得使自己吃驚：“妙仙子。你不是也愛碧血嗎？有道理嗎？有希望嗎？有錯嗎？心在人在，情在恩怨就在，又何必喋喋不休得追問別人的來龍去脈呢？同是天涯淪落人，就不必太關心他人了。”

是啊，妙有霞一瞬間恍然了。心裏涼涼的，距離拉開了，他在警告她，他是滿懷前程往事的妖族金仙，她是個追尋著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的人族女道士。他們沒有相互說教、感動、包容得義務。

“那我們以前曾約好的不能隨便殺人呢？”她眼裏含著淚不依不饒道。為自己又開始逼迫別人而痛苦。太丟人了。

無上金仙放肆得笑了。帶著深深的厭倦、狂妄與啼笑皆非。他突然暗凜，發現自己在與她的對談中笑的次數變多，情感起伏不定難以控制，帶出越來越多的真情實感了。笑是真的，厭煩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金仙闔上金目，伸出右手指尖朝天掌心朝外，鄭重道：“依然有效。我會控制著一日只殺十個賤民，五個普通妖獸，一個高階大妖，滿足妙仙子拯救妖族的大愛之心。沒殺的人和妖都是妙仙子拯救下的。此方天地會記下你的功德，為你增加功德玄黃之氣。”

妙有霞漲紅臉，又有點開心。這算是嘲諷還是鄭重的起誓？她分不清他的話語真假了。她不能再多說了，她已經感覺到他們在黑山同行之誼在漸去漸遠。他終究是無上金仙，她是個不起眼的低等修士。他已經給了她足夠的面子。

約定談妥，妙有霞放下些心。激怒了金仙也罷，惹他不快也罷，她還是要跟著他走。有金仙壓陣，才可能找到碧血真君。只是心裏有些莫名其妙的難過而已。

黑山“鳳凰胎”的附近找遍了，地底下的金山梧桐宮也挖出來了，能被鳳凰胎吸住而來的人，靈犀龜無純，囚無名，黑魔劍，還有她都亮相。唯獨沒有碧血真君，這是怎麽回事兒？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她的心又焦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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